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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光

天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亮起来。

沈玉薇向来醒得早。而且昨夜睡得也不安稳,梦里尽是幽绿鬼眼和清冷剑光。她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缓缓坐起身。

炕那头,若素安静地侧卧着,呼吸均匀绵长。她穿着沈玉薇那套浅蓝色的棉袄棉裤,袖子裤脚都短了一截。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衬得皮肤白得透明。

睡着了倒没了醒时那份疏离,眉目舒展,只是那眉宇间似乎仍凝着点什么,像远山尖上化不开的薄雪。

沈玉薇轻手轻脚下炕,推开房门。

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天井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苞顶着雪。空气清冽干净。桂姨已经在灶间忙活,炊烟袅袅升起。

“小姐醒啦?”桂姨端着铜盆出来,盆沿搭着新毛巾,热气腾腾,“那位姑娘还没起?”

“还睡着。”沈玉薇接过热水,“早饭多备一份吧,熬点小米粥,切点酱菜。她……刚来,可能吃不惯油腻的。”

桂姨应着,看了眼紧闭的门,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点头。

沈玉薇洗漱完,去前头铺子转了转。博古架上有些空位,几件值钱的货前阵子都典当出去周转了。她心里默默算了算账,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后院时,若素已经醒了。

她坐在炕沿,正低头研究身上棉袄的盘扣。手指捏着那颗用同色布料缠成的小小球扣,轻轻扯了扯,似乎对这种固定方式感到困惑。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晨光落在她脸上。浅灰色的眸子在光里颜色更淡了些。她看着沈玉薇,没说话。

“醒了?”沈玉薇走过去,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头发这么长,我帮你梳起来吧?不然做事不方便。”

若素点点头,顺从地转过身。

沈玉薇站到她身后,轻轻拢起那捧乌黑冰凉的长发。发质极好,光滑如缎。“若是觉得疼就说。”

若素没应声,只是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

“小姐!粥好啦!酱菜也切好了,烙了两张饼——”

清亮的嗓门在院子里响起,随即是轻快的脚步声。门帘一挑,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袄子、扎着双丫髻的姑娘端着托盘进来了。圆脸,大眼睛,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就喜气。她步子轻快,端着托盘的手却极稳,碗里的粥汤一点没洒出来。

来的是阿沅。沈玉薇的贴身侍女,幼时家中遇难被沈母收留,从小在沈家长大,机敏又忠心。

阿沅一进门,看见坐在炕沿的若素,眼睛顿时瞪大了。

昨儿晚上她睡得早,今早只听说家里来了位姑娘,是小姐的远亲。此刻一见,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这姑娘也太好看了些。不是那种俗气的漂亮,是……

阿沅说不出来,就觉得她坐在那儿,明明穿着小姐半旧不新的衣服,头发还被小姐笨手笨脚地梳着,可那通身的气派,硬是把这间普通的厢房衬得不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颜色浅浅的,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让人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

“这位就是若素姑娘吧?”阿沅很快回过神,放下托盘,笑得眉眼弯弯,“我叫阿沅,伺候小姐的。姑娘昨晚歇得好吗?这屋子冷不冷?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若素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尚可。”

声音清清冷冷的。

阿沅也不介意,麻利地把粥碗、酱菜碟、烙饼摆到炕桌上:“趁热吃!小姐,您的粥我晾了会儿。若素姑娘,您先尝尝,不合意我再做别的。”

沈玉薇给若素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用素银簪子固定。“好了。”她坐下,端起粥碗,“若素,吃饭吧。”

若素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白瓷碗,小米粥金黄浓稠,冒着热气。酱黄瓜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烙饼焦黄。

她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疏,但姿态是好看的。

她夹了一小块酱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沈玉薇和阿沅都悄悄看着她。

“怎么样?”阿沅忍不住问。

若素咽下去,抬眼看她,点点头:“可。”

阿沅松了口气,笑道:“合口味就好!桂姨熬粥的手艺可好了!这酱菜也是自己腌的,外头买不着这味儿!”

若素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热情的絮叨,又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粥。她吃东西很慢,很仔细。

沈玉薇看着,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上来。这仪态,绝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而且她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和……陌生。

“若素姑娘是打南边来的吧?”阿沅一边给沈玉薇夹菜,一边闲话似的问,“听口音不像咱北方的。”

若素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家乡话口音重,怕你们听着不习惯,才不怎么说话。”沈玉薇接过话头,语气自然,“阿沅,我昨儿让你看的那批新收的瓷碗,都检查过了?有没有磕碰?”

“哎,吃了饭就去!”阿沅应得干脆,又笑着对若素说,“姑娘您别见外,缺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若素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浅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然后点头:“多谢。”

早饭在微妙的安静中吃完。沈玉薇要去前头铺子,临走前对若素说:“你刚来,先在屋里歇着,或者院子里转转。无聊了可以看看书,我桌上有几本闲书。”

若素站起身:“我随你去。”

沈玉薇一愣:“你是说去铺子?”

“嗯。”若素看着她,“既居此,当知汝所事。”

她说得还是那么文绉绉,但又认真。

沈玉薇想了想答应了:“行。阿沅——给若素姑娘找件厚实斗篷,外头冷。”

“好嘞!”

片刻后,若素披了件沈玉薇的斗篷跟着她来到前头铺面。阿沅快手快脚又生了个炭盆放在柜台边上。

玉雅斋门脸不大,三开间,正中柜台,两边博古架,上头摆着些瓷器、玉器、铜器。货不算多,但都擦拭得干净。

这会儿还早,没什么客人。阿沅拿着鸡毛掸子在掸灰,动作利落。

若素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店内陈设。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从博古架上的器物,到墙上字画,再到柜台上的算盘、笔架,甚至角落里那盆水仙,都一一掠过。

然后,她停在一个博古架前。

那架子上层摆着一只青瓷莲花尊。中层是几件玉佩、还有成对的玉珏。下层是些零碎杂项。

若素的目光,落在中层一件青白色的玉璜上。

沈玉薇注意到她的视线,走过去:“喜欢这个?这是战国玉璜,青玉质,土沁自然,是件老东西。”她取下玉璜,递到若素手里。

若素接过,指尖抚过玉璜表面的卷云纹。看了片刻,抬眼看沈玉薇:“仿制。”

沈玉薇一怔。

阿沅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这不能吧?这是小姐的亲自收的,看沁色、看刀工,都是战国的路子……”

若素没理会,将玉璜翻转,指着边缘一处极细微的打磨痕迹:“新痕。纹路走势,此处滞涩。”又对着光,手指虚点,“沁色浮于表面,未入肌理。此为……药水所染。”

她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沈玉薇接过玉璜,就着光仔细看。那处痕迹极隐蔽。沁色……她先前也略有疑虑,但东西是熟客转手的,价钱合适,便收了。此刻被若素点破,再细看,果然觉得那沁色有些“死”。

阿沅也凑近看,看了半天,挠挠头:“好像……是有点不对?”

沈玉薇深吸一口气,看向若素:“你还懂这个?”

若素放下玉璜,目光扫过博古架上其他玉器。“略知。”顿了顿,“此类物件,有灵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玉薇心里却掀起波澜。玉器鉴定,尤其是高古玉,最考眼力和经验。这玉璜她当初仔细看过,竟没看出破绽,若素却只瞥几眼便道出关键……

至于她说的灵气?沈玉薇觉得还不应该多问。

“小姐?”阿沅端着茶过来,见气氛凝滞,疑惑地看看沈玉薇,又看看若素。

沈玉薇收敛心神,将玉璜放回架上:“回头我细看。若素,来这边坐,喝口热茶吧。”

她引若素到柜台后坐下,自己整理账本。若素捧着茶杯,小口啜着,目光依旧在店内缓缓移动。

外头街上渐渐有了人声。车马声,叫卖声,邻家铺子下门板的动静。

若素听着,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快到晌午时,阿沅从后头出来,手里拿着叠簇新的布子。“小姐,您上次不是说想给桂姨做身新棉袍过年么?布我都裁好了,您看看这花样行不?”

沈玉薇接过来看,是藏青色的细布,厚实挺括。“行,就这个吧。你手艺好,看着做。”

阿沅笑道:“那我下午就开始絮棉花。对了,若素姑娘,”她转向若素,眼睛亮晶晶的,“您会针线不?要不一起来?人多热闹!”

若素看着阿沅手里那块藏青色布料,又看看她脸上期待的笑容,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阿沅热情不减,“很简单的!我教您!您手指这么长,肯定灵巧!”

若素似乎被这过于充沛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抬眼看向沈玉薇。

沈玉薇忍着笑,解围道:“阿沅,若素身子弱,得静养。针线活儿费眼睛,你别拉着她。”

“哦……”阿沅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姑娘您想看什么书?小姐房里有好多呢!《红楼梦》?《镜花缘》?还是……”

“阿沅。”沈玉薇无奈地打断她,“去后头看看桂姨午饭做得怎么样了,我有点饿了。”

“哎,这就去!”阿沅应着,风风火火跑向后院。

铺子里安静下来。

若素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纤细。这双手拿过剑,抚过玉,沾过血,也触碰过千年冰冷的棺椁。

却从未拈过针,引过线。

也从未,被这样简单、直接、热气腾腾的善意包围过。

窗外,不知谁家的鸽子飞过,响起一阵清脆的鸽哨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尘埃飞舞。

炭盆里的火哔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若素抬起眼,看向柜台后正低头拨弄算盘的沈玉薇。她侧着脸,垂着眼,算盘珠子在她指尖清脆地响着,噼啪,噼啪。

那声音规律,安稳,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踏实。

若素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浅灰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慢很慢地,融化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