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川约宋清姩吃饭那天，是一个周五的中午。
她收到他消息的时候正在改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她见过——上次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出现过，她当时没有回。消息语气很客气，措辞得体，像是提前打好了草稿："弟妹，你上回那个影视改编的事，我这边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聊聊。下午有空吗？吃个饭，我介绍一下合作方的具体情况。"
后面附带了一个餐厅地址和时间，地址在市中心某栋写字楼的顶层，时间是下午一点半。
宋清姩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大约十秒。她当然知道陆砚川是什么人——她在陆家家宴上见过他坐在桌对面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在家族群里看过他发那张截图配着"卖身契"的文字，在书房门缝里听过他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明里暗里告诉她"你不配站在陆砚辞旁边"。
但他说"影视合作"。她的新书改编合同是陆砚辞的公司签的，如果陆砚川说的"新项目"指的是同一件事，那她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斜斜的光块，边缘清晰。她看着那个光块大约一分钟，光块的边缘在缓慢地移动，然后她站起来去衣帽间换衣服。
她选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料子是羊毛混纺的，厚实但不重，领口的高度刚好盖住锁骨。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长度到膝盖以下，廓形偏直筒，没有腰带也没有多余的装饰。黑色裤子，黑色短靴，靴筒刚好包住脚踝。
她没有化妆，只在出门前涂了一层润唇膏，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拿起钥匙走到玄关。鞋柜上左边那个格子是空的，原来那里放着一串钥匙，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一个浅浅的灰尘轮廓。右边放着她自己的钥匙串，一把家门钥匙，一个指甲刀，一只炸毛小猫的钥匙扣。
她伸手拿了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她住的地方到那家餐厅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地铁换乘一次，出站后步行十分钟。她在路上没有看手机，没有回任何消息，只是站在地铁车厢里拉着扶手，看着车窗外隧道壁上的灯带一条一条地掠过。到站的时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顺着出口标识往上走，阳光从地面出口处照进来落在台阶上，她踩着那片光走出地面，沿着街道往那栋写字楼的方向走。
餐厅在顶楼，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到那一层。宋清姩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陆砚川站在电梯旁边，正在跟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说话，看见她走过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弟妹，电梯这边。"
她走过去，他已经刷了卡，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了她先进去，然后自己跟了进来。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你说的是吃饭谈合作，我一个人就够了。"
陆砚川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大衣的领口上："挺谨慎的。"
宋清姩没有接话。电梯上行的时候电梯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声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一到五，从五到十，从十到十五，大约用了不到一分钟。电梯停稳后门开了，餐厅入口就在走廊尽头，门面不大，深色木质门框，一侧嵌着一块黄铜门牌，上面刻着餐厅的名字。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餐厅内部比宋清姩想象中更大一些，座位之间距离充足，靠窗那一排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屋顶。落地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像一块被拉平的幕布。陆砚川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视野很好，但四周没什么人。他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大衣下摆贴着椅腿。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先点菜。这家的牛排不错，平时不太好约。"
宋清姩把菜单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桌边："不用了，你说吧。"
陆砚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那我直说了。你之前签的那本《落日哨所》的影视改编合同，签的是砚辞的公司，对吧？"
"对。"
"那个项目现在还没正式启动。制片方还在观望，档期也没定。我这边正好有一个合作方想做类似的题材，开发周期比你现在的项目短至少半年，条件也更好。你要是愿意换签，我这边可以给你更高的版权费，分成比例也可以重新谈。"
宋清姩看着他："你说的换签，是让我终止跟陆砚辞的合同？"
"严格来说，不算终止。"陆砚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垫没有发出声音，"是换一个合作方。你签谁都是签，签我的项目，推进更快，你拿得也更多。"
宋清姩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他已经习惯了在饭局上谈这类事情、习惯了把一件在本质上对人不利的事情包装成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躲避什么。
"你说的合作方是谁？"她问。
"一家新成立的影视公司，背景干净，资金到位。具体名字现在还不能透露，但如果你愿意换签，我可以安排你跟他们直接见一面。"陆砚川的双手仍然搭在桌面上，"合同你单方面终止的话，违约金的部分我这边会处理，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办。你不用管砚辞那边怎么处理，他会知道的。"
"你让我单方面毁约，然后你去摆平陆砚辞？"
"摆平这个词不太准确。"他笑了一下，"只是让你换个选择。"
宋清姩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水上。水杯是玻璃的，清透的杯壁反射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水面平静，没有晃动。她的视线在水面和杯壁之间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回陆砚川脸上。
"陆砚辞的东西我不碰。"
陆砚川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停顿了一下，大约一秒："弟妹，你这话说的——"
"你跟他之间公司的事，你找他谈。他的项目、他的合同、他的合作方，你去找他谈，不要来找我。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他不会答应，所以你绕开他，从我这里下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把我当作突破口，因为你觉得我是可以被说服的人。你觉得一个写小说的女人对合同条款不够敏感，对违约金没有概念，你觉得我可以被你绕过，可以成为你绕过他的那条路。"
陆砚川端起水杯但没有喝："你们已经离婚了。你不用替他——"
"离不离婚是我和他的事。"宋清姩站起来，手扶在桌沿上，"你动他的项目，是你和他的事。我管不了你们之间的事，但我可以管我自己签的合同。我不会签你的项目，也不会换签任何来自你的合作方。"
陆砚川也跟着站了起来："弟妹，你再想想——"
"你不用再说了。"宋清姩拿起大衣披上，扣子没有立刻系上，她就那样披着大衣站在桌边，"我来这一次，是因为你说有合作要谈。我下次不会来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大约三步的时候，陆砚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宋清姩。你想清楚了，他公司的事不是你拦一次就能拦住的。你今天不签，明天别人也会签。"
她没有停下。她的脚步跟进来时一样稳，穿过两张空桌之间的通道，走过吧台旁边，推开了餐厅的门。走廊里的空调温度比里面低了好几度，她在大衣外面系上了扣子，手指摸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很稳，第二颗也很稳。她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下行键，数字正在一楼，缓缓往上升。她在电梯前面站了大约半分钟，等电梯到达、开门、走进去，然后按下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屏幕，看到陆砚辞的名字出现在消息列表里。他发了一条："听说他找你了。"发送时间是大约十五分钟前，她当时正在那家餐厅里，正背对着落地窗坐着，餐厅的玻璃幕墙在正午的光线下是单向透光的，从里面看外面清晰，从外面看里面只是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剪影。他不可能看到了里面发生的事情。
她低头回了一句："嗯。没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按了锁屏键，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大衣口袋里。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落下来，投下一道短促的影子。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像一块被拉平的幕布。然后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了，没有再往那栋楼的方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