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薄薄地铺在玉雅斋的门槛上。
沈玉薇刚打开铺子门板,掸了柜台上的灰,就听见外头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袍、围着米色围巾的年轻女子从车上跳下来,将车支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寒气,推门进来。
是苏晚晴,津门报社的女记者,也是玉雅斋的常客之一。她约莫二十二三岁,圆脸,短发齐耳,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有神。身上棉袍半新不旧,围巾也起了些毛球,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干练劲儿。
“沈掌柜,早!”苏晚晴摘下围巾,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道,“这天儿,真够劲!您这儿暖和。”
“苏小姐早。”沈玉薇笑着迎上来,引她到炭盆边坐下,吩咐阿沅上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又看上什么好玩意儿了?”
苏晚晴是玉雅斋的常客,但她眼光刁,寻常物件看不上,偶尔来,要么是寻些有年头的文房雅玩,要么是打听些津门古玩行的掌故旧闻,说是“搜集素材”。沈玉薇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女记者对文物走私、洋人倒卖古董的事儿格外上心,写了不少文章。但苏晚晴为人爽利,从不拖欠稿费。她买东西付钱爽快,采访也给润笔。沈玉薇乐得与她往来。
“今儿不买东西,是来给您送个消息。”苏晚晴接过阿沅递上的热茶,双手捧着暖了暖,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坐着看书的若素身上,微微一顿。
若素今天穿了那身新做的浅豆绿色棉袄,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正低头看沈玉薇给她的那本《红楼梦》。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光晕,安静得像幅画。
“这位是……?”苏晚晴挑眉,看向沈玉薇。
“我表妹,若素,从南边来,在这儿住些日子。”沈玉薇介绍得自然,转头对若素道,“若素,这是苏小姐,津门报社的记者。”
若素抬起头,浅灰色的眸子看向苏晚晴,微微颔首:“苏小姐。”
苏晚晴是记者,见的人多,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表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是那种深闺里养出来的娇怯,也不是女学生的活泼,而是一种……极其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清冷。尤其是那双眼睛,颜色太浅,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若素姑娘,幸会。”苏晚晴笑着点头,又转向沈玉薇,压低了些声音,“沈掌柜,您听说了么?英租界那边,明晚有个私人拍卖会。”
沈玉薇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拍卖会?英租界那边的拍卖会,向来是洋人和那些大买办的场子,跟我们这些小铺子有什么相干?”
“这回不一样。”苏晚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张印刷精美的请柬,推到她面前,“您瞧瞧。”
请柬是英文的,烫金字体,印着“维多利亚俱乐部冬季珍品拍卖”的字样,下面罗列了几件拍品:波斯地毯、法国座钟、印度象牙雕刻……最后一行写着“第三号拍品:Ancient Jade Fragment, Origin Unknown”(三号拍品:古玉碎片,来源不明),旁边附了张小图,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块半环状的玉玦,缺口处似乎有点深色的镶嵌。
沈玉薇的目光凝在那张小图上,心头猛地一跳。
这形制……和她从墓里带回来、现在藏在若素那里的那块魂玉碎片,几乎一模一样。
她抬眼,看向柜台后的若素。若素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目光正落在这边。两人视线对上,若素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沈玉薇定了定神,拿起请柬,故作随意地问:“这玉片……看着倒有些意思。苏小姐对这东西有兴趣?”
“我对它没兴趣,但我对它的来历有兴趣。”苏晚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沈掌柜,您是行家,我也不瞒您。这拍卖会,明面上是几个洋人藏家弄的,但背地里,我怀疑跟最近津门地界上那几桩文物走私案有关联。您也知道,这阵子不少好东西莫名其妙就流到洋人手里,海关那边查了几次都没下文。这玉片,来历不明,又偏偏出现在这种私人拍卖会上……”
她顿了顿,看着沈玉薇的眼睛:“我打听过了,这东西是从一个叫山本的商人手里流出来的。这人在津门开了家贸易行,明面上做丝绸茶叶,暗地里专收古物,运回他们那里去。这玉片,我怀疑来路不正。”
沈玉薇沉吟片刻。英租界的拍卖会,门槛高,寻常人进不去。但她父亲生前确实有些故旧在租界里做事,弄张请柬,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关键是,若素……
她看向若素。若素已站起身,朝这边走来,脚步很轻,停在沈玉薇身侧,目光落在请柬那张小图上。
“是它。”她轻声说,只有沈玉薇能听见。
沈玉薇心下了然,对苏晚晴道:“请柬我可以想想办法。不过,苏小姐,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也想去看看。”沈玉薇说得平静,“带上我表妹。我们对这玉片,也有点兴趣。”
苏晚晴的目光在沈玉薇和若素脸上转了转,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爽快一笑:“行啊!人多有个照应!那咱们就说定了,我弄请柬,您负责打探内部消息,明儿晚上,维多利亚俱乐部门口见?”
“好。”
苏晚晴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问了问沈玉薇最近生意如何,津门古玩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她说话风趣,见识也广,从北平学界的新文化运动,说到上海滩的摩登风尚,又扯到津门租界里洋人的八卦。阿沅听得入神,连手里的鸡毛掸子都忘了挥。
若素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抬起眼,看看苏晚晴,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只是那书页,似乎很久没有翻动了。
临走时,苏晚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若素笑道:“若素姑娘是头一回来津门吧?改天有空,我带你逛逛,劝业场、天祥市场,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津门的小吃也地道,煎饼果子、嘎巴菜、耳朵眼炸糕……”
若素抬起头,看着她明媚的笑脸,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苏晚晴摆摆手,围上围巾,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蹬上车蹬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铺子里重归安静。
阿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苏小姐人真好!说话也风趣!她还要带若素姑娘去逛呢!”
“嗯。”沈玉薇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转身看向若素。若素已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想去拍卖会?”沈玉薇问。
若素点头,抬眼看着她,浅灰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块玉是碎片之一。必须拿到。”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玉薇沉吟道:“拍卖会上人多眼杂,东西又是日本人拿出来拍的,想拿到手,不容易。”
若素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这几日想起了些记忆,魂玉……是昆仑国的镇国之宝。千年前,国破之时,被我亲手碎裂成七片,散落四方。可……”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像是突然袭来的头痛。
“可什么?”沈玉薇追问。
若素摇摇头,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只想起这些。只知……必须寻回。”
沈玉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再追问,只是道:“这几日我也查阅过一些古籍,在我家祖上手札里提过几句,说魂玉是上古神物,有聚魂凝魄的作用,但事实真假无人知晓。”
“是真的。”若素抬起头,虽然她的眉头还在皱着,但语气却很是坚定。
“我能存在至今就是靠魂玉碎片的力量。”
沈玉薇的目光越来越利,她正色道:“我会尽全力帮你。但是若素,这事不简单。那日本人既然能拿出魂玉碎片拍卖,要么他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只当是普通古玉;要么……他知道,而且故意设局。无论是哪种,我们都要小心。”
若素似乎是缓过去了,又恢复了正常的姿态。她点点头,浅灰色的眸子看着沈玉薇:“请你帮我。”
不是陈述,是请求。
沈玉薇笑了:“当然,我不都说好了嘛。”她拉起若素的手,“来,先试试衣裳。去那种地方,你这身不行。”
两人去了沈玉薇房里。沈玉薇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墨蓝色软缎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蕾丝边。“试试这个。”
若素接过旗袍,触手光滑冰凉。她看了看沈玉薇,又看了看手里的衣裳,没多问,开始解自己棉袄的盘扣。
沈玉薇帮她换上旗袍。墨蓝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蕾丝边柔和了过于清冷的气质。旗袍裁剪合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开衩不高不低。
沈玉薇又给她披上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脚上换了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然后让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将她头发仔细梳理了一通,又在耳后别了两支小小的珍珠发卡。
“抬头,我看看。”沈玉薇轻声说。
若素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墨蓝旗袍,灰呢大衣,短发齐整,珍珠发卡在耳畔闪着温润的光。还是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但整个人,已与初来时那个古墓中醒来的白衣女子,判若两人。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出身良好、有些内向的民国女学生。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依旧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若素从镜中看着自己,满意的点点头。
“对了,”沈玉薇想起什么,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那支淡粉色的口红,“这个……明天可以试试。很淡的颜色,不显眼。”
若素看着那支口红,没接,也没拒绝,但眼底里却有了一丝笑意。
沈玉薇看着她笑了,将口红放回她手心:“自己决定。”
敲门声响起,阿沅在外头喊:“小姐!午饭好啦!桂姨炖了鸡汤!”
“来了!”沈玉薇应道,对若素说,“换下来吧,吃饭去。”
若素点点头,开始解旗袍的盘扣。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沈玉薇转身去开门,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若素背对着她,墨蓝色的旗袍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脊背线条。她低着头,很认真地,一颗一颗,解着那些小巧的盘扣。窗外的天光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沈玉薇轻轻带上门。
桂姨炖的鸡汤,金黄浓稠,香气扑鼻。阿沅叽叽喳喳说着苏晚晴的自行车铃铛多响,围巾的花纹多好看,又好奇地问拍卖会是什么样子。
沈玉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给若素夹一筷子菜。若素依旧吃得慢,很安静,只是偶尔抬起眼,看向窗外。
雪停了,天色是干净的青灰色。
吃过饭,沈玉薇去前头铺子,若素回了自己屋里。不多时,她又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红楼梦》,走到柜台后,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翻开书,安静地看。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沈玉薇在柜台后整理账本,拨弄着算盘,噼啪作响。心里却在盘算着,如果真的见到那块魂玉碎片该如何下手。
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