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3日，祖国保卫者日，苏联的红军日。
儿童之家早早就把长教室打扫干净，玻璃窗擦得透亮，墙上贴着红色宣传画，上面是身着军装的战士形象。保育员提前备好了彩卡纸、白胶、蜡笔、细麻绳，长条木桌铺着旧报纸，孩子们换上统一的厚毛衣，外面套着洗得柔软的藏青或者灰蓝色呢坎肩，领口翻出干净的白衬衣领，一个个小脸冻得还有些微红，却都兴致勃勃。
今天片区的军人代表会过来走访，学校、共青团支部连同这所儿童之家，全都安排了节日活动，孩子们要亲手做贺卡、纸制小纪念品，赠送给军人代表，向他们致意。
苏琳娜坐在长桌一侧，跟着周围的孩童一同折剪粘贴。这样的集体手工活动于她并不陌生，穿越之前在北京大院生活时，她也常常参加相似的节日集体活动。但这里的气息、歌声、孩子们说话的语调，和旧日故土又是完全不同。
安德烈·舍甫琴科和相熟的小伙伴最近总爱往儿童之家跑。他穿着家里那件厚实的深棕灯芯绒外套，里面是针织高领衫，裤脚沾着外面残雪化掉的湿泥，一进门就带着一身寒风的冷气。他们格外喜欢找苏琳娜，她珀金色的头发、浅灰眼眸，样貌独特，在一群孩子里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苏琳娜同舍瓦交谈过几次，早已知晓他的父亲是一名军官。
他大概生长在充满暖意与关爱的家庭里吧，只有这样的孩童才会保有这样饱满、不受压抑的鲜活活力。
这一回，安德烈带着小伙伴们围到她身边，小脑袋挤成一圈，吵来吵去，想不出该准备什么礼物送给父亲，特意来找她拿主意。
“苏莲卡，我们想做个能送给爸爸的东西，可是贺卡太普通啦！”
苏琳娜于是教他们折叠纸坦克、纸枪。
她拿起一张军绿色的彩纸，指尖灵活地翻折、压出折痕，示范给身边的小男孩看。稚嫩的小手跟着笨拙弯折，有的坦克履带折歪了，有的炮管翘得老高，歪歪扭扭，却个个认真。
“哇，苏莲卡你好厉害！”
有个小男孩举着半成品，兴冲冲举给旁边伙伴炫耀。保育员笑着走过来，帮孩子们抹平翘起的边角，还提醒大家待会儿军人叔叔进来的时候，要好好问好。
满室都是孩童清亮的笑声，热闹又蓬勃，暖融融的空气裹着彩纸和胶水淡淡的气味。这份滚烫的生机漫过来，苏琳娜心底那片长久悬着的沉郁，稍稍松缓。
等到军人代表到访，孩子们排好队，把亲手做的贺卡、纸坦克一一递过去。军人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整齐，温和地弯腰接过，笑着夸赞孩子们手巧，还给大家分发了糖果。教室里面歌声响起，孩子们齐声唱着苏联儿童歌曲，一派安宁祥和。
此时的基辅，此时的苏维埃乌克兰，似乎仍旧欣欣向荣，仿佛冻土之下所有裂痕，都还被安稳地遮盖着。
…
时日缓缓推移，转眼便到二月末至三月初的谢肉节，又叫送冬节。
这是斯拉夫古老的传统民俗，为期整整一周。保育院里也跟着过节，保育员让孩子们换上轻便些的外衣，不再是寒冬最厚的那套棉衣。食堂里飘出黄油与麦粉烘烤的香气，一摞摞金黄圆润的薄饼被端上桌，圆薄如同高悬天际的太阳，还可以抹上果酱、酸凝乳。区文化宫和学校会筹办小型游园，扎起高大的稻草人偶，在节末焚烧人偶，以此送别漫长寒冬，迎接春日。
它并非官方法定假日，儿童之家没有盛大的庆典，保育员坐在孩子们中间，一边分发热薄饼，一边轻声讲述这项古老民俗的由来与传说，讲冬神退去、大地复苏的古老故事。孩子们捧着热乎的薄饼，小口咬着，暖意从胃里漫到全身，窗户外的积雪已经变得松软泥泞，杨树的枝桠不再是冬日死寂的灰白，隐隐透出将要萌发的青意。
就在这几日，基辅落下了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
细碎的雪片静静敲打着保育院的窗玻璃。
苏琳娜倚在窗边凝望，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色厚毛衣，袖口磨得微微起球。神思恍惚，仿佛自己的灵魂越过那道高高的院墙，化作漫天纷飞的雪片，一片片坠落在杨树梢头，落进渐渐融软的泥地，又遥遥飘回遥远的故乡。
她忽然想起穿越之前，曾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句浪漫的说法：水汽循着自然的周期循环往复，今人所淋的雪，千年前恰好落在盛唐的土地上。
她怔怔望着窗外飘雪——
那么此刻，落在1984年基辅的这场雪，在漫长的岁月流转里，又曾经落在哪一片山河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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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保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