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竹海,日影斑驳。
十五六岁的哑女小翠,急切地拉住母亲林氏,连连摇头比划:“娘,回吧,前头去不得。”
林氏抚了抚女儿枯黄的头发,她缓慢而清晰地比划:“崖边生着‘回音草’。古方说……或能治你的嗓子。”
小翠泪涌而出,拼命摆手。林氏却将女儿轻轻推至一株老竹旁,解下自己的旧水囊塞给她,又指指来路,示意若日落未归,便速去寻镇东张婶。
安顿罢,她紧了紧背上空篓,转身没入竹影深处。
林氏蹑足前行,早年她与丈夫一同入山中采药搏个生计,得丈夫教她,她识得百草,却识字不多,丈夫早亡只留下她们孤儿寡母。
绕过数处毒蕈,终在一处断崖石缝间,望见几株泛着淡蓝光泽的细草——正是“回音草”。心中一喜,正欲上前,忽觉脚下泥土松软异常。
“喀喇”轻响,数根看似天然的藤蔓骤然收紧!原来她已踏入九宫石竹阵的生门变位。霎时间,四周石笋似活物般微移,七彩雾气自地底蒸腾而起,甜腻异香直透脑髓。
林氏大骇,急闭呼吸欲退,却已迟了。毒瘴侵体,顿觉目眩神浮,喉头腥甜。她踉跄扑向那几株回音草,手指刚触及草叶,眼前已是一片斑斓混沌。
“嗬……”她拼尽最后气力,将一株回音草攥入掌心,人已软倒在地。
寒□□内,箫枕月忽见案头青铜瘴仪上,代表西阵的玉珠掉落杯口中。她眉峰一蹙:“有人陷阵。”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洞外。
阵外,小翠忽见竹林上空群鸟惊飞。未及反应,两道素影如风卷至。墨兰见她咿呀比划,瞬间明了:“你娘入阵采药?”不及多言,掷过一枚药丸,“含住!”
双姝如白鹤投林,循毒瘴最浓处疾掠。
阵中毒雾稠如浆糊。寻见林氏时,她面泛死灰,唇色乌黑,唯右手紧攥成拳。素雪把脉惊道:“毒已攻心!”急以金针封住她心脉要穴。
墨兰瞥见她掌心那抹淡蓝,一怔:“回音草?”
箫枕月并指连点林氏三十六处大穴,七寸金针刺入,针尾颤动如琴弦。又以内劲化开“七叶返魂香”,一滴一滴渗入其喉。
三个时辰后,林氏呕出大口黑血,悠悠醒转。睁眼便颤巍巍举起那株早已揉烂的回音草,望向坐于一旁的箫枕月,眼中尽是哀求。
箫枕月细察其脉象,又观其喉间,缓缓摇头:“你瘴毒虽解,但喑哑乃陈年旧疾,肺脉早损,药石难愈。”见林氏目中光彩骤黯,她话锋一转,“但你女儿……”
林氏霍然睁大双眼。
三日后,西山岩洞中。
箫枕月以银针轻刺小翠颈后“哑门穴”,辅以回音草制成的丸药只见少女喉头滚动,忽地咳出一口淤血,脱口唤出:
“娘……!”
只一字,嘶哑模糊。
林氏一把搂住女儿,泪如雨下,自己喉中却只发出“嗬嗬”气音。她转身向箫枕月连连叩首,额抵青石,砰砰作响。
箫枕月扶起她,将一枚曼陀罗木牌放入她掌心:“每月朔望和晦朔 ,持此牌从东瀑入谷。做些杂役,换你女儿后续调理之药和你二人日常银钱用度。”
又深深看她一眼:“你二人虽是擅自入谷,但情有可原,当下你余毒已清,小翠哑疾已愈。世间遗憾,未必尽能弥补。但求无愧,便是圆满。”
自此,林氏仍口不能言,每月两次披蓑衣、持木牌,沉默往来于瀑布秘径。
三年后,小翠嗓音渐清,常随母入谷帮手。她不知,自己那声嘶哑的“娘”,和娘亲永不愈合的沉默,都被竹楼上那个名叫鹿鸣儿的少女,默默看在了眼里。
忘忧谷是个养人的地方,鹿鸣儿在此出生,在此长大,吃的是谷内的崖间灵草,饮的是石髓甘泉。箫枕月虽只是她师傅,但视她如己出颇为关怀,甚是宠溺,陆亦欢虽寡言却也半夜常默默未她掖被角。
她未曾见过谷外的天,最远也只是到西口石碑处,再多向前七彩的雾瘴便模糊了天地界限。但她读了许多书,自幼时师傅和娘亲教自己识字,师傅便从谷外寻来许多话本杂记。书里写着入云的高塔,写着快意恩仇,写着侠盗义举。
这些字句在她心里生了根,似藤蔓般生长蔓延。
每月初七,不到丑时箫枕月会带着徒弟们往谷中雾障浓处的崖边去采药,往往三五日方回。年幼些时候,鹿鸣儿总是央求着一同去。最近每月初七似是没有了往日的热情,上上月说是偶感风寒,不宜外出又怕让师傅和师姐也染上就不一同去了。上个月说是身重体乏,尤其腰肢酸软,不便一同前往。
墨兰说道:“小妮子真是越发奇怪,平日不带你,你都怕是要哭上两个时辰,今日可好,腰疼?小孩子家哪有腰?”
“好师姐,莫打趣我了,真的真的,定是我前几日练功闪到了,你们去吧。”
“那你可莫要像那次一样,浑身湿透,烧了三日,还让师傅守了你三日。”墨兰叮嘱道
鹿鸣儿满口应承着飞也似的走了,没有半分腰疼的样子。
缘是因为自哑妇入谷后,鹿鸣儿发现哑妇进出谷内似是并未从西侧入谷石碑处进入,且每次入谷无论晴雨哑妇都带着蓑衣,便猜测谷内东处瀑布内应另有玄机,自此便总在瀑布处试探。初试于去年惊蛰,她只知是水势骇人,被瀑布下深潭激流卷回,眼角余光却瞥见—瀑布中段有三块色泽极黑的岩石,呈“品”字排列,水击其上声异,似是空心。此为机关的外在标记,她初试只道是寻常,被激流卷回水中,浑身湿透高烧三日。二次试探在端午,以麻绳荡近,指尖触及岩壁,方觉这岩石触感非天然粗粝,竟有细密纹路,如同水波涟漪,隐现北斗七星之形。触动其中天权星,便闻机括轻响,九支无锋竹箭自水帘中射出,箭杆皆刻有蝇头小字:“退一丈,生;进三尺,死”。她险险避过,冷汗透衣,方知此处非天然屏障,实为匠心巧设之阵。三次为中秋时节,她伏于暗处,窥见哑婶。只见哑妇“七步一停,遇竹右转”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岩下暗藏的活扳边缘。活板下有水银为枢错一步则失衡,触发连锁机关。而所谓“竹”,则非竹也,乃是岩缝中七丛特殊的墨色水蕨,排成北斗之形,与岩壁上星图暗合,哑妇每至“开阳”位水蕨丛前,必右转,因左侧三尺即使毒瘴喷口—此为阵法之“死门”。
经此三次,她方悟得此瀑布机关精要,当真是:
落瀑惊雷掩金枢,水色空濛星图浮。
欲踏天罡寻生路,且待斗柄引归途。
三次试探着实令她心悸,三次触发,所遇皆为警告而非杀招。仿佛这夺天巧地的绝阵,独为她留的一线生机。
无人说破,唯有每次试探归来,枕下多出的或是药粉,或是图册,或是常读的药典内多出的薄绢,上书一行小字“紫瘴闭气七息”。
瀑布轰鸣依旧,岩壁上的七星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静待着那个将它读懂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