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的儿童福利院叫Детскийдом,也就是所谓儿童之家、儿童保育院。
苏琳娜在奥博隆本地片区民警问询登记之后,被送往了奥博隆区的儿童之家。
那是基辅典型的苏式砖楼,方正、朴素,带着年代独有的规整与冷清。院内地势开阔,几排光秃秃的白杨树静静立在厚雪之中,隆冬积雪层层叠叠压满枝桠,风从不远处的第聂伯河河面横穿而来,凛冽、湿冷,刀子似的刮过整座院落。
院里孩子年龄参差不齐,由保育员统一看管起居作息,白日里所有人都要准时起床、列队、上课,遵循着严格又规律的秩序——
这是苏琳娜待了几天后弄清楚的。
民警当然找不到她真正的亲属。
在1984年的苏维埃档案体系里,她应该是一个来历完全不明、没有任何户籍记录的孩子。
而苏琳娜能告诉民警的,只有她今年七岁。
她望着自己干干净净、白皙平滑的手心,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恍惚。
她清晰记得,自己八岁那年在家中不慎打碎爷爷的茶杯,滚烫的热水烫在掌心,留下过浅浅的疤痕,伴随她长大许多年。
可现在,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她应该就是七岁了吧。
她又说了自己的生日。
民警依照流程为她登记,随口说了一句:
“那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小家伙。”
啊,今天是1984年1月1日。
荒诞、宛如梦幻泡影的时间节点。
苏琳娜进到保育院没多久,就换上院里分发的灰蓝色厚毛衣和棉布裙子,她那件暖和精致的呢子大衣被保育员单独收进柜子,说等必要的时候再拿。
而令她错愕的是,民警在后续调查中递来的资料里,竟凭空出现了属于她的父母死亡证明。
一套完整、合规的身世被安在了她身上:
布拉戈维申斯克出生,双亲早逝,唯一的远亲带着年幼的她偷渡前往西欧,途中狠心将她遗弃在基辅街头。
完美、合理,足够解释她陌生的口音、空白的记忆、孤身一人流落异乡的所有异常。
民警温柔劝慰她不必过度悲伤,保育员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往后在这里会有安稳的生活。
可苏琳娜只剩一片茫然。
这不是她的人生,不是她的过往,更不是她的遗憾。
……冥冥之中的力量悄然替她补全了一切。
却是让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无法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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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儿童之家硬板床上时,强撑的冷静轰然碎裂。
漆黑寂静的寝室里,周遭是陌生孩童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基辅冬夜呼啸不止的寒风。泪水终于决堤,无声浸湿了枕巾。委屈、孤独、无家可归的惶恐,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念几十年后温暖平凡的家,想念尚且未曾降生的父母,想念那些还停留在婚约与初识阶段的祖辈。
她是彻彻底底的异乡孤魂。
保育员早已见惯了新来孩子的崩溃与哭泣,第二日清晨依旧温柔如常,轻声唤她起床洗脸、整理衣物,耐心哄着情绪低落的她小憩片刻,妥帖包容着她所有的脆弱。
日子一天天在规律的作息里缓缓流淌。
……苏琳娜意识到人果然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
如果人只困在麻木绝望里,将彻底摧毁自己。
她所受的教育让她不是那样的人。
为了撑下去,她逼着自己振作,拼命给自己寻找活着的支点。
她跟着院里的孩子按时上课、读书、识字,反复打磨俄语与乌克兰语。她本就学过两门语言,日常对话没有太大阻碍,却依旧需要逐字逐句矫正口音,贴合这片土地的语调与语感,努力适应——
苏琳娜是少年班出生的,她知道很多事情,但她从不是个成熟的大人、不然也不会做出偷偷溜出去找父母这种事情。只是她确实是聪明的,短暂的崩溃过后,她清醒地逼着自己接受既定的命运,在陌生的年代里,努力扎根、好好活着。
一月的基辅凛冬未散,寒风刺骨。苏琳娜告诉自己,这里和故乡北京的寒冬并无二致,一样的冰封雪落,一样的朔风彻骨,权当是变相的慰藉。
她生得极好看。
年幼时近乎纯白的珀金发,安静垂落,映衬着一双剔透的浅灰眼眸,眉眼秀丽,气质安静又独特。性格又温顺谦和,从不争抢打闹、足够懂事听话,短短半个月,就赢得了院里孩子们的喜爱,成了孩子王。
平静的日子流转间,她遇见了当初见过的少女叶莲娜。
她是作为学校共青团的适龄成员,跟着团支部的集体公益活动,前来本区儿童之家义务帮扶劳动。
……天哪。
苏琳娜现在才有了自己真的处于1984年的苏联的实质感。
她忽然感到一阵酸涩与悲凉。
她清晰知晓这个庞大国度数年之后的分崩离析,知晓这片土地未来的动荡与颠沛,知晓无数普通人即将迎来的离散与苦难。
她回不去温暖安稳的现代故乡,而眼前这片温柔平和的土地,也终将走向无人预知的结局。
“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有家人的线索吗?”
叶莲娜只是这样亲切地问候自己帮助过的小女孩。
保育员先前和她提过,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刚满七岁,比她的弟弟还要小上一岁。
苏琳娜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摇了摇头,用日渐熟练的乌克兰语平静回答: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只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历经半月的沉淀,她已然能够平静说出这句话了。
但叶莲娜眼底还是立刻浮起同情。
儿童之家的孩子大多身世飘零、无家可归,苏琳娜本不算特殊。可她记得初见时的画面——小女孩穿着精致温暖的大衣,气质矜净,茫然站在寒风街头,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一时和家人走散,只要耐心等待,就会被家人接走。
她没想到再相见时,这个漂亮的孩子,已然彻底无家可归,注定要长久扎根在这座保育院里。
叶莲娜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愈发温柔地陪着她说话,想着安抚她孤寂的情绪。
苏琳娜不知晓少女心中的唏嘘,只是认真回应着她的问候,交换了彼此的姓名。
两周后的共青团帮扶活动,叶莲娜如约再来,这一次,她的身侧多了个小小的身影。
“安德烈一直吵着问你的近况,一定要过来看看你,我只好带他一起来了。”叶莲娜带着浅浅的歉意笑着解释。
“没关系,我很开心能认识新朋友。”苏琳娜轻轻弯眼,语气温和,毫无半分介意。
年幼的安德烈·舍甫琴科精力旺盛、鲜活热烈,眉眼清亮,浑身是孩童独有的朝气。比起保育院里更早懂事的孩子们,他更加开朗鲜活。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快就和院里的孩子们打成一片,活泼又自来熟。
因为“苏”在俄语和乌克兰语里算是外来发音,大家一般喜欢叫她的昵称“Л??на莉娜”。
(Сулечка、Суленька )苏列奇卡、苏莲卡这样家人会说的、更亲昵的称呼还不到时候。
安德烈却自然而然地唤出了最亲昵的叫法。
母语其实并非这两种语言的苏琳娜没有太在意。
很快,院里所有孩子都跟着一起亲昵地喊她苏莲卡。
最初的日子里,苏琳娜对安德烈·舍甫琴科的全部印象,仅仅是:热情、鲜活、精力旺盛、自来熟的小男孩。
偶尔听见他完整的名字,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朦胧又模糊。
她总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可仔细回想,又想不起来,终究只当是身处陌生年代产生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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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保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