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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陆砚辞签好离婚协议寄回来那天,宋清姩在律师楼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本来不想来律师楼。律师把协议寄到她住的地方就行了,她签个字再寄回去,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不需要当面办。但律师打电话说“陆先生那边要求双方当面签署最终文件”,她想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当面签。也可能不是他要求的,是律师楼的标准流程。她没有问,也没有追问的必要。

律师楼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从她住的地方坐地铁过去大约三十分钟。那天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扎了起来,没有化妆。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领口拢了一下,然后拿起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地铁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拉着扶手,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灯带一段一段地掠过,速度快得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看到光条在视野里拉成一条横线,然后消失在车尾。她到站的时候随着人流走出车厢,顺着出口标识往上走,走出地面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写字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台阶上,她踩着那片光继续往前走。

写字楼的大堂很高,空调开得很足,她进门的时候冷气从头顶落下来,打在她的额头和肩膀上。她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核对了一下,打电话上楼确认,然后让她在旁边等。她站在那里大概等了几分钟,电梯口下来了律师楼的一个助理,把她领到十二层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白墙,灰地毯,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装饰画,画的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颜色偏冷。助理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水、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把目光落回桌面上那份文件夹上。

离婚协议她已经看过了。条款是她写的,财产分割是她定的,末尾的签字页也是她打印的。她当时写这份协议的时候坐在书房的桌前面,花了二十分钟,措辞正式,语气冷静,没有多余的话。现在它摆在律师楼的会议桌上,纸页间夹着一张封面纸,上面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她翻开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签字栏旁边停了一下。她的名字是打印体,旁边空着。他的签字栏是空的,她刚才翻的时候看到了。他还没签。

律师进来了一次,跟她确认了身份信息和几项条款,然后出去了,说“稍等,陆先生那边在楼上处理别的事,大概十五分钟”。她点了点头,坐在那里没有动。律师出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车流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她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是凉的,她放下杯子,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她翻了翻前几页,看到自己写的那三条条款——“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双方财产各自独立,互不主张;无任何未尽事宜。”她当时写得很冷静,现在读起来也觉得没什么问题。那些条款很短,像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等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陆砚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浅蓝色领带,头发理得比她记忆中短了一些,像是最近刚剪过。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桌上的那份协议上。他没有说“你来了”,也没有说“好久不见”,只是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然后开口:“你签了吗?”

“还没。”她说,“等你。”

他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她对面那一页的签字栏旁边停下来。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先低头看了一遍协议。她从桌子这边看着他翻页的动作,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像是在重新读一遍她已经写好的那些条款。她看到他的手指从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在“双方财产各自独立,互不主张”那一行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跟以前一样,锋利,干脆,从撇到捺都没有多余的牵丝。他签完之后把笔搁在纸页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到你了。”

她从笔筒里拿起自己的笔,在那份协议的另一栏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的时候手是稳的,没有抖。她签完之后把笔放回去,合上文件,推到他那一侧。他接过去,也合上文件,但没有立刻收进文件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他说,“夹在里面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纸是白色的,有一道折痕横过中间。她拿起来展开,看到上面是他的字迹,写的是:

“你写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我留着。最后那条‘陆砚辞有权随时终止’——我终止了。但协议我签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我终止了”三个字上停住,然后移到“但协议我签了”上。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小一点,像是写完之后隔了一会儿又加上去的:

“我尊重你,但我不放弃你。”

她拿着那张纸坐在那里,没有抬头。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那张纸的边缘上收紧了,纸页被她的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她没有看对面的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水杯上凝结的水珠滑落了一滴,落在桌面上。

她看着那滴水在桌面上摊开,形成一个很小的圆点,边缘慢慢扩散。她想起那天她在他书房里翻开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的是他补写的那行“陆砚辞有权随时终止以上所有原则,并保留最终解释权”。那个时候她低声骂了一句“骗子,说好的随时呢”。他那时候没终止,现在他终止了——他自己把那行字划掉了,他选择了不再保留随时终止的权利。他签了协议,尊重了她的决定,但他把这句话留在了背面。她没有抬头去看他。她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折成跟原来一样的折痕,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内袋里。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没有看她。他的手指搭在文件夹的边缘上,没有动,指尖按在牛皮纸的表面,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她站起来了:“我走了。”

“嗯。”他说。

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她读到“我尊重你,但我不放弃你”那一行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她写那份离婚协议的那天下午。那天下着小雨,她坐在书房的桌前面,打印完协议之后签了字,折好放进信封,然后用他常用的那支钢笔压在书桌正中间。她做那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她当时以为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决定,但现在坐在律师楼的电梯里,拿着他签好字的协议和他手写的那张纸条,她觉得那只是她做过的最简单的决定——写下来容易,真正面对的时候才难。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内袋,走出了写字楼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人行道上,亮得有些晃眼。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内袋的位置,那张纸条就在那里,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身体。她没有拿出来再读一遍。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走进地铁站入口,顺着台阶往下走,走进那片没有阳光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换下大衣,把那张纸条从内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她读了正面,又读了背面。她把纸条夹进书桌抽屉里那支钢笔的丝绒盒子里,合上盒子,推上抽屉。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给许呦呦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签完了。”

许呦呦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还好吗?”

宋清姩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还好。”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光亮着,一盏一盏连成光带,跟以前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那是她自己倒的水,没有人帮她换过。她喝完了剩下的水,把杯子放回水槽里,然后走回卧室躺下。她躺在那里,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没有开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枕头的边缘上,是浅黄色的。她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再做别的事。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慢慢地等自己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