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若素都安安静静待在玉雅斋。
她话极少,每天只是坐在柜台后那把高背椅上看沈玉薇打理铺子,在她收物卖物要看走眼的时候会提醒一把。
偶尔会拿起博古架上的器物,对着光看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纹路,不知在想什么。
沈玉薇观察了几日,渐渐放下些心。至少,这位来历成谜的姑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惹出什么麻烦。只是她身上那股子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气息,实在遮掩不住。
比如,她不会用煤油灯。头天晚上沈玉薇给她点了灯,教她如何拨亮灯芯,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许久,然后很认真地问:“灯油……取自何物?”
又比如,她对着屋里那面水银玻璃镜,怔了半晌,伸手轻轻触摸镜中自己的脸,指尖停在冰凉的镜面上,不动了。
再比如,有次阿沅买了份报纸回来,上头登着津门新开的百货公司广告,印着穿旗袍烫卷发的时髦女郎。若素看见了,指着那画像问:“此乃……今时女子装束?”
阿沅乐了:“是呀!这是时兴的旗袍,洋人开的百货公司里就有卖!可好看啦!”
若素看着那画像,浅灰色的眸子里难得地露出明显的困惑。大概是想不明白,为何要把布匹裁剪得如此贴身,露出胳膊和小腿。
沈玉薇看在眼里,心里那本账又翻了几页。这姑娘要么是从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出来的,要么……
她甩甩头,不去想那个“要么”。总之,既然决定收留她,总不能让她总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顶着一头及腰长发,用着“汝”“吾”这样的古语。
桂姨手脚麻利,若素来的第二天就把西厢房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换了干净被褥,搬了个炭盆进去。虽然小了些,但胜在安静,也暖和。
这日傍晚关了铺子若素照旧回到这间小屋。又一次打量着屋里的一床一桌一椅,窗下多了一盆水仙,不用猜就知道是沈玉薇特地搬过来的。她走到床下,伸手轻轻抚了抚叶子,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
若素静静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渐暗,雪光映进来,屋里朦胧胧胧的。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沈玉薇房里隐约的翻书声,前头铺子里阿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灶间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
这些声音,陌生,却又……真实。
她又走到桌边,桌上放着沈玉薇给她的一盏煤油灯,还有两本书,一本是《红楼梦》,一本是《新青年》。她拿起《新青年》,翻开,密密麻麻的铅字,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里面讨论着“民主”“科学”“新文化”,字里行间是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看了几行,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若素,”沈玉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轻叩了叩门,“我进来了?”
“请。”若素转过身。
沈玉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一碗热腾腾的面,一碟酱菜。“桂姨煮了面,趁热吃。”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眼若素身上那套显然短了一截的旧棉袄,“明天我带你上街,添置些东西。”
若素的目光落在面上。雪白的面条,碧绿的葱花,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她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沈玉薇没走,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若素吃东西依旧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炭火哔剥的微声。
“还习惯么?”沈玉薇轻声问。
若素咽下口中的面条,抬眼看着她:“尚可。”顿了顿,补充道,“此地……安静。”
沈玉薇笑了:“这还安静?白天铺子开了门,外头车马人声,那多热闹。”
若素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明天我们出去玩,再做几身衣裳。”沈玉薇接着说,“你这样子出去,太惹眼了,我建议你再修修头发。”
若素停下筷子,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在胸前的长发。“是……剪短吗?”
“也不一定。”沈玉薇比划了一下,“可以像我似的将头发盘起,或者再像那些女学生一样剪短,甚至你想像那些贵妇人一样烫个卷都没问题,看你自己喜欢什么样式。”
若素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沈玉薇看着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收了碗筷。“那早点歇着,夜里冷,炭盆要留点缝,别闷着。”走到门口,又回头,“若素。”
若素抬起眼。
“在这里,你可以慢慢来。”沈玉薇的声音很温和,“不习惯的,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时间还长,我们慢慢互相了解。”
若素看着她,浅灰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她轻轻“嗯”了一声。
沈玉薇端着托盘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若素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天井里,落在老梅树的枝桠上。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夫在报时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指尖圆润。这双手,曾握过祭祀用的玉璧,曾结过古老的法印,也曾持剑斩断过污秽。
如今,这双手刚刚拿起一双陌生的筷子,吃完一碗热腾腾的面,翻过几页写着陌生思想的书籍。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窗外,雪落无声。
第二天一早,沈玉薇起床准备去洗漱,一开门却发现若素正朝她房门口走来。
她愣了一下。若素平时很少主动来找她,一般都是她去找若素。
“怎么了若素?”
若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一会儿就要去剪头发吗。”
沈玉薇点了点头:“对啊,昨晚说好的。一会儿吃完早饭我带你去发廊。”
“我有要求。”若素说。
沈玉薇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不要剪太短。”若素一字一句地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到肩胛骨下面一点就好。发尾不要齐的,要有一点层次,但不能太碎。刘海要薄的,不要齐眉,要稍微斜一点,能露出半截眉毛。”
她说完,看着沈玉薇,补充了一句:“你一会儿到了发廊,就这样跟理发师说。”
沈玉薇总觉得这话在哪里看到过,思考片刻她忍不住道:“你昨晚是不是看那本时尚杂志了?”
若素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了沈玉薇一眼,然后转身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别忘了。”
从理发铺子出来前,若素又对着镜子看了一遍剪了新发型的自己。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明显的神态变化,但身边的沈玉薇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绸缎庄、鞋店、杂货铺、洋货店……沈玉薇领着若素,一样样地买。她话不多,但耐心,每样东西都解释清楚用途。若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是指着某样东西,问一两个字。
“这是雪花膏,擦了皮肤不干。”
“这是皮鞋,比布鞋耐穿。”
“这是口红,抹了显气色好。”
若素看着沈玉薇手里那支粉红色的膏体,还没说要不要时。沈玉薇就自作主张去结了账收进包里。
茶馆里的喧嚣,说书先生醒木的脆响,瓜子花生在齿间碎裂的声音,电灯明晃晃的光,街边糖画摊子前孩童的笑闹,照相馆橱窗里定格的笑容……这一切,像潮水般涌来,陌生,嘈杂,却又生机勃勃。
若素走在其中,像一尾误入湍流的鱼,沉默地,观察着,感受着。
回到玉雅斋时,已是傍晚。桂姨和阿沅见着若素做的发型,都连声夸好看。若素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发梢,低声道谢。
晚饭是羊肉锅子,热腾腾的,配着烙饼。桂姨特意给若素多夹了几筷子肉:“姑娘多吃点,瞧这瘦的!”
若素小口吃着,羊肉炖得酥烂,汤浓味鲜。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易逝的东西。
饭后,沈玉薇将新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到若素屋里归置。衣裳挂进衣柜,鞋子放进床底,牙刷牙膏雪花膏摆在桌上。那支口红,她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
“这是梳子,这是发带,这是……”她一一指点着,回头看见若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桂姨刚送来的热水,“水放这儿,记得烫脚,睡得暖和。”
若素将铜盆放在地上,看着沈玉薇忙前忙后。灯下,沈玉薇的侧脸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动作利落,将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嘴里还絮絮地说着“这袜子厚,明天就穿这个”“毛巾是新的,用这块肥皂”……
“沈玉薇。”若素忽然开口。
沈玉薇停下动作,转身看她:“嗯?”
“今日……”若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烦劳了。”
沈玉薇笑了:“这有什么。你刚来,总要置办些东西。”她走到门边,“早点歇着,夜里凉,盖好被子。”
“嗯。”
沈玉薇带上门出去了。
若素独自站在屋子中央。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暖意弥漫。桌上,簇新的衣物用品摆放整齐。床上,厚实的棉被叠得方正。窗台上,那盆水仙在暖意里,花苞似乎又挣开了一点。
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沈玉薇房里隐约的脚步声,她在走动,大概在收拾什么。然后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很轻。接着,是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这些声音,透过薄薄的板壁传过来,模糊,却又清晰。
若素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柔软的棉被,又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支沈玉薇放在抽屉里的口红。拧开盖子,轻轻旋出一点粉红色的膏体。很淡的颜色,带着隐约的香气。
她对着镜子,迟疑了一下,将那点膏体轻轻点在唇上。触感柔滑,微凉。她用手指慢慢抹开。镜子里的人,苍白的唇染上了一点颜色,气色似乎真的好了些。
她看了片刻,想到已经入夜该睡觉了,于是拿起毛巾依依不舍地擦掉了。
水有些烫,她把脚放进去,慢慢适应着那股热度。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桌上那盏煤油灯的光。
很暖和,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
窗外风声细细,雪落无声。
若素擦干脚,换上沈玉薇今天给她新买的棉布睡衣新买的。她拉了灯躺进被窝里。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暖和。
她闭上眼。
黑暗里,隔壁的翻书声停了。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沈玉薇在走动。然后是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她出去了?是去灶间倒水,还是……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很轻的叩门声。
“若素,睡了吗?”
若素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门的方向。“尚未。”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玉薇端着一盏小油灯站在门口,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忘了给你这个。”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黄铜的手炉,外面套着棉布套子,“灌了热水,放在被窝里,暖和。”
她把手炉塞进若素脚边的被窝里,动作自然。“睡吧,夜里凉,要是炭火不旺了叫我。”
做完这些,她转身要走。
“沈玉薇。”若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沈玉薇停下脚步,回过头。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眉眼温柔。
“多谢。”若素说。
沈玉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了。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脚边手炉传来的暖意,源源不断,透过棉被,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若素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蜷缩起来,脸颊贴着柔软温暖的枕头。
被窝里很暖。手炉很暖。
隔壁,沈玉薇似乎也睡下了,再无声音。
只有窗外,雪落无声,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