Yann的脸色变了变,“海,你干嘛呀。”
他又立马转头问黑:“是不合口味吗?重点就是了嘛。”
林阳洋立马会意,也打圆场道:“对啊对啊,这片区老得很,晚上都没什么吃饭的店开了,外卖也没什么好点的,现在还是尽量吃饱一点吧。”
伍碎海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吭声,只重新扫了桌上点餐的二维码。
他把手机丢到黑面前,自己又拿起筷子开始吃桌上剩下的泡菜,留给三人的侧脸一丝温度也没有。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黑看着伍碎海,说:“不用重点。”
他摁熄手机,放进伍碎海的外套口袋里,自己继续吃剩下的半碗面。
黑这下吃的速度加快了很多,待一碗面见底时,桌上的那小碟泡菜也被伍碎海吃干净了。
四人回到601,时间不早不晚,Yann继续打游戏,林阳洋躺上床追剧,黑站在窗边吹风,伍碎海则盘腿坐回了曲谱前。
他最后确认了一遍曲谱,拍照备份,又发给了卢鹿安让他看看。
卢鹿安不愧是海地最宅的人,不出三秒就发来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包。
伍碎海没再回复,退出安静得让他不习惯的ASIN,摁灭手机,正要将其揣入外套口袋时,却停住了。
手在半空滞了两秒后,伍碎海俯下身,将脑门有些重地磕到茶几上,又将手机摁亮了。
哪怕发生的是“好事”,伍碎海依旧忐忑不安,甚至病态地想:这就是他的下一个陷阱。
但要是为了这点小破事,让祝洱到ASIN内部查的话,又显得太过矫情和没必要。
伍碎海较劲似的跟摊在腿上的手机干瞪眼,直到它自动熄屏了,才认命地从地毯上起身,捶着腰往洗漱区走去。
不过三秒,黑也朝着同样的方向去了,却被叫住了。
脚步停下,黑看向Yann:“嗯?”
“额,其实也没什么事……”
Yann停顿片刻,挠头挠腮完又嘿嘿笑,最后才磕磕巴巴地说:“嗨呀,就想说,虽然伍碎海在外看来脾气多好,但你也看到了,这个人私底下就是这样,有时候挺招人烦的。”
“但他绝对没有恶意的,只是需要习惯。要是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你一定别往心里去。我意思你差不多明白就行,千万别让他给听见了……”
黑听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我不会的,海很好。”
过了几秒,他补充道:“谢谢,你们也很好。”
这么一出结束,还给Yann闹了个大红脸。他点点头,顶着一头绿毛转回电脑屏幕前,接着打游戏。
不知想到了什么,黑前行的脚步猛地一缓,很快回归正常时,嘴角边沾上了笑意。
见到伍碎海时,他正俯身洗手,额前贴了几根湿润的发丝。
黑的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伍碎海红透的耳廓上,哪怕隐在相缠甚乱的发丝间也依旧明显。
不出所料,以伍碎海的听力,必是将Yann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黑正想开口叫伍碎海,却见伍碎海将两只湿润的手掌往脸颊上一拍。
几秒后,他又翻面将手背拍上了同样的位置。
安静中冷不防传来笑声。
伍碎海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朝他走来的黑。
伍碎海困惑地皱了下眉,很快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笑他刚刚用脸擦手。
“……”
待身影靠近,伍碎海瞄准时机扬起手,将上面残留的水珠向黑的脸上甩去。
黑顺从地低下头,等伍碎海甩完水,才环住他的指尖,轻声问:“伤口还疼吗?”
看着□□近的眉眼,伍碎海极快地偏开头,又摇摇头。
正要把手抽回去,黑却动作更快地掀起了他的长袖。
细白的手臂暴露在冷空气中,黑盯着伤口,凑的很近,“还是好红。”
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但为了能早点把手收回去,伍碎海还是昧着良心说:“你看错了,已经没事了。”
黑没放手,闻言抬起眼,尾部好像有点红。
“没事了,那为什么我还是好疼……”
嘟囔完,黑微弯下腰,从下至上盯住伍碎海,认真又似哀求道:“海,以后不要这样对自己了好不好?”
伍碎海一惊,险些将脸躲到地板缝里去,昏黄灯光下,只有鼻梁骨上的小痣对着黑。
一下没人说话,气氛就变得很诡异,那股海盐味趁机燃烧起来,将两人包裹进浓烟里。
伍碎海不得已看向黑,压下莫名的窒息感,说:“你先松开我。”
他再次将手往回收,又被黑拉了回去,理由是:“涂药。”
药是黑早上放到口袋里的,伍碎海明知它的存在,却还是选择了撒谎:“我没带。”
黑忽然仰头找到伍碎海的眼睛,鼻尖快蹭上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地问:“真的?”
伍碎海推开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黑叫他:“海。”
海没理人。
黑没忍住偏开头笑了下,语气有些无奈:“没藏好,露出来了。”
因为热又不想露出左臂的伤口,伍碎海只穿了左边的外套,右边的空袖子绕过小腹插到了左边的口袋里。
因为外套这个别扭的姿势,右边口袋正好对天敞着,只要低头就能看见里面的药罐和棉签袋。
被拆穿了,伍碎海眼睛都没眨一下,平静地说:“哦,忘了。”
“好。”黑点点头,拿出药罐拧开,一股茶香飘出来。
这架势不难看出黑想做什么,伍碎海伸手去夺药罐,说:“我自己来。”被黑避开了,回:“我很快。”
“你先放……”伍碎海的话在冰凉药膏敷上伤口时被扼杀。
伍碎海最终没能挣得过黑,垂着眼睛看自己慢慢变绿的手臂。
药比想象中上得快,不到五分钟,黑就松开了他。
终于如愿收回手,伍碎海却一丝如释重负都没有,只觉无比烦躁,说:“谢谢,药和那晚请医生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
黑蜷了下指尖,问:“不是请我吃过饭了么?”
伍碎海反问:“一碗面而已,怎么会够?”
听完,黑沉默了两秒,不熟练地扯开话头:“海,你可以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吗?”
伍碎海不吃这套,坚持问:“多少钱?”
黑的语气弱下来:“就算要转,也得加我的好友不是么?”
伍碎海并没有被他带入沟中,想到了收款码这个东西。
但他又转念一想,两人毕竟都成了队友,加个联系方式也是迟早的事,自己一直这么拖着反而奇怪。
伍碎海索性当着黑的面通过了ASIN上的好友申请,又将同意界面举到黑面前,贴上他的鼻尖。
虽然没说一个字,但意思很明显——
行了吗行了吗行了吗???!!!
手机屏幕的光很暗,近距离照在黑脸上,像披了一层薄纱。
骨相带来的攻击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温柔揉进目光里,落到了伍碎海脸上。
“海。”黑伸手,轻搭上伍碎海捏着手机的指尖,像是要推开,却又迟迟没有动作。
伍碎海没让这个奇怪的动作僵持太久,先一步收回了手机,回了一个很重的“嗯?”
黑眼尾的睫毛很长,被伍碎海这一声吓得有些轻颤。
黑说:“是我帮你清空的。”
伍碎海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手机在手上打了个滑差点滚出去,伍碎海下意识想问“为什么?”
但一种强烈又怪异的感觉冲上心口,他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答案。
伍碎海心烦地扯住头发,马尾顿时变得松垮。
——远离这个人。
伍碎海这么告诉自己,同时后退半步,腰抵上洗手台,T恤被冷水浸湿。
他又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药和看病多少钱?”
黑说:“没花钱。”
伍碎海点了点头,“那我看着给了。”绕过黑走了出去。
黑自认为很有毅力地在原地站了五秒不到,又跟着出了洗漱区。
宿舍里的灯已经关完了,唯一的光源是Yann的电脑屏幕。
黑借着这弱光环视一圈,没找到伍碎海,倒是发现了别的——
宿舍的确是有五张铺好了的床,但真正能睡的却只有四张。
靠近门的那张床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玩偶和信件,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而那张床的姓名贴上写着“伍碎海”。
黑盯着这三个字,连呼吸都不会了。
他看了不知道多久,走到Yann旁边,问:“伍碎海呢?”
Yann被他吓得鼠标都丢远了,最后抚着心口,很理所当然地说:“出去了啊。”
手机传来震动,黑垂眼看去——
【他应该没出Broken,附近守着的人都没见过他】
按灭手机,黑又问:“他晚上不在这儿睡吗?”
Yann感到很奇怪,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啊。”
“……”
“这是我见过最奇葩的人,你就说神奇不神奇,这货从来没在这里睡过,但他把很多东西都放在这里,每次洗漱完就出去。”
“他去哪儿了?”黑不死心地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伍碎海去哪儿了?不……到底有谁能知道这人的行踪?”
Yann掰着手指一条条控诉伍碎海的罪状:
“这货玩失踪失联是日常,手机就是个摆设,天天开个静音免打扰。发消息呢,得发差不多九十九条;打电话呢,得打差不多五十遍……他才说不定能看到,然后敷衍地回你几句。”
黑安静了很久,漆黑的瞳孔完全融进黑暗里。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离开宿舍后,黑在Broken大楼及周边闲逛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被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咬得再迈不动步子才停下。
黑靠上路灯,点了支烟。
他有些疲惫地抬起头,后脑勺磕上灯柱,冰冷的金属质感直达头皮。
他将目光移到远处时代大楼的3D巨屏上,今天循环播放的,是伍碎海的高奢代言。
还没看够,手机就响了。
黑卡在最后几秒接通,发小的声音传来——
“千叶黑,你在哪儿呢?我捡了只跟你暗恋对象家里一模一样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