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俱乐部的大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沈玉薇和若素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拍卖台和侧方的长桌一览无余。
第三号拍品——那块青白色的魂玉碎片,此刻正静静躺在铺着深紫色天鹅绒的托盘里,被女侍者小心捧着。两名高大的洋人守卫一左一右站在旁边,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台下。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酒精混合的气味。衣冠楚楚的男女们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浮华安逸。
可沈玉薇能感觉到,身边的若素,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上的弦。
“紧张么?”她凑近些,低声问。
若素微微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块玉片,浅灰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清澈见底,也专注得近乎锐利。“它在……呼唤。”
“什么?”
若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离得近了,能感觉到。它在……唤我。”
沈玉薇心头一动,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小心些。”
若素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动了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第一号拍品,波斯真丝地毯,起拍价五百大洋……”
拍卖师安德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回荡在大厅。拍卖开始了。
前两件拍品波澜不惊地成交。轮到第三号时,安德森清了清嗓子,特意拔高了声调: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的拍品,非常特别!一件来自东方的古老玉器碎片。玉质上乘,工艺精湛,但最奇特的是,它的来历……无人知晓。”
女侍者端着托盘上前几步。灯光聚焦下,青白色的玉玦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缺口处那点暗红,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探身细看。
沈玉薇感觉到,若素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
“起拍价,五百大洋。”安德森环视全场,木槌轻敲桌面,“现在开始竞拍——”
“五百五!”立刻有人举牌。是那个穿绸缎马褂的胖商人。
“五百七!”
“六百!”
价格很快抬到八百。举牌的人渐渐少了。沈玉薇看见,山本坐在前排靠右,手里悠闲地把玩着号牌,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尚未出价。
“九……九百。”胖商人再次举牌,声音有些发紧。
“一千。”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大厅另一侧响起。是个穿灰色长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胖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犹豫着,没再举牌。
安德森开始倒数:“一千第一次——一千第二次——”
山本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缓缓举起了号牌。
就在他号牌举起的刹那——
若素的指尖,在沈玉薇掌心,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冰凉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沈玉薇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温度骤降。但只是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台上,女侍者手中的托盘,忽然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
可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是托盘本身在动,而是托盘里那块青白色的玉玦,在动!
它先是极轻微地震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指拨弄。紧接着,玉玦表面,那点暗红色的镶嵌,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暗沉的血色光芒。那光从缺口处的暗红中渗出,缓慢地流淌、蔓延,像活物般爬过玉玦温润的表面,勾勒出古老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平时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在血光中纤毫毕现,扭曲盘绕,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
光芒越来越盛,玉片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甚至发出“嗡嗡”的低鸣。托盘在女侍者手中不住晃动,她吓得脸色发白,几乎要拿不稳。
“天啊——!”
“那玉——!”
“它在发光!自己在动!”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惊恐地瞪大眼睛。惊叫声、抽气声、椅子被撞倒的响声混作一团。
安德森也惊呆了,手里的小木槌“哐当”一声掉在桌上,他张着嘴,瞪着眼,一时忘了言语。
山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号牌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台上发光的玉片,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台上的混乱持续了约莫十秒钟。
那暗红色的光芒达到最盛,玉片的震颤也剧烈到几乎要跳离托盘。然后,毫无预兆地,光芒骤然熄灭!
玉片瞬间恢复了平静,静静躺在天鹅绒上,仿佛刚才那诡异骇人的景象从未发生。
大厅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喧哗爆发了。
“刚才那是什么?!”
“妖物!那玉是妖物!”
“邪门!太邪门了!”
“这拍卖会怎么回事?拿这种东西出来?!”
“退钱!我们不拍了!”
质疑声、怒骂声、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场面彻底失控。
安德森终于回过神,慌忙抓起小木槌用力敲打桌面:“安静!请大家安静!刚才……刚才可能是一些……光学现象,或者……请大家冷静!”
但没人听他的。恐惧和不安像瘟疫般蔓延。
“女士们,先生们,请听我说!”安德森的声音几乎要喊劈了,额头上冷汗涔涔,“鉴于……鉴于刚才的意外情况,第三号拍品暂时撤下,容后再议!我们继续下一件拍品……”
他朝女侍者和守卫拼命使眼色。两人如梦初醒,女侍者几乎是捧着烫手山芋般,端着托盘,在守卫的护送下,匆匆退下后台。
大厅里的骚动并未平息。人们惊魂未定,交头接耳,频频看向后台方向,哪还有心思继续竞拍。接下来的几件拍品,竞价寥寥,草草收场,气氛一落千丈。
沈玉薇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侧头看向若素。
若素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有些急促。
“你怎么样?”沈玉薇压低声音,掩不住担忧,从手袋里取出手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
若素摇摇头,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无妨,耗力……有些多。”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我们走?”沈玉薇问。
“嗯。”
两人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台前的混乱上,悄悄起身,沿着墙边,朝最近的侧门移动。苏晚晴也看见了,对身旁的陈先生低语几句,两人也悄然离席。
出了侧门,来到俱乐部侧面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冷空气让沈玉薇打了个寒颤。她扶着若素,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自己。
“去休息室坐一会儿?”沈玉薇问。
若素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找到一间空着的吸烟室,推门进去。里面没人,只有几张沙发和茶几。沈玉薇扶若素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若素接过,小口喝着。握着杯子的手,依旧有些抖。
沈玉薇在她身边坐下,静静等着。约莫过了十分钟,若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些。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沈玉薇。
“碎片……被带去哪里了?”她问。
沈玉薇摇摇头:“应该是后台的保管处。拍卖中断,东西暂时不会动了。”她顿了顿,“刚才……那就是魂玉的力量?”
若素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只是引动了一丝气息。”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很低,“千年过去,我的力量……衰弱了许多。只能做到这样。”
“已经足够了。”沈玉薇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微凉,“拍卖中断,山本暂时拿不到玉。我们有了时间。”
若素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玉薇立刻警觉起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沈掌柜?是我。”
是苏晚晴的声音。
沈玉薇起身开门。苏晚晴闪身进来,又迅速关上门。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色,镜片后的眼睛睁得老大,压低声音道:“我的老天爷……刚才那是……”
她看向若素,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若素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对面沙发坐下,声音压得更低:“后台现在乱成一团。那玉片被送到二楼的临时保管室了,有人守着。山本刚才想进去看,被拦住了,正跟管事的吵呢。”
沈玉薇蹙眉:“他果然不肯罢休。”
“当然不会。”苏晚晴哼了一声,“那玉出那种邪门事,他反而更想要了。”她顿了顿,看向沈玉薇和若素,“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玉薇沉吟。拍卖虽然中断,但玉片还在俱乐部手里,山本虎视眈眈。
“得尽快拿到手。”她看向若素,“你……还能感应到它么?”
若素闭目片刻,睁开眼,点了点头:“在楼上。东北方向。但离得太远气息……弱了许多。”
“好。”沈玉薇下定决心,看向苏晚晴,“苏小姐,今晚的事,多谢了。接下来的,我们自己来,你别再牵扯了。山本认得你,太危险。”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玉薇坚决的眼神,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那……你们千万小心。陈先生已经先回报馆了,万一有事,可以往报馆打电话。”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写了个号码,塞给沈玉薇。
沈玉薇接过,郑重道谢。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苏晚晴先行离开。沈玉薇和若素在吸烟室又坐了约一刻钟,等若素脸色完全恢复,才起身。
两人走出吸烟室,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争吵声,是山本带着怒意的英语,和一个洋人管事的辩解声。
“……我必须检查那件玉器!它是我寄拍的!出了这种问题,我有权知道原因!”
“山本先生,请您冷静。玉器现在由俱乐部保管,在查明原因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接触……”
沈玉薇和若素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朝另一侧的楼梯走去,避开正面冲突。
她们在二楼绕了一圈,最终来到东侧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门内隐约有说话声。
沈玉薇拉着若素,闪进旁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隔间很窄,只容两人勉强站立。她们能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尽头的情况。
“就在这里。”若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沈玉薇点点头,屏住呼吸。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知道里面的情况,以及山本接下来会做什么。
正想着,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是山本,他脸色阴沉,带着一个穿短褂、像是随从的人,快步走来。两个守卫看见他,立刻挺直身体。
“约翰逊先生让我来取那件玉器。”山本用英语说,声音冷硬,“他已经和俱乐部谈好了,玉器由我直接带走。这是他的手令。”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守卫。守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朝门内说了句什么。门开了,之前那个洋人管事走出来,看了看手令,又看了看山本,脸色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请进,山本先生。玉器在里面的保险柜里。”
山本带着随从走了进去。门重新关上。
沈玉薇心头一沉。果然,山本不会等。他一定是动用了在俱乐部的关系,以“寄拍人”和“处理问题拍品”的名义,想要直接拿走碎片。
“怎么办?”她低声问若素。
若素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浅灰色的眸子里神色变幻。片刻,她摇了摇头:“现在不行。人太多,硬抢会惹麻烦。”
沈玉薇明白。这里是租界,山本有备而来还拿到了俱乐部管事的手令。如果此刻强行出手,不仅拿不到玉,还会暴露她们自己,后患无穷。
“只能等他带走再想办法。”若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沈玉薇握紧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冷静。
约莫过了十分钟,门再次打开。山本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深紫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是开着的,能看见里面青白色的玉片。他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仔细看了看玉片,然后合上盒子,递给身后的随从。随从小心地接过,抱在怀里。
“多谢,约翰逊先生那边,我会亲自致谢。”山本对管事点点头,转身带着随从,朝楼梯方向走去。
管事目送他们离开,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守卫吩咐了几句,也转身回了房间。
走廊里重归安静。
沈玉薇和若素从小隔间出来,看着山本离开的方向。楼梯处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带走了。”沈玉薇低声道,心头沉甸甸的。
“嗯。”若素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方向,浅灰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涌动。
“能感应到么?玉片的气息?”沈玉薇问。
若素闭目片刻,睁开眼,点了点头:“能。在移动,朝外去了。”
“走,跟上去看看。”
两人快步下楼,从侧门出了俱乐部。外面夜色深沉,冷风凛冽。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她们刚走出不远,就看见前方街角,山本和随从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轿车缓缓驶入主街,朝日租界方向开去。
“是回他的贸易行,还是住处?”沈玉薇蹙眉。
“不知道。”若素的目光追随着那辆渐渐远去的轿车,声音很轻,“但碎片在他手里了。”
夜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远处的海关大楼传来钟声,沉闷地敲了十下。
沈玉薇紧了紧大衣,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脸色依旧苍白的若素。冬夜的寒意,似乎从脚底一直渗到心里。
第一块魂玉碎片,就在眼前,却又失之交臂。
而且又落入了山本手中。
“先回家。”她挽住若素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从长计议。”
若素转过头,看向她。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路灯的光,有些茫然,也有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认得那玉。”她忽然说。
沈玉薇心头一凛:“什么?”
“山本……他刚才看玉的眼神。”若素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寒意,“不是看一件普通古玩。他认得这是什么。至少,他知道这不寻常。”
沈玉薇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山本真的知道魂玉的来历,甚至知道它的价值……那事情就远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危险。
“先回去。”她握紧若素的手,“这里太冷,你不能再耗神了。”
若素没再说话,任由她拉着,转身朝玉雅斋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无声地落在屋顶,落在街道,落在她们肩头。
身后,维多利亚俱乐部依旧灯火通明,隐约的乐声和喧嚣被风雪阻隔,变得模糊不清。
前方的路,在雪光中蜿蜒,没入深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