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和家人走丢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苏琳娜的头顶轻轻响起，说着乌克兰语。
苏琳娜抬头，看见一个大概三十余岁的女人站在她面前。
她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衣着朴素干净，目光落在孤零零缩在街边的苏琳娜身上时，充满着善意的担忧。
女人身边站着一位十几岁的青涩少女，眉眼清秀，大概是她的女儿、正和她一同望向陌生的小姑娘。
少女还牵着一个和苏琳娜现在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年幼的安德烈·舍甫琴科眉眼干净清亮，生得格外俊秀灵动。他牵着姐姐叶莲娜的手，微微仰起小脸，一双纯粹透亮的眼睛里盛满孩童毫无杂质的好奇，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身前这个漂亮的陌生小女孩。
柳博芙没有得到回应，放缓语速，再一次用俄语轻声发问：
“孩子，你是和家人走丢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骤然被搭话，苏琳娜身子轻轻一颤。
积压已久的惶恐、漂泊无依的错位感、骤然坠落陌生时空的无助，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攥住了她的心脏。
走丢啊，她倒希望自己只是走丢了……
可她是彻彻底底、再也找不到家了。
此刻是一九八四年，她后世的父母尚且未曾降生，她的祖父母、外祖父母，或许才刚刚成婚。
这片陌生的、辽阔的土地，没有方寸是属于她的，没有一个等候她的亲人，没有一丝属于她的痕迹。
极致的委屈与孤独轰然崩塌，她好想哭，好想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宣泄这场荒诞又绝望的时空坠落。
可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住了所有汹涌的哭声。
她不能哭。
基辅的冬日寒风凛冽刺骨，眼泪一旦落下，只会被凛冽冷风冻僵在脸颊，毫无意义。
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压下翻江倒海的酸涩，先吐出适合自我介绍的俄语全名，声音细弱，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СулинаЛиневнаСоколова（苏琳娜·琳涅芙娜·索科洛娃）。”
话音落下，她又犹豫片刻，调整口音，换成这片土地更贴合的乌克兰语，又清晰地复述一遍姓名：
“Сул??наЛин??внаСоколова。”
“我叫苏琳娜·琳伊芙娜·索科洛娃。”
说完，她微微垂首，肩膀轻轻垮落。
苏琳娜头上扣着一顶厚实的针织冬帽，将大半头发严严实实地拢在里面，大衣裹挟着她，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谁都没有留意帽下藏着的发色。
直到她现在微微低头，一阵河风卷过来，帽子边缘被吹得松动，几缕发丝挣脱出来，飘在冷空气中。
那是近乎纯白的珀金发，淡得像落上一层细雪，日光落上去，才漾开一丝极淡的暖珀光泽，比他们见过的所有斯拉夫孩童的发色都要浅得多。
柳博芙不由得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几缕浅发上。
一旁的安德烈看得更专注，视线顺着发丝往上，落在她抬起的脸上，一下子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那颜色很特别，像第聂伯河上蒙着薄雾的冰面，安静又空茫，小男孩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牢牢记住了这双不一样的眼睛。
柳博芙回过神来，耐心等着她继续说话。
苏琳娜的指尖攥紧大衣下摆，声音低低的，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
“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我一醒来，就在这儿了。”
这句话让柳博芙心头一沉，又轻声追问了几句住址、亲人的名字，苏琳娜都只能轻轻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着她孤零零的模样，几人都放心不下。
柳博芙和女儿叶莲娜对视一眼，商量过后，决定带着苏琳娜去往附近的辖区民警值班室。安德烈一路走，还时不时侧过头，悄悄望一眼走在身侧、有着浅灰眼睛和白色头发的小女孩。
值班室里光线偏冷。民警温和地向苏琳娜询问信息，一遍一遍核对，可她给不出任何有效的住址、亲属信息，只能反复说自己醒来就在街边。
登记完毕，确认暂时没有办法联系到她的家人，按照当时的安置流程，民警做好备案，安排人把苏琳娜送往市里的儿童福利院。
离开值班室的时候，寒风依旧刮过基辅的街道。苏琳娜裹紧身上的大衣，帽子重新戴好，把那一头惹眼的珀金发再次藏了起来，心底的惶恐久久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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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保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