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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崖一瞥

时值仲春,今日正是惊蛰,晨雾如纱,寂空寺隐于半山之中,寺院墙外森森翠竹,叶稍凝露,风过簌簌。寺院门前青石几阶,寺院后岩隙有清泉汩汩,汇作浅潭,又成细涧,穿林向山下而去。远近鸟鸣,松涛款款,甚是幽静。

清晨时分檀香渐从寺内散出。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的和尚自偏屋走出,臂膀粗壮,筋肉虬结。灶膛内柴火噼啪,大铁锅中粥水翻滚,大和尚额角微汗,神色肃穆如参禅。他碗口粗的胳膊正揉着面团,柴房里传出沉稳的“咚咚”闷响。

渡尘禅师盘坐石阶,须发如雪,眉目慈悲。一袭旧僧袍洗得泛白,袖口补丁细密。他单手按着朱红酒葫芦,指尖轻叩葫身,姿态看似闲散,周身却自有沉静气韵——山雀不敢近前三尺,竹叶飘至肩头便自然滑落。

日光映着他眼角笑纹,那笑容似顽童,似高僧,亦似醉客。葫芦红漆斑驳,正是年前雪地里的那只。

老和尚口中喃喃:“昨夜这口‘得意水’……饮得着实豪迈了些,余韵也……呃……悠长得紧。了尘呐,这咚咚声,听得为师脑仁儿疼。”

佛堂内,了凡踏着木凳,执一块素白软巾,轻拭佛像眉宇浮尘。他本诵着《金刚经》,听得师父这般“妄语”,停了手道:“师父,您哪里只是‘豪迈了些’?山下静心观的长眉道长,镇上济世堂的戚老爷子,昨夜都是教徒弟从咱们寺里抬回去的。人家徒弟苦着脸说,往后怕是再不敢来同您吃酒了。”

渡尘双手抱头,声若蚊蚋,嘟嘟囔囔:“那两个老儿……明明自家吹嘘海量,却来怪我……我们不过小酌,小酌……”

了念立在晨光中,身形清瘦修长,如一竿新竹。一身灰布僧袍虽宽大,却掩不住挺拔之姿。面若冠玉,肤色在晨光里透出温润光泽。眉眼间自带三分英气,不似寻常佛门弟子的柔和,反有剑锋未出的清冽。

她垂目扫地时神色宁定,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偶一抬眼,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目光静而深,似能映见人心,又似什么都未入眼。

忽地一阵春风穿庭而过,那株老桃树“簌簌”抖落一阵花雨。粉白花瓣纷扬而下,却见那小僧脚步腾挪,衣袖鼓起,提起内息以竹帚作盘,身形轻灵如燕,竟将落花悉数接住。帚尖轻转,将花瓣拢作一处,声音清冷平静:“师父,卯时三刻了。”

渡尘扶着门框站起,握着酒葫芦,望定院中小徒,恍惚间似又见十八年前雪地里那襁褓中的婴孩。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拈去徒弟发间花瓣,温言道:“小葫芦一转眼,竟长这般大了。脚步也轻灵了,前些日子才过了十八岁的生辰……是时候下山去了,总不能在这和尚庙里,做一辈子假和尚。”

“师父……”了念一时语塞。

“师父,”了凡在一旁接口,撇嘴道,“早课该开始了。用了斋饭再说罢,弟子这腹中,早已鼓声大作了。”

这一日,早课刚罢,了念眉间轻锁,扯住二师兄了凡的袖角,低声道:“二师兄,你今日且带我下山去吧。若再在寺里,师父见了,又要说那些‘年岁已长,终非久留之地’、‘该为日后打算’的话了……我自小在寺中长大,又能去何处?我便想做一辈子和尚,不好么?”

了凡瞧着她这般模样,心下微软。自那年师父雪中抱回这婴孩,师徒三人含辛茹苦,将她拉扯成人。虽是带发修行,常年灰布僧袍,终究是女儿身,如今已年方十八,这和尚庙,又如何能困住她一生?师父将一身轻功步法与精妙点穴手法倾囊相授,却不传半分杀伐狠招,只盼她日后若遇危难,足以自保脱身。了念又聪慧,随师父下山行医时,竟也学了些杏林之术。

他轻叹一声,拍了拍“师弟”单薄的肩膀,温言道:“罢了,随师兄下山去钱庄核账罢。这几日,师兄肚里那五脏庙,也正闹得慌。待结了工钱,带你去吃镇上杏花楼最出名的药膳鸡,那滋味……”他说着,竟似真咽了咽口水,“说得我馋虫都动了。”

了念眼中愁云稍散,轻轻“嗯”了一声。

师兄弟二人便离了寂空寺,踏着山道,往青石镇上最大的“裕泰钱庄”行去。

山下的镇子唤作青石镇,因出产质地上乘的青石板而得名。镇子不算大,却因地处南北商道交汇处,倒也店铺林立,行人络绎。街面上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林立的铺面,布招迎风,幌子轻摇。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的炊饼香、药铺里飘出的苦味、以及牲口市传来的淡淡腥臊。

山道蜿蜒,两旁春草初生。了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似乎已开始盘算杏花楼药膳鸡的滋味。了念默默跟在后头,灰布僧袍的下摆偶尔拂过路边的嫩草。

走了一阵,了凡忽然慢下脚步,回头看了念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念看不懂的、淡淡的怀念。“小师弟,”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久远的趣事,“你可知师兄未出家时,最盼的是什么日子?”

了念摇头。

“是每月初一、十五。”了凡望向远处镇子的轮廓,“那时我家……呵,还算殷实。铺子里这两日盘账,父亲总要忙到很晚。母亲便会亲自下厨,做几样精细小菜,其中必有一道她拿手的醉鸡。我那时就爱赖在账房里,看伙计们噼里啪啦打算盘,觉得那些数字跳来跳去,比什么都有趣。父亲总说我‘不务正业’,该学的是看货谈价,我却只迷那些机关术数的玩意……母亲便笑,说‘由他罢,心里明白比手里有更要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才知,心里明白,也抵不过世道人心险恶。父亲被深信的老友所骗,半生心血顷刻成空,一时想不开……母亲也一病去了。那时我觉得,这人间热闹,原是一场大空,无论是多真的情谊、多厚的家底,都靠不住。站在河边时,只觉得河水滔滔,正是个好归宿。”

了念呼吸微窒,抬头看向二师兄平静的侧脸。她从未听师兄提过这些。

了凡生得面貌寻常,唯有一双手生得特别:指节修长,指尖薄茧分明,拨起算盘来快如幻影。看人时目光沉静专注,瞳仁里映着的不是红尘俗相,倒像是无数流动的数字与卦象。

说话时常引术数口诀,声音平缓无波。此刻虽望着山下镇子方向,眼中却无半分烟火气,只像在计算着天地间的某种规律——春风几度、落花几何、香客往来之数,在他心中皆可列式推演。

“是师父,”了凡指了指后方山寺的方向,“那老酒鬼,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一把将我拽回,说‘小子,账没算清就想走?佛祖那儿可不收糊涂鬼’。他给我一碗热粥,跟我说,‘肚里空空,心里就更空。先把肚子填实在了,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自嘲般摇摇头:“所以啊,师兄这贪嘴的毛病,算是师父惯出来的。佛法说‘空’,可我总觉得,舌尖上那点实在滋味,让我觉得……还算是在这人间。算账也好,贪吃也罢,无非是……认真活着罢了。”

了念默默听着,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仿佛触碰到二师兄话里那段冰冷的往事。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二师兄总能将复杂的账目算得那般清晰通透——那或许不仅是天赋,更是一种将破碎过往一一理清、默默承受。也明白了他对那碗药膳鸡的期待,不止是口腹之欲。

“师兄,”她轻声开口,“杏花楼的鸡……当真那么好吃?”

了凡从回忆中醒神,脸上又恢复了那带点狡黠的馋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便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此味只应天上有’!快走快走,核完账正好赶上午市!”

他步伐加快,仿佛要将方才那点沉重往事甩在身后。了念跟上去,山风吹动她的袍角,她看着二师兄的背影,心中那点关于自己“不知该去何处”的迷茫,似乎也淡去了一些。

至少此刻,路在脚下,碗中有粥,前头有一只传说中的药膳鸡。至于以后……且算清眼前的账再说罢。

青石镇街上十分热闹。

挑担的货郎从东街走到西街,竹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吆喝声拖得老长——“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惊起檐下一群麻雀。

卖炊饼的老汉掀开笼屉,白腾腾的热气往上冒,混着麦香散开。几个孩童围在摊前,攥着铜板,眼睛盯着那层芝麻。包子铺的老板娘端着木盘出来,盘里是新蒸的肉包,油从皮子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滋滋响。

西街口,一个剃头挑子正给人修面。老师傅手稳,剃刀贴着下巴走,刮下白沫和短须。旁边蹲着几个闲汉,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驴车从北边过来,车上垛着新砍的木料,车轮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响。赶车的老汉眯着眼,手里鞭子一晃一晃,也不真抽。

茶棚里坐满了人。跑江湖的、走货的、本地闲人,都挤在条凳上,就着粗茶啃馒头。说书先生还没来,醒木在桌上搁着,有人等得急了,敲着碗沿催。

就在这满街嘈杂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闪开!都闪开!”

声音从街北传来,带着几分威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面杏黄旗从街角转出来,上头绣着四个大字:震远镖局。

旗子后面,是两排黑衣劲装的镖师。腰悬刀,目不斜视,脚步齐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为首那人骑一匹高头大马,身形魁梧,目光扫过街上,人群自动往两边让。

接着是镖车。

一、二、三……足足八辆。车轴是新上的油,轱辘转动时听不见声响。每辆车旁跟着两名趟子手,车上垛着箱笼,用油布盖着,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压车的几个老者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茶棚里有人压低声音:“震远镖局的货,走的是官道,怎么绕到咱们镇上来了?”

旁边人嘘他:“你懂什么。震远镖局如今的势力,官道私道不都是道?听说南七北六十三省,到处都有他们的分号。”

“可不是。听说总镖头沈大爷,跟京城里的大人物都有往来。”

“嘘——小声点。”

镖队继续往前。

经过茶棚时,一个压车的汉子忽然转头,往棚里看了一眼。那目光平平扫过,茶棚里却没人敢和他对视。

队伍穿过街道,往南门去了。

脚步声渐远,杏黄旗在街角一晃,消失在晨光里。

街上这才重新热闹起来。卖炊饼的老汉又掀开笼屉,包子铺的老板娘接着端蒸笼,剃头师傅的剃刀继续在下巴上走。

可那八辆镖车碾过的青石板,似乎还留着一点震颤。

街头上裕泰钱庄的胡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三缕山羊须,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对了凡师兄弟极为客气。他这钱庄来往账目繁杂,田租、货款、汇兑,乃至镇上几大户的红白喜事份子,都经他手。每年春秋两季,他必请了凡来总核一遍账。

了凡入了后堂,便沉入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他神情专注,指尖在算盘上飞掠,快得只见一片虚影,口中不时低声念着“三一三十一”、“逢九进一”之类的口诀。了念便在一旁,替他翻阅旧册,核对数目,偶尔递过一碗清茶。她虽话少,心思却极细,竟能发现几处前任账房遗留的毫厘之差。

趁着了凡核账,胡掌柜引着了念在前堂稍坐。堂内人来人往,有存钱的农妇,有兑银的客商,也有愁眉苦脸来借贷的。了念静静听着那些或喜或忧的交谈,看着银钱过手间的人情百态,只觉得这与山中清寂,实是两个世界。

将近午时,账目已是核对的七七八八,胡掌柜伸着懒腰,说到“了凡师父,了念小师父,你们平日在山中修习,今日才下山”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怕是不知道,最近镇上可不太平。”

了凡放下手中账目:“哦?胡掌柜请讲。”

“闹贼!”胡掌柜一拍大腿,面上却带着几分奇异的、近乎赞叹的神色,“说来也怪,这贼不偷寻常百姓,专挑咱们镇上几家大户,还有过往的阔气客商下手。可气的是,手法刁钻得很,每每得手,都会留字‘青崖客’!”

他凑近些:“王举人家藏在书房暗格里的前朝玉佩,李乡绅家夫人的一对金镯子,前几日甚至把济世堂戚老爷子压箱底的千年老人参偷了去,您说奇不奇?这些地方,便是家贼也未必知道得这般清楚!”

了凡眉头微皱:“官府不曾拿人?”

“拿?怎么拿?”胡掌柜摇头,“这贼来去无影,门窗无损,若非东西丢了,主家都浑然不觉!有人说是江湖上来的‘空空妙手’,可又有古怪——”他声音压得更低,“似是没有任何人见过,在镇上大户人家中来无影去无踪,不曾伤过一人”

了念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抬眼,问了句:“丢了东西的人家,可都报官了?

“官府加派了人手巡夜,还悬了赏格。可依我看,悬赏也没用。这贼啊,只怕不是寻常人物。”

正说着,钱庄前堂的街市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惊呼。胡掌柜是个爱看热闹的,忙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棂望去。

只见对面绸缎庄门口,一个身着粗布衣裳、低头疾走的瘦小身影,似乎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商人。那商人正要发作,瘦小身影却已灵活地钻入人群,眨眼不见了。

“晦气!”胖商人骂了一句,拍拍衣裳,浑然未觉自己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绣金线荷包,已然不翼而飞。

远处人群缝隙里,那瘦小身影似乎回过头,朝钱庄窗口这边瞥了一眼。阳光晃过,依稀可见帽檐下,一双眼睛清亮异常,眼波流转间,竟带着点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天真笑意。

窗边,了念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了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上却已恢复了寻常喧嚷,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只是错觉。

他收回视线,见了念仍望着窗外,目光似被什么牵住,便温言道:“红尘纷扰,光怪陆离。师弟,可是觉得不适?”

了念缓缓摇头,目光却依旧清亮:“二师兄,我只是觉得……那贼,似乎并不怕人。”

甚至,好像还有点……乐在其中,自在得很。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口。但山下这潭水,似乎比山中寺院后那口清潭,要深得多,也浑得多了。而那双清亮带笑的眸子,却像一颗偶然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底那泓古井般的平静里,漾开了一圈极轻、却挥之不去的涟漪。

内容多是我虚构的,大多经不起太细的推敲。如果有什么问题,抱歉则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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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崖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