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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暖巢新羽

“所以,师姐,那镇上的酒楼,当真有三层高?屋檐上还蹲着琉璃瓦的屋脊兽?”

鹿鸣儿捧着饭碗,圆脸在灯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一双桃花眼睁得溜圆,亮晶晶的,像是把整条银河的星子都盛了进去。她生得俏皮可爱,鼻尖微微上翘,嘴角天然上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甜意。此刻她直直盯着大师姐,眸子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细看时,那眼神干净得像山涧清泉,映着对外面世界毫无保留的向往——没有算计,没有忧虑,只有孩童般的雀跃与单纯。她坐在那儿,就像一株迎着光生长的幼苗,浑身透着机灵活泼的生气。连捧着碗的手指都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仿佛随时会放下饭碗,蹦起来追问更多江湖故事。

大师姐素心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青菜,点了点头:“嗯。叫‘望山楼’,是青石镇最高的去处。”

“哇——”鹿鸣儿拖着长音,饭也忘了吃,用手比划着,“那我们谷里最高的栖云竹楼,跟它比呢?”

一直安静吃饭的二师姐墨兰这时抬了头,温声插话:“小师妹,你前日问我那‘三色堇’为何栽不活,我查了旧典,怕是水土太过温润。咱们谷底有热泉暖苔,四季如春,外头可是有严冬酷暑的,与谷内的气候差异着实大呢。”

鹿鸣儿嘟囔:“四季如春就那么好吗?外头的冬天,真能冻掉耳朵?外头的夏天能热得人头发昏?外头的秋天满地都是黄色落叶?”

“何止冻耳朵。”坐在窗边、一直望着外面浓稠夜色的三师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前些年,听闻‘滇西三煞’接了个活计,替人消灾追去了关外,正值隆冬,三人一进关外的林子就再没人见过了,次年春暖到了六月才有跑山的在林子里见到,三人浑身**,皮肉完整,骨头都酥了。”她说罢,继续慢慢饮汤,仿佛讲的不是骇人听闻的旧事,而是今日汤咸了淡了。

鹿鸣儿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上首空着的两个空座——那是师父和娘亲的座位。娘亲照例在自己的小楼用饭,而师父……

“又在说外头的事。”

箫枕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已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发间只插一根青玉簪,少了白日的清冷,多了分柔和。鹿鸣儿即刻坐直了些,眼睛却还亮晶晶的。

“师父,大师姐说外头的楼有三层呢!”

“楼再高,怕是也莫能高过我们谷内四周的绝壁?”箫枕月轻拂衣袖坐下,接过三师姐玄霜默默斟来的茶,“陆夫人今日如何?”

这话是对着大师姐问的。大师姐放下筷子:“陆夫人午后抚了半个时辰琴,是《猗兰操》。后来对着那丛绿竹看了许久,我去送新调制的宁神香时,她正临帖,写的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桌上气氛微微凝了一下。鹿鸣儿扒饭的动作慢了,耳朵却竖着。

“唉。”一向是嘴比心快的墨兰轻轻叹了口气,“夫人心里……仍是怨的。当年师父若晚到一步……”

“二师姐。”玄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墨兰立刻噤了声,颇有歉意地看了鹿鸣儿一眼,夹了块她爱吃的茯苓糕到她碗里:“小师妹,尝尝这个,用新收的崖蜜渍的。”

鹿鸣儿低头咬了一口糕点,甜香于唇齿间化开,心头却似有些闷堵,她知道师姐们在避讳什么——关于娘的过去,关于那个负心书生,关于娘亲为什么总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自己。她也知道,谷里都是师姐,没有师兄师弟——师父只捡女婴。大师姐素心是雪地里捡的,二师姐墨兰是饿晕在官道边的,三师姐玄霜是从人牙子手里夺下的,只有自己,是娘亲带进谷里的“例外”。

箫枕月举起手边茶盏缓缓道:“谷外楼高路宽,人心里的坎若过不去,四处皆为牢笼。我们这山谷,外人看着是绝地、是‘哑瘴谷’,步步杀机。可于我们而言,这些瘴气、绝壁、机关,挡住的绝非生机,却是谷外的风雨与不可追的过往。”她目光扫过几个弟子,最后落在鹿鸣儿身上,“在此处,你们只需记得自己是忘忧谷的人,不是谁家的弃女,不必背负谁人的恩怨。”

这话说得平静,几位师姐都默默点头。

鹿鸣儿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那点对“外头”的憧憬,被师父这番话一照,好像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她忽然想起过去二师姐对她说过说的:“‘七彩瘴’是屏障,也是考验。心术不正、气血翻腾者,入之即死。心思纯净、内息平和者,辅以谷中的丹药,方可无恙。这谷,本就是为了隔绝浊世。”

隔绝浊世……那浊世是不是也包括了娘亲念念不忘的过去,和那个自己从未谋面、却长得与他相像的“父亲”?

“我吃饱了。”鹿鸣儿放下碗,忽的没了刚才听故事的神采,“师父,师姐,我去看看娘亲。”

她起身跑开,带起一阵微风。

桌上静了片刻。

“小师妹近日的心思似是颇为活泛。”墨兰眉头微蹙道。

“拦不住的。”玄霜冷冷道,“她骨子里就不安分。这几日总在我平日巡查的西侧瘴口附近转悠,怕是正琢磨着怎么出去。”

箫枕月望着鹿鸣儿消失的方向,慢慢饮尽茶盏中的清茶,许久才低声道:

“鸟儿的翅膀硬了,总要试试风。”

说着微风渐起,忘忧谷的夜色温柔而诡秘,发光的植物与飘渺的淡紫瘴气交织成一片似是迷离的梦境。

亦欢楼外,白日里那股甜暖的微醺并未随着日落散去,反而被夜色酿得更加醇厚、沉静。

这一角天地,因有热泉在崖壁后无声浸润,到了夜间,竟比别处更多一分温存。空气仍是潮润润的,白日里含笑花那甜糯的香气沉淀下来,混着湿润泥土与蕨类植物散发出的、微带腥气的清新,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松弛的、近乎慵懒的气息。月光不似别处清冷,被谷中常年氤氲的淡薄水汽滤过,洒下来便成了朦胧的乳白色,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小楼旁石隙里的忘忧草,在月光下舒展着墨绿的线条,影子拉得细长。不远处几丛月见草和兰花,悄然绽开了,吐出丝丝缕缕清冽又执拗的幽香,与含笑的甜暖交织着,缠绕在温润的夜风里。

鹿鸣儿踏着月光走来,足下卵石被泉汽浸得微润。她抬头,便看见了母亲。

陆亦欢倚在窗边,月白的衫子,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颈边。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那片跋扈的金黄上,却又像是透了过去,望着某个更缥缈的所在。傍晚的暖风带着含笑花的甜香,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搭在窗棂上,微微蜷着,像握住一段无形的旧弦。

过分温软的香气,似是将人勾回了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让人骨头发酥的春日午后。金陵的画舫,丝竹声隔着水波传来,腻得化不开。那个青衫的书生,就站在舷边,手里拿着一卷淋湿了边角的书,眼神却比秦淮河的水还要清亮。他说“素手合当拂星斗,何劳朱弦锁画楼。”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周身的浮华气泡,让她听见了自己心底那一声脆弱的回响。

后来便如同烂俗的话本子“名伶与负心书生”一般的故事。是数不清的耳鬓厮磨,是悄悄攒起的体己,是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被小心地包进青布全数交予心上人,是颤抖的、滚烫的掌心相覆,是“等我”两个字在耳边烙下的、令人晕眩的承诺。再后来……便是碎裂的玉,浑黄东去的河水,再未出现过的青衫和那双清亮的眸子,腹中一日日清晰起来的、不容置疑的沉坠感。那感觉,比背叛更具体,比绝望更沉重。

直到她站在这忘忧谷七彩的瘴雾前,觉得这斑斓的死亡美丽又干净,着实是个干脆的了结。

然后,便是混沌中的药香,腕间沉稳的触感,和那个温柔的将她从永夜边缘拉回的声音:“你求死,但脉相里跳着两条命。”

……

“娘!”

一声清亮的呼唤,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陆亦欢倏然回神,视线从虚空中收回,缓缓垂落,思绪也从十七年前被拉回。

鹿鸣儿站在楼下,仰着脸,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摘的、开得正艳的龙船花,红彤彤的一簇,衬得她脸颊也红扑扑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这个年纪独有的、未被世事磋磨过的生机与好奇,与这满院被精心呵护的、温顺的明媚截然不同。

“娘,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她扬了扬手里的花,笑容毫无阴霾。

陆亦欢看着女儿,看着那捧灼眼的红,再看看自己指尖仿佛残留的、旧日琴弦的冰冷触感。窗外的含笑花香依旧甜腻,忘忧草依旧沉默地绿着。

这“忘忧”的暖巢,终究没能困住这只小雀眼里,那簇对外面世界跃跃欲试的火苗。

她极淡地、几乎看不出地,弯了一下唇角。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化在暖风里,“是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