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他的小弟,其实也有不少难处。明明本该安安稳稳泡在书桌刷题的周末,偏偏还要陪着他出门逛街,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周末本是谢望弦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可再多不情愿、万般推脱,终究抵不过一沓钞票的分量。
商场里风透着凉意,刚下车便有专人快步上前引路。赵昱本就不爱出门,更不习惯长时间置身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等得心底渐渐生出烦躁。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耐着性子干等,谢望弦是头一个。
他心里暗忖,等人来了定要好好数落一顿,再把大大小小的东西全都丢给他一个人拎着,就这么办。赵昱孩子气地在心里盘算着,转念又觉得不对,这样迁就反倒像是给了他甜头。他翻来覆去划着手机,总算琢磨出个对策——冷处理,等谢望弦一来,就故意冷落疏离,晾着他!
而另一边,谢望弦早已在偌大的商场里绕了好几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不敢停下脚步。他已经迟到了将近半个小时,心里满是焦灼。
就在他实在撑不住,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喘息时,后背忽然撞上一道沉沉的黑影。
赵昱身着深色短衬,眉眼紧蹙,脸色冷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的皮扒下来。
“你腿断了?来得这么慢……”他伸手扣住谢望弦的肩头,强硬将人转过来,可瞥见他跑得泛白的唇色,到了嘴边的斥责又骤然咽了回去。
谢望弦喘着粗气急忙解释:“不是的!这商场太大,我绕了好久都没找到你。”
赵昱只当他是故意装可怜耍苦肉计,想糊弄自己从轻发落,当即淡淡嗤笑一声:“你腿脚不好,脑子也跟着不好使了?自己点开手机看看,看看我给你发了多少条短信!”
在赵昱灼灼的目光下,谢望弦愈发窘迫。他没法坦白自己忘了交话费,更不愿让对方瞧见自己那部老旧过时的手机,只能慌忙扯开笑意,软着语气打圆场:“对不起嘛,我下次再也不会了,以后一定提前到!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这个模样,怎么看都像对着闹别扭的心上人撒娇服软。
彼时已是下午一点四十七,时间确实不早了。赵昱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讨饶的样子,心头的闷气散了大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心底暗自嫌弃谢望弦身上的穿搭,品味糟糕得不忍直视,两人走在一起,倒真像自己身后跟着个不起眼的小跟班。算了,他在心里暗自替对方原谅了这次迟到。
“走。”
“啊?哦!”谢望弦连忙应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踩着光洁的瓷砖路缓步前行,漫无目的,一路无话。谢望弦悄悄抬眼打量四周,从前周末总是闭门在家埋头学习,极少出门,外头的光景早已变了模样,随处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赵昱心底却暗自纠结,自己这次是不是太过主动?万一谢望弦会错了心意,难道自己就要这般顺其自然认下?思绪翻涌间,他微微侧头瞥了眼身侧的人,见谢望弦根本没看自己,莫名心头一闷,脸色瞬时沉了下来:“眼睛乱看什么?”
谢望弦立刻收回目光,笑嘻嘻转头:“你看那家店里居然还卖炒锅,也太接地气了吧。”
赵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语气平淡开口:“谢望弦,你近视?”
谢望弦一愣:“啊?还好啊,怎么了?”
赵昱一时竟觉得,这人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让人觉得正常的地方。
从商场一层逛到四层,谢望弦双手拎满购物袋,胳膊都快要被重物压得发酸,赵昱却还嫌他脚步拖沓走得太慢。
谢望弦早已体力不支,右手提着东西,笨拙地腾出另一只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只觉得度日如年,还没等点亮屏幕,手机便陡然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清脆的声响惊动了身前一身轻松的赵昱。
“你干什么?”
那本就布满细碎裂痕的旧手机,当场摔得屏幕碎裂,彻底成了一块漆黑破碎的废机。
谢望弦瞬间慌了神,当即蹲下身趴在地上,反复按动开机键,手机却毫无反应。他全然顾不上赵昱难看的脸色,只满心焦灼。以他向来节俭的性子,换一部新手机的开销实在太过沉重。他不敢想象这笔突如其来的开支该如何承担,更怕舅舅会怎么样问起。
赵昱望着散落一地的购物袋,本就有些不耐烦,可再看向跪在地上捧着碎手机失魂落魄神情茫然无措的谢望弦,莫名生出几分无措。
谢望弦慌乱到失神,直到赵昱转身走出好几步,才猛然回过神。他下意识起身想去追赶,又看着满地凌乱的袋子进退两难,一时僵在原地。
再低头看着散落的商品纸袋,心头一沉:完了,这下全搞砸了,恐怕是彻底惹赵昱生气了。
真是得不偿失。
商场里依旧凉意袭人,偌大的楼宇四通八达。偏偏机缘巧合,祁顺绥逛手机专卖店时,一眼撞见了赵昱,抬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赵昱?”
赵昱闻声转身,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唤了句:“哥。”
祁顺绥眼底带着几分讶异:“还真是你。本来还想着今晚抽空去看你,一转眼都长这么高,快要超过我了。”
“哥你怎么回来了?”
“休假回来一趟,顺便看看启山。最近真是叛逆期到了,都不愿跟我多说几句话。”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给他挑了条围巾,以后回来的时间怕是只有过年了,给他买些之后需要的。”
赵昱心底并不觉得祁启山存在什么叛逆期,他一向听话又爱缠着自己,虽然偶尔会闹点小脾气,但也远远谈不上“叛逆”二字。
祁顺绥本想借着机会,多问问弟弟的近况心事,赵昱却淡淡开口打断:“哥,我们晚上再聊吧,我还……约了朋友。”
祁顺绥只好作罢,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让赵昱多给祁启山做做思想工作,免得二人以后相见只剩无话可聊的尴尬与生疏。
赵昱第一次暗自后悔,自家商场为什么要建这么大,来回这一下太折腾了。
一番折返,谢望弦远远看见赵昱,立刻猛地站起身。他低头看看地面,又局促地看看赵昱,神情透着小心翼翼,仿佛在告诉赵昱自己已经收拾好了,你不要怪我,只是嘴上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昱率先打破沉默:“想回去了?”
谢望弦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心里确实想着回去,按原本的计划,此刻本该坐在书房安静复习。可面对心思难懂难猜的赵昱,他又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不耐敷衍,办事不靠谱,继而厌弃疏远自己。毕竟围绕在赵昱身边的人从不缺想俯首做跟班的,少他一个也无关紧要。
可于他满目疮痍、泥泞坎坷的人生里,赵昱却是万万不能失去的光。
只要能留住这份安稳,说几句违心的话也没什么。只犹豫几秒,他便轻声开口:“没有,我不想回去。”
赵昱闻言,语气轻淡漫不经心:“不想回去你还想去哪?跟我回我家?”
见谢望弦僵在原地愣神,赵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递过一个装着新手机的手提袋,补了一句:“每次回消息都慢吞吞的,我警告你,这下没理由再找借口搪塞了。”
心头沉甸甸的烦恼瞬间烟消云散,谢望弦立刻又扬起惯有的明媚笑意,心底欢喜得恨不得立刻凑上前亲下去,只是理智还在。
离开商场的一路上,谢望弦的笑意就没从脸上淡下去过。赵昱看着他雀跃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跟我待在一起,你不觉得烦?”
“一点都不烦啊。”谢望弦答得坦然轻快。
赵昱分明半点都不信,却又没有什么吐真丸,只能无奈扶额。又忍不住想,如果真有什么吐真丸,他要全塞进谢望弦嘴里。
等赵昱上车离去,谢望弦才猛然想起,一堆购物袋全都落在自己这儿,对方一样都没带走。看着车子渐渐驶远,他也无从追赶,只好先暂且回家,再另想办法处理。
———
谢望弦:在吗?你的东西还落在我这儿了。
赵:你是不是一直在跟我演戏。
谢望弦:?
谢望弦盯着手机屏幕,只觉得脑袋发懵。赵昱总爱说这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话,好在他早已习惯。学霸心思通透,稍一转念便懂了对方言外之意。
他拆开手提袋,看着里面那件版型比赵昱身形略偏窄小的私服,又低头打量满地大大小小的物件。他从不是死板的书呆子,这样格外优待,实在太过厚重,由不得他不多想。沉吟片刻,他拿起手机,缓缓敲出一行字:收下了,往后我绝无二心[笑脸][大拇指]。
绝无二心的一辈子做他的小跟班。也不知道手机另一边的人会怎么想。
简单收拾了片刻,他却独自下了楼。
这里是偏僻街巷的交汇处,从前初中交好的朋友带他来过。巷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还混杂着一缕难以名状的焦糊气息。
地上坐着不少中年老者,周遭围聚的却多是衣着光鲜的年轻人。
他拿出刚才没多久才换来的钱款——他把赵昱刚送的全新手机,转手卖掉了。
来到一个二手手机摊位,挑了一个看上去不错的杂牌手机,张口问摊主:“老板多少钱?”
摊主爷爷却喊他老板:“老板,这台手机好啊,好漂亮,你看嘛,拍照也好,啥都好,还能发信息,都好……额……七百五给你嘛,我也不赚钱。别人我都卖八百多。”
谢望弦滑动着屏幕,发现有些卡顿,随后问出了自己的预算:“你看这都卡了,这个你给我六百多吧,我下次还找你。”
摊主狡辩:“哪里卡嘛,都是正常的,都七百五十了还能要多好用,七百五十已经很好了嘛,我都不赚你多少钱我说真的。”见谢望弦真的想买,他顺势推荐起旁边有些褪色的手机:“不然你看看这个,这个四百多,这个也可以。”
僵持了差不多几分钟,谢望弦觉得时间也不早了,犹犹豫豫间还是选择了七百五十块买下这部杂牌手机。
于他而言并不算亏,余下的钱足够再买好几台这样的机子。他自觉用不着什么高端新机,钱财攒着才最实在,手机只要能正常使用,不耽误事便足矣。
谢望弦脚步匆匆往回赶,时间半点耽误不得。这样来回耽搁,怕是要挤占掉不少复习背书的功夫,更怕错过赵昱发来的重要短信,半点都不敢拖沓。
他的人生一向是这样匆匆忙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