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俱乐部是英租界里顶时髦的地方。
三层楼的砖石建筑,罗马柱,拱窗,外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
入夜后,整栋楼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头隐约的乐声和笑语。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高鼻深目,裹着头巾,腰板挺得笔直,为衣着体面的客人拉开沉重的橡木门。
沈玉薇和若素到时,苏晚晴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身浅杏色的长衫,外头罩着驼绒大衣,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施了粉,唇上点了口红,看起来比平时更添几分精致。
“沈掌柜!若素姑娘!”苏晚晴看见她们,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请柬我带进去了,陈先生在里头等咱们。走,从侧门进,避人耳目。”
她引着两人绕到建筑侧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窄廊,灯光昏暗。苏晚晴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带她们上了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是回字形结构,中间挑空,能俯瞰一楼大厅。此刻楼下正热闹,乐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隐约传来。回廊两侧是一个个小房间,房门紧闭,门口挂着铜牌,写着“阅览室”“棋牌室”“吸烟室”等字样。
苏晚晴走到一扇写着“阅览室”的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陈先生的脸露出来,见是她们,立刻拉开门。
“快进来。”
阅览室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烫金书脊的洋文书。屋子中央摆着几张丝绒沙发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摊着几张报纸。
“坐。”苏晚晴关上门,示意沈玉薇和若素坐下,自己走到窗边,将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一道缝,朝下望去。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一楼大厅的全貌。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的男女宾客穿梭往来,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大厅前方搭了个小台子,铺着红绒布,应该是稍后拍卖用的。台子旁边立着一排长桌,桌上摆着今晚的拍品,都用玻璃罩子罩着,旁边站着守卫。
“那儿,第三号。”苏晚晴指着长桌中间的位置。
沈玉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隔得有些远,但能看见玻璃罩子里是块青白色的物件,半环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形状、大小,都和她从墓里带回来、现在藏在若素身上的那块魂玉碎片,几乎一模一样。
她侧头看了眼若素。
若素站在她身侧,也正看着楼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玉薇注意到,她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是它么?”沈玉薇轻声问。
若素点头,声音很轻:“是。气息一模一样。”
“能确定是碎片之一?”
“确定。”若素的目光没有离开楼下那块玉片,浅灰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近。能感觉到。”
沈玉薇心下了然。她转向苏晚晴:“苏小姐,这拍卖会,流程是怎样的?”
苏晚晴从窗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道:“先是预展,就是现在,宾客可以近距离看拍品,但不能碰。一小时后,拍卖正式开始,就在楼下那个台子上。每件拍品会由专人拿出来展示,然后竞价,价高者得。”她顿了顿,看向沈玉薇,“沈掌柜,您真想下手?这地方,可不是玉雅斋,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先看看。”沈玉薇说得谨慎,“不一定要拍,但至少得知道东西落在谁手里。”
苏晚晴点点头,不再多问,从手袋里取出个小本子和钢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陈先生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安静地翻着一本英文杂志,耳朵却显然竖着,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楼下大厅里,预展似乎进入了**。越来越多的宾客聚集在长桌前,对着玻璃罩子里的拍品指指点点,低声交谈。沈玉薇看到,那块魂玉碎片前,也围了几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留着整齐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弯腰仔细看着玻璃罩子里的玉片。他看得很专注,甚至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放大镜,对着玉片缺口处那点暗红看了又看。
是山本。
沈玉薇心头一紧。苏晚晴也看见了,低声骂了句:“这老狐狸,果然来了。”
山本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对身边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拍卖会工作人员的洋人说了句什么。那洋人连连点头,态度恭敬。山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看了眼玉片,才转身离开,融入人群中。
“他在打这块玉的主意。”苏晚晴放下窗帘,走回来坐下,脸色严肃,“我打听过了,这块玉就是他拿出来寄拍的。明面上是拍卖,实际上……我怀疑是左手倒右手,洗清来路,或者找个合适的买主。”
沈玉薇蹙眉:“他既然拿出来拍,又自己来看,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识货,或者……抬价吧。”苏晚晴分析道,“这种私人拍卖会,托儿多的是。他找个人把价格抬上去,最后自己再高价买回,一来显得这东西值钱,二来也清了账,以后转手卖出去,就是‘正经拍卖会上拍来的’,身价倍增。”
沈玉薇明白了。这是古玩行里常见的把戏,只是搬到这洋人的场子里,玩得更花哨罢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苏晚晴看了眼若素,又看向沈玉薇,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如果你们真想拿到这块玉,明着拍,肯定不行。一来钱估计不够,二来会打草惊蛇。只能……”她压低声音,“来暗的。”
沈玉薇心头一跳:“你是说……”
“偷。”苏晚晴吐出这个字,又立刻补充,“当然不是现在。等拍卖结束,东西会暂时存放在俱乐部的保险库里,明天再交给买主。那是个机会。”
“保险库?那种地方,守卫肯定森严。”
“再森严,也有空子可钻。”苏晚晴似乎早有打算,“俱乐部里有个杂役,是我老乡,我能说上话。拍卖结束后,东西会由他和其他几个人一起送进保险库。我们可以在路上……”
“不行。”一直沉默的若素忽然开口。
苏晚晴和沈玉薇都看向她。
若素抬起眼,浅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不必偷,这里太危险。”
“那……?”
“明日,拍卖时,我会让那玉片……出些状况。”若素说得很慢,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让它……看起来有问题。拍卖,自然会中断。之后,再想办法。”
沈玉薇心头一动。她想起在墓室里,若素触碰到魂玉碎片时,那碎片曾发出微光。难道……
“你能让玉片有反应?”她低声问。
若素点点头:“靠近些可以。”
苏晚晴听得云里雾里,但见沈玉薇神色严肃,便不再多问,只道:“那……我们明晚再来?拍卖是明晚八点开始。”
“嗯。”沈玉薇点头,看了眼若素,“明晚,我们再来。”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明晚的细节,何时到,如何进场,若素要如何靠近展台,万一被发现如何脱身。苏晚晴对俱乐部内部很熟悉,连哪条走廊有后门,哪个楼梯人少,都说得清清楚楚。
商议停当,沈玉薇起身走到窗边,再次看向楼下。
预展已接近尾声,宾客们渐渐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那块魂玉碎片依旧静静地躺在玻璃罩子里,灯光下,那点暗红幽幽地闪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苏晚晴道:“苏小姐,今夜多谢了。那我们明晚见。”
苏晚晴点头,送她们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小心,目送她们下了楼。
从侧门出来,冷风扑面。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沈玉薇紧了紧大衣,看向身边的若素。
若素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新剪的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拂在脸上。
“冷么?”沈玉薇轻声问。
若素摇头,抬起眼,看向她:“那块玉……很重要。”
“我知道。”沈玉薇点头,“明晚,我们一定拿到它。”
若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人……山本。他身上,有不好的气息。”
沈玉薇心头一凛:“什么气息?”
“血腥。贪婪。”若素说得很慢,眉心微蹙,“还有……别的东西。很淡,但……令人不适。”
沈玉薇想起苏晚晴说的,山本倒卖文物,勾结洋人。这种人,手上自然不干净。只是没想到,若素连这个都能感觉到。
“离他远点。”沈玉薇说,“明晚,我们拿到玉就走,不跟他纠缠。”
若素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月光很淡,雪光很亮。远处的海河结了冰,在夜色里泛着青白的光。
沈玉薇忽然觉得,这个冬夜,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但身边有若素安静的呼吸,有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气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焦虑,似乎就轻了些。
“回家吧。”她说。
“嗯。”
转过街角,玉雅斋的招牌在夜色里模糊可见。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是桂姨给她们留的。
沈玉薇推开门,暖意和灯光一起涌出来,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桂姨从灶间探出头:“回来啦?灶上煨着红枣茶,喝一碗再睡。”
阿沅还没睡,坐在柜台后打哈欠,见她们回来,立刻精神了:“小姐!若素姑娘!怎么样?那拍卖会气派不?是不是好多洋人?玉长什么样?”
沈玉薇简单说了几句,打发阿沅去睡,自己和若素上了楼。
回到房里,沈玉薇脱下大衣,倒了碗红枣茶,递给若素:“喝了暖暖。”
若素接过,小口喝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沈玉薇在她对面坐下,也捧着碗,慢慢喝。茶很甜,红枣炖得烂熟,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夜寒。
“若素,”她放下碗,轻声问,“明天……你有把握么?”
若素也放下碗,抬起眼。灯光下,她浅灰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有。”她说得很平静,“玉与我有感应。靠近便可引动。”
“会不会有危险?”沈玉薇不放心,“我是说,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若素摇头,“很微弱,旁人察觉不到。”
沈玉薇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些。但想到明晚的拍卖会,想到山本,想到那些未知的变数,心又提了起来。
“不管怎样,安全第一。”她看着若素的眼睛,“玉可以再想办法,你不能有事。”
若素似乎怔了一下。她看着沈玉薇,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海关大楼在报时。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沈玉薇吹熄了灯,躺下。黑暗中,能听见隔壁若素房里,很轻的脚步声,是她在走动。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她也躺下了。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细细的,穿过屋檐,穿过枯枝,穿过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沈玉薇闭上眼,心里默默数着。
明晚。还有一天。
那块魂玉碎片,一定要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