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怒号,冬月的大雪夜里忽至,一天之间天地间茫茫然的一片,目及一切皆是白色不辨事物,道路阻绝,飞鸟更是毫无踪迹。山间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是已逃了两日的谢家夫妻,男子剑眉星目,虽说是一脸疲态,面容憔悴却也能看出常日里应是个俊俏小哥。谢留云挽住身边的妻子,妻子前些日子刚刚分娩,尚未出月子,夫妻二人便半夜遭人追杀,老家的屋子已被这些歹人一把大火烧了尽,两人仅穿着简单衣物便一路带着襁褓中的孩子钻进了附近的山里,想找一条生路甩掉身后的杀手。女子脸色怕是比这漫天的大雪还是要白上三分,唇上已无血色,本就身体虚弱此时更是只得丈夫的臂膀在做支撑。
两人行至半山中的一间废弃的猎户棚屋,女子颤抖双唇,声音细若游丝说道“云哥,将孩子抱与我,我再喂她一回吧”
男子将怀中裹得严实的襁褓抱与妻子,妻子接过娃儿,细声哄着,解开衣衫,“诸天的神佛,张开眼看看吧,我夫妻二人别无所求,只求能让我苦命的娃儿渡过此劫,平安长大”怀中的孩子只是埋头吮吸着母亲的乳汁,未听到母亲的哭诉
二人身后数里,隐隐传来马蹄踏雪与呼喝之声,看来追兵已近。
男子苦笑无奈道“十七年了,终究是躲不掉”说着将身上唯一的外衫脱下,包成一个襁褓的样子。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十七年前,在谢家庄那场灭门惨案中,侥幸得脱的谢家幼子,谢留云。那年,谢家满门三十余口尽数罹难,唯他一人,因年幼被兄长戏弄,锁于后院柴房之中,反倒逃过一劫。他亲眼望见家园烈火冲天,也记住了那三个消失在火光深处的身影。
这十七年来,他隐姓埋名,只做个寻常贩夫,娶了一房贤淑妻子,只求平安度日。岂料天意弄人,妻子诞下幼女后重病,他不得已典当家传玉锁为妻子治病,月余将木料售出后拿到钱后便赎回,没想到,赎回玉锁的当夜便招来杀身之祸。妻子才生产没出几日,追兵便已至门前。
二人无暇顾及其他,抱起孩子在大雪的山中采药人的小道艰难前行。
“云哥……前面……便是悬空崖了。”女子气息微弱,指着前方远处云雾缭绕的绝壁。
谢留云回首望了一眼来路,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自怀中取出另半块青莹莹的玉锁,塞入妻子怀中储一的襁褓之内,沉声道:“婉妹,待会儿我当着那些歹人的面将这假襁褓掷下,你我便从另一侧跳下。能否为储一挣得一线生机……但凭天意!”
妻子默默将身上仅有的外衫脱下,又在孩子的襁褓外包裹了一层,用一根长绳将襁褓系住,绳的另一端系了一个酒葫芦,说着又将襁褓外包裹了一层干枯的杂草,留出缝隙足够娃儿呼吸,在庙门口一处,挖了一个雪坑,将襁褓放下,覆上一层薄雪,只露的出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在雪地上。女子细声道“这庙里的和尚是渡尘禅师,虽是出家却嗜酒,心肠极善,总是帮衬着山下村里的大伙,给大伙瞧病。今日这会儿他许是下山打酒去了,留个酒葫芦在这他回来时应会发现。”
女子脸上泪珠已簌簌而下,谢留云看着雪地里襁褓被雪覆盖的地方道“储一,爹娘只得如此了,天地之大,那场大火追了十七年终究是不会放过我们一家”他双眼似是未见这天地间的一片茫茫然大雪,只见滔天的大火映红了一切。积雪已是将到膝弯,夫妻二人艰难向山顶崖边踉跄走去,身后仿佛能听到十七年前火光冲天中谢家人的惨叫与哀嚎,皮肉烧焦的恶臭似是也在周围缠绕。
大雪中,远处走来三个人影,三人身形高大,身着厚皮夹袄,面上皆覆着黑色巾布,仅留一双眼睛满是杀意,三人眼角俱有一道刀疤。
三人追着脚步行至悬空崖处,却见谢留云抱着已然没有生机的妻子跪坐在雪地里,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脸上已满是泪水,茫然向天空望去说道“三位便是那位“贵人”遣来杀我一家的吧?”
三人神色如常,并未作答,只见其中身形稍矮的一个走出,手中握柄弯刀,渐渐走近谢留云。
不劳诸位动手了。”谢留云惨然一笑,“我本是个寻常贩夫,手无寸铁,身无长物。如今家业被焚,妻子冻毙……今日,我谢氏一门,便绝命于此。”他声音陡然转厉,如杜鹃啼血:“只烦请带句话给那位——谢某隐姓埋名十七载,从未想向他寻仇,只求过些寻常日子。他今日赶尽杀绝,就不怕天地冥冥,报应不爽吗!”
话音未落,他猛然抱起妻子与那假襁褓,纵身跃入身后万丈深崖。身影瞬间便被翻涌的云雾吞噬,只余一声悲啸,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那三人抢至崖边,但见云雾茫茫,深不见底,对视一眼,默然转身。
风雪更急了,很快便将崖边所有痕迹抹去。唯有山腰破庙前,那个朱红的酒葫芦,在皑皑白雪中,格外刺眼。
只听得自远处山脚走来一个和尚,醉眼迷离,脚步轻盈又似虚浮,口中念着“风一更,雪一钟,举杯看往事,何时休,何时休,一梦皆空……”
大概就是十年前曾经在晋江发过一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在十年后的现在才又续写了一个故事。今天阳光不错,时机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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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