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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年一梦

墓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那具被斩断一爪的血尸僵立在数步之外,喉中嗬嗬作响,幽绿鬼眼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却慑于方才那一剑之威,不敢再上前。

沈玉薇背抵着冰冷的石制供桌,手指紧紧攥着匕首,指节泛白。她看着几步外的白衣女子,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从棺材里……出来的?

不可能,这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但为什么会从棺材里出来?还是个衣着古怪、剑法惊世、说话带着古韵的女子?

方才那一剑的残光似乎还映在视网膜上。清冷,迅疾,带着斩断一切污秽的凛冽。那绝不是凡俗间的剑法。

“汝……”白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空茫,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她微微偏头,浅灰色的眸子落在沈玉薇脸上,那困惑之色更深了些。“可曾见……魂玉?”

魂玉?

沈玉薇心头一跳。她目光下意识扫向供桌上敞开的玉盒,里头那块青白色玉玦静静躺着,缺口处的暗红在烛光下幽幽一闪。

白衣女子的视线也随之移了过去。

在看到玉玦的刹那,她整个人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空茫的眼眸里,倏然掠过一丝极其尖锐的痛楚,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随即,那痛楚被更深的迷茫覆盖。她朝玉盒迈了一步。

就在她动的同时,那具血尸也动了!

它似乎察觉到白衣女子瞬间的分神,剩下一只枯爪猛然暴长,五指如钩,裹挟着腥风,直抓白衣女子后心!这一下快如鬼魅,枯爪未至,阴寒尸气已扑面而来。

沈玉薇脱口惊呼:“小心——!”

白衣女子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反手,长剑向后轻飘飘一递。

动作看起来极慢,极随意,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嗤。”

一声轻响。

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血尸眉心。那两点幽绿鬼火骤然熄灭。血尸前扑的势头顿住,僵直片刻,然后轰然倒地,碎成一滩黑灰,连那身破烂补服也瞬间腐朽成粉。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白衣女子这才收回剑,剑身依旧秋水般明净。她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玉盒中的玉玦,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左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轻轻拈起那块玉玦。

玉玦触到她指尖的刹那,那点嵌在缺口处的暗红,骤然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白衣女子身体又是一震。她闭上眼,眉心微蹙,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又像是在极力回忆什么。烛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浅浅阴影,那张清寂如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片刻,她睁开眼,看向沈玉薇:“此物……从何而来?”

沈玉薇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在这墓里发现的。但看样子比这墓的年代要久很多。”

“墓……”白衣女子重复这个字,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扫过青砖墓墙、黑漆棺椁的残骸、角落碎裂的陶罐,最后回到沈玉薇身上,落在她深青色的粗布短打、羊皮坎肩,以及手中那柄明显是现代制式的匕首上。

“今夕,是何年何月?”她问,声音里那丝古怪的古韵依然存在,但似乎稍微适应了些,吐字清晰不少。

沈玉薇沉默一瞬,答道:“民国七年,冬月。”

“民国……七年?”白衣女子低语,浅灰色的眸子里迷雾更重,“甲子……轮回几何?吾……沉眠多久了?”

沈玉薇不知道从哪儿回答。她看着对方身上那袭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白衣,那柄古意盎然的长剑,以及方才施展出的、绝非人力可及的剑术,接着她又抬头看了看顶上悬着的那具棺材,完全不是清代的样式。此时,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忽略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一直在棺材里吗?”

白衣女子缓缓点头:“吾于此棺中长眠,如今被唤醒,年岁……不知。”她顿了顿,补充道,“被……此玉之气。”

她说着,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玉玦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魂玉碎片……散落四方。须寻回。”

“魂玉碎片?”沈玉薇捕捉到这个词,“这是什么玉?你要找多少?”

“还有六片。”白衣女子答得简洁,却不再解释魂玉究竟为何物。她看着沈玉薇,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那空茫之中,多了些审视的意味。“汝……非常人。可通阴阳,辨地脉。”

沈玉薇心头微凛。她沈家祖传摸金之术,看风水、辨地气是看家本事,但这女子竟一眼看穿?而且用的是“通阴阳”这种古老的说法。

“家学渊源,略知皮毛。”她含糊带过,不想深谈,“方才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

墓室里只余烛火哔剥。外面风雪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地下死寂。她站在摇曳的光影里,白衣如雪,黑发如瀑,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千年的时光雾霭。

“名讳……”她轻声,像在咀嚼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良久,才道:“若素。”

若素。

沈玉薇默念一遍。很雅致的名字,但听起来不像这个时代寻常女子的称呼。

“我叫沈玉薇。”她报上自己的名字,顿了顿,看着对方一身与墓室、与这个时代都格格不入的装扮,以及那明显无处可去的茫然,一个念头忽然冒出。“若素姑娘,你……刚醒来,可有什么去处?”

若素摇头,“无处可去,昆仑早已灭亡。”浅灰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昆仑?”沈玉薇捕捉到了这个词,她在古书上看到过,这是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聚落,记载很少,不知何时出现,唯一的与时间方面相关的记载就是于一千多年前消失。

“是,吾乃昆仑祭司,要找魂玉。”

沈玉薇像是遇到了新大陆,她立马激动起来问。

“昆仑?真的有这个地方吗!而且你作为祭司,怎么会独自封存在这晚清的小墓里?”

她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柄古长剑的剑鞘,眼底是摸金世家传人刻在骨血里的探寻热意。

“方才你说魂玉散落四方,这玉玦能引你破眠,是不是剩下的碎片都藏在和这类似的古墓里?”

若素听完这一连串的问题陷入了回忆,可刚想了想脸上就流出来痛苦的表情。

“昆仑的确存在,但其他的……不记得了,只知要寻碎片。”

沈玉薇叹了口气又问,“你知道它们在哪里吗?”

若素再次摇头,目光落回玉玦上,眉心又轻轻蹙起。“力量恢复,感应。”她说得有些断续,似乎对如何表达这种感觉颇为生疏。

沈玉薇看着那玉玦,又看看若素,再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藤箱和玉雅斋下个月的账本。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想法成型。

“若素姑娘。”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你救我性命,我理应报答。如今你初醒,对此世陌生,又欲寻这魂玉碎片。我沈家经营古玩,对金石玉器、各地风物也算略知一二,在津门地面也有些门路。若姑娘不弃,可暂居寒舍。一来有个落脚之处,二来……或许我能帮上些忙,一起寻找这魂玉碎片的下落。”

她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些快。

这女子来历神秘,身手高绝,所寻之物更是古怪。与她牵扯,福祸难料。但方才那一剑的风采,那绝非人间所有的气度,还有这“魂玉”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沈玉薇在古玩行当浸淫多年,见识过不知多少奇珍异宝、诡异传说,直觉告诉她,若素要找的东西,绝不简单。

或许,是个转机。对玉雅斋,对她自己。

若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沈玉薇,浅灰色的眼眸里迷雾流转,像在审视,又像在衡量。半晌,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可。”

只有一个字。

沈玉薇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便说定了。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她弯腰捡起滚落一旁的藤箱,将蜡烛固定好,又看了眼地上那滩血尸所化的黑灰,心有余悸。若不是若素……

“走。”若素已将玉玦小心收起,不知藏于何处。

沈玉薇不再多问,举着蜡烛,引路朝墓道出口走去。若素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爬上竖洞,重新回到地面时,雪下得正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乱葬岗的坟头覆了厚厚一层雪,老林子成了琼枝玉叶。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沈玉薇被地下的阴寒和方才的惊险耗去了不少体力,此刻被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件带着微温的衣物轻轻落在她肩上。

是若素那件白衣的外袍。质地奇异,触手生温,在这冰天雪地里,竟散发着融融暖意。

“你……”沈玉薇愕然回头。

若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立在风雪中,黑发与雪花一同飞舞。她似乎并不觉得冷,神色依旧平静。“无妨。”

沈玉薇想推辞,但肩头的暖意实在诱人,而且她确实冷得厉害又看她好似不会觉得冷。“多谢。”她低声道,将外袍裹紧了些,“跟我来,不远。”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雪地,离开乱葬岗,走上回城的路。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玉薇走在前头,心思纷乱。今晚遭遇太过离奇,血尸,古墓,千年醒来的女子,神秘的魂玉……每一件都超出常理。但肩头衣袍传来的暖意是真实的,身后那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也是真实的。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若素跟在后面,正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雪光,依旧空茫,却似乎少了些墓中的死寂,多了点……属于外界的气息。雪花落在她脸上、发上,她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看着,仿佛这是从未见过的奇景。

“没见过雪吗?”沈玉薇脱口问道,问完又觉得唐突。一个从古墓里醒来的人,见过或没见过雪,又有什么奇怪?

若素收回目光,看向她,轻轻摇头。“见过。”停顿片刻,补充道,“昆仑之雪,终年不化。”

昆仑有雪?莫非那个地方在最北边?

沈玉薇心头又是一动。但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带路。

津门的城墙在风雪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已是后半夜,城门早就关了。沈玉薇带着若素绕到东南角一段僻静的城墙下,那里有个被荒草掩着的狗洞——是她小时候偷偷溜出城玩时发现的,这些年偶尔也还用得上。

“从这里进去。”她有些尴尬地指了指那个洞口。让这样一位人物钻狗洞……

若素看了一眼那洞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

沈玉薇先钻了过去,在里头接应。若素随后,她身形纤长,动作却异常轻盈灵活,即便穿着不合时宜的宽大中衣,钻过狗洞时也毫不狼狈,只衣摆沾了些雪泥。

城内更是寂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沈玉薇带着若素,专挑小巷走,避开可能有巡警的大路。约莫两刻钟,终于回到玉雅斋的后巷。

后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推开门,桂姨正坐在灶间的小凳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见是沈玉薇,立刻扑过来:“小姐!您可算回——”

话卡在喉咙里。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玉薇身后那个只穿着单薄中衣、黑发披散、容貌气度皆不似凡俗的女子,又看看沈玉薇肩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式样古怪的白色外袍,整个人僵住了。

“小、小姐,这位是……?”

“桂姨,这是若素姑娘。”沈玉薇解下外袍,递还给若素,对桂姨使了个眼色,“我朋友,路上遇见的,暂时在咱们这儿住几日。去烧点热水,再找身我的干净衣裳。”

桂姨虽也满心疑惑,但见沈玉薇神色平静,身上也无伤痕,便压下疑问,连连点头:“哎,哎,我这就去。灶上煨着粥呢,小姐和姑娘先喝口热的暖暖。”

她匆匆去了后头厨房。

沈玉薇引着若素穿过小小的天井,走进自己住的西厢房。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她点亮煤油灯,晕黄的光铺满一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炕,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收拾得整洁干净。

“条件简陋,委屈若素姑娘先将就一下。”沈玉薇说着,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的棉袄棉裤,是半新的,浅蓝色底子,绣着折枝梅花。“你要先换身衣裳吗?”

若素接过衣服,触感柔软厚实。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沈玉薇身上的粗布短打。“汝之衣……”

沈玉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下斗的那身,沾了不少泥土。“我也得换。你先换,我去隔壁。”她笑了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冰冷的空气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看着自己屋子的窗户,纸窗上透出暖黄的灯光,映出一个模糊的、正在更衣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荒诞的梦。

但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外袍的暖意,还有墓室里那一剑的清光,血尸倒地扬起的黑灰,以及若素那双浅灰色的、空茫如雾的眼睛。

都不是梦。

沈玉薇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她抬头,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天井里那株老梅树上,枝头已有几点嫩红的苞,在雪中颤巍巍的。

屋里,若素站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套浅蓝色的棉袄棉裤。布料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与她身上那件式样古奥、冰凉丝滑的中衣截然不同。

她低头,解开中衣的系带。布料滑落,露出白皙的肌肤和优美的肩颈线条。

然后,她拿起那件棉袄,前后研究了许久最后有些笨拙地试着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