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601门牌号的木门未完全合上,留了个小缝,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从里面传来。
伍碎海轻敲两下门,推开进入。
里面居然有三个人,一个是开直播的林阳洋,一个是戴着耳机敲键盘打游戏的Yann,还有一个是立在门边的黑。
伍碎海一进门,还差点被黑绊倒。
黑盯住他,眼睛的惊喜几乎要泛出光来。
伍碎海被他看得不自在,想,这双眼睛还是哭起来好一点。
本来想问黑怎么在这里的话也因此忘记了。
Yann注意到门边的动静,见到来人略微惊讶:“哟哟哟,我没看错吧,您怎么青天白日、无缘无故地光临我们601颜值爆表宿舍了啊?”
“因为我颜值爆表。”伍碎海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问Yann:“没看消息?”
“什么消息?”Yann那边战况激烈,一头绿毛随着夸张的敲击动作而飘荡。
“你让我改的曲子,有点问题。”伍碎海掏出那团谱子丢到Yann的手边。
“咦,你这从垃圾桶掏来的什么东西?”Yann分了一眼目光给那张纸,敷衍的声音还没敲键盘的大。
打仗般的动静吵得伍碎海脑瓜子痛,他踢了一脚Yann的椅子,说:“先改,菜就别打了。”
Yann听了这番嘲讽却愉悦起来,搓了搓手便拿着谱子坐到一边去了,有些狗腿地说:“得嘞您请,正好这把有点小逆风。”
伍碎海坐到电竞椅上,替他继续下半场的游戏。
伍碎海的动作没有Yann那么夸张,细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点在键盘上,按键跟着泛出荧紫色光,
唯一不美观的是他的坐姿,没骨头似的瘫在电竞椅里。
电脑屏幕正上方不断传来击杀播报。组内有人发消息——
【绿盐巴你突然被雷劈了?把脑子劈开窍了?】
【别是被丧尸干破防了偷偷开挂】
【哥们劝你快点收手等下被举报封号了】
突围丧尸群的百忙之中,伍碎海还抽空扣了个句号和一行字发给队友:【别刷屏,来东楼】
【靠?不是人机?】
【那你刚刚那么坑我们?!】
黑抄着手靠在白墙上,看着伍碎海,想:好像什么事情伍碎海都能做得特别好。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很清脆的响——
Yann冲黑拍了下手掌,笑着问:“怎么不过来坐?站那儿看傻啦?”
黑回神来,走到Yann对面的懒人沙发上坐下,轻轻“嗯”了一声。
见黑始终盯着伍碎海那个方向,Yann转起笔,搭话道:“行吧,我承认,海是打得比我好那么一点点。”
“才一点点的话就不会有队友怀疑你脑子被雷劈了。”
伍碎海这一声从背后传来,在一片安静中非常突然,给Yann手中的笔都吓掉了:“靠,你有千里耳啊?那耳机降噪一开旁边死个人都察觉不到好不好?”
伍碎海没回,黑和Yann转过头去看他,就见刚被拿走的头戴式耳机正挂在他修长的脖子上。
Yann真诚发问:“您这样戴耳机真的能听清那头的声音吗?”
伍碎海看起来有些无语,黑还以为他不会回应,没想到他抿了下唇,还不如不回应地说:“你聋别带上我。”
Yann“切”了声,扭回头不再管伍碎海。
黑还是盯着伍碎海,目光来到他的耳朵,若有所思。
他之前听过传闻,说伍碎海的眼睛受过很重的伤,跟失明差不多,他就蒙着黑布当瞎子生活了很久,听力因此被练得异常敏锐。
林阳洋开完直播伸着懒腰走来沙发区,期间跟黑打了声招呼。
Yann问他:“我记得你之前抱了把吉他回来,在哪儿来着?”
林阳洋指了指远处的阳台,“怎么了?那吉他我抱回来才发现音不准,你带调音器没?”
“没。”
“那你别想了,我可不会徒手调那玩意儿。我敢调,你敢用吗?”
Yann正想问他“伍碎海在这儿需要什么调音器?”又反应过来林阳洋应该没看到那边瘫着的大爷,刚要开口,就听对面一直没吭声的黑发话了:“给我吧,我不用调音器。”
比起被伍碎海嘲讽一顿,Yann明显倾向于与新人拉进关系,立马给人抱来,毕恭毕敬:“您请。”
黑先是弹了半首歌,很快便分辨出哪儿的音不准,颇是熟练地调起来。
给林阳洋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才想起这人是来当吉他手的。
B Boys跟普通的男团不太一样,他们其实更偏向于乐队——全开麦唱歌,并且同时演奏乐器。包括舞台那些也是歌为主,跳舞为辅。
只是因为平均颜值太过逆天才被公司强行算入男团行列。
“改好了?”伍碎海转过电竞椅,背后的屏幕上弹出“Victory”。
室内只开了一盏灯,分给伍碎海那边的光不算多。
模糊中,只能看到他的鼻尖和下巴,被阴影衬得很苍白。脸上唯一的血色是那张薄唇。
在说话时会幅度不大地一张一合,与人对话都像是喃喃;安静时又会乖乖上翘,哪怕是在十分冷漠地看人,只要挡住眼睛,都是一副怜悯的模样。
黑看见伍碎海摘下耳机,下颚上的那颗小痣随动作晃了晃,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嗨?”
伍碎海走到面前打了个响指,黑才回过神来。
“吉他,”伍碎海指了指他怀中抱着的吉他,“调好了?”
黑仰起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伍碎海,像只傻狐狸,“嗯,好了。”
伍碎海接过吉他,随口一问:“你也玩那个游戏?”
“嗯。”黑点点头。
伍碎海问完便没了下文,倒是Yann接过了这个话茬。
“难怪你看那么认真,也被嗨嗨嗨折服了吧。不过哥们实力也仅此于他而已,等会儿加我好友哦。”Yann乐呵呵地对黑说。
“好。”黑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一个“好”字可能多少都会让人有些不爽,怀疑对方只是在敷衍。
奈何Yann已经遇到过伍碎海这个奇葩了。
“每次一加人好友我就老想起伍碎海,”笔在Yann手中转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口是心非的男人?!明明想加我,偏说不加?”
笔“哐当”一下被压上桌面。
Yann扬起灿烂的笑容,冲着面前的空气双手合十搓了搓,是个十分期待的动作,说:“海海,你玩得好好啊,可以加个好友吗?”
显然是在模仿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加好友的场景。
随后他又靠上沙发后垫,双手插进裤兜里,无声地注视了前方的空气两秒,随后垂下眼。
为了模仿伍碎海要死不活的说话模式,他刻意只用了气音:“算了,我不怎么玩。”
Yann又跟精神分裂一样扮演起当时的自己,扬起笑容,身子前倾,
“别嘛,不怎么玩也是玩的意思嘛。你看我们都打得这么厉害,配合起来了那还得了!直接打职业去了。并且你网名叫嗨嗨嗨,我叫耶耶耶,多有缘分呐!”
随后他又一只手揣进裤兜,一只手按亮手机屏幕又摁熄,气音道:“再说吧靠!——”
伍碎海忍无可忍,一枕头抡来,冷冷道:“今天改不完谱子我就把你打成真的精神分裂。”
Yann捂住脑门,“靠,大家都想看好吧。”
趁伍碎海还没开口,Yann立马接着说:“总之这人太口是心非了,嘴上说不加不加,我一发好友申请立马就通过了。”
伍碎海把枕头摆回原位,盘腿坐到地毯上,拿过Yann手里的笔和谱子,没说一个字。
Yann说:“海海,虽然你嘴臭,但我们都很喜欢你的。”
林阳洋立马搭腔:“对啊,海海,你虽然讲话难听,但对我们很好。”
伍碎海单手拧开笔盖,发出的声音短促得像个句号。
他直接装聋,略过了这个话题,说:“我实在不知道这个副歌怎么改了,你们看看。”
Yann坐到伍碎海旁边,边看谱子边问:“你们觉不觉得有诈啊,公司这次居然同意让我们自己写歌了?”
为了防爆B Boys,公司从来都不允许他们自己写歌,并且之前还发生过一件很恶心的事——
B Boys出道那次,Yann不信邪,拿着他们自己写的歌上交给公司申请用作出道曲,结果被驳回了。
本来都没想管了,结果这首歌被公司给了另一个糊团当回归曲。
当时还闹了场官司,公众影响也不小,甚至有过激的粉丝在公司楼下堆满了花圈。
不过官司打到现在都还没个结果,也只能不了了之。
这件事的阴影太深了,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次是为了奥运会开幕式,公司让他们写更高质量的歌出来竞争,都还是心有余悸。
改曲子到快八点,等再抬头,窗外的天空已被浓黑吞噬了大半。
“去老地方吃面吧,饿死我了。”Yann抬手去拽伍碎海这最磨蹭的大爷。
伍碎海被拉起身,起猛了头有点晕,Yann扶也不扶一下,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伍碎海的外套只脱了一半,一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臂有些无力地往墙上撑。
恰好黑上前一步,手便撑在了他身上。
顺理成章的,指尖被牵住了,伍碎海被拉近黑,听到他的关心:“海,身体还不舒服吗?”
伍碎海的手腕最敏感,这人也是学乖了,没像上次那样直接圈住。
等眩晕劲过了,伍碎海才收回手,说:“谢谢。”
没等黑回答,伍碎海扯出一个笑,因为光线弱,笑得很敷衍,问:“不用管他们,你今晚想吃什么?说好了请你的。”
黑微俯身,温热的气息离伍碎海很近,声音压得很轻:“都可以,我听你的。”
伍碎海不自在地后退半步,来不及思考地:“那就面?”
他问完才想起来,一碗面应该完全抵不上药膏和请医生的价格,不过黑很快回了好。
伍碎海在心里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想:算了,之后还是找机会给人家转钱吧。
一路暗怀着心事到了面馆。
伍碎海用手机扫过桌上点餐二维码,放到桌子正中间。
林阳洋先接过,一旁的Yann跟他头靠头一起看,两人很快点完,手机被放回桌面。
伍碎海习惯最后一个点,见黑迟迟没拿过手机,侧目看去,那人正一手支着脑袋看他。
两人对上视线,黑挑了下眉,问:“怎么了?”
伍碎海移回目光,语气僵硬:“点。”
“我跟你吃一样的。”黑很快回。
“我吃泡菜。”
“那我也吃。”黑回答得毫不犹豫。
伍碎海一噎,臭着脸去拿手机。
对面两人见伍碎海吃噎新奇得很,说:“黑,你把海海的台词抢了。”
他们天天跟伍碎海一起吃饭,知道这人有个毛病,点菜永远最后一个点,并且点的东西跟前一个人点的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伍碎海在Yann点的鸡杂面后面又加了一份。
黑接过手机,在后面又再加了一份。
然后就是三碗一模一样的鸡杂面被端了上来。
林阳洋:“呜呜呜你们孤立我。”
伍碎海吃东西很快,几乎是忽略了咀嚼这个过程,第一个放下筷子。两个饿死鬼紧随其后。
三个人都放下筷子后,黑才吃了不到一半。
“那我也吃饱了。”黑也撂下筷子。
“你饭量这么小啊黑,那你下次记得点少面。”Yann说。
“虽然这次是碎海请客,但还是不要浪费嘛。”林阳洋说。
伍碎海扫了黑一眼,微蹙了下眉,下巴冲他那碗面抬了抬,语气冷硬:“吃。”
黑浑身一僵,侧头看向伍碎海,眼尾好像又要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