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姩的连载写到"离婚"情节那天，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她本来没有打算写这一章这么快的。大纲里"离婚"这个节点标记在第十五章附近，她按计划应该还有三四章的缓冲，但那几天她坐在电脑前面的时候手指像是自己会动——写完了女主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门锁转动的声音，写完了女主把离婚协议放在书桌上用钢笔压住一角，写完了女主在夜深人静时听到了隔墙传来的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咳嗽。每一个场景都几乎是自然地从她的指尖流出来的，像是那些字本来就在那里等着她打出来，只是她之前一直没能允许自己触碰它们。她不需要想"接下来该写什么"，因为她只需要把脑子里那些画面翻译成文字就可以了，那些画面就像已经放映过很多次的电影一样，每一个镜头都刻在那里，只等她落笔。
她开始写的那一章标题叫"她关上了门"。女主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男主书桌上，然后转身走了。男主看完之后没有签字，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跟现实里一字不差。女主说"确定"，然后他看了她很久，把协议收进了抽屉里，说"好，我尊重你"。女主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了一整夜，听着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听着隔着一面墙传来的一声被压住的咳嗽，听着走廊彻底安静下来直到天亮，然后她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有种声音比安静更重。
她写得很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因为她写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停顿的长度，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她甚至不需要回忆，因为它们就在那里。她写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光线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暖红色。她保存了文档，打开作者后台，把这一章发了出去。发出去之前她没有再看一遍，按了"发布"。
读者评论区在三十分钟内涌进来二百多条留言，她翻的时候发现最？？上面那条写着："男主凭什么就这么签了？！他连挽留都没有吗？！"第二条是赞同那条的："对啊！！他就说了一句'好我尊重你'然后就放她走了这不是他要的人设啊！"第三条语气更激动："女主也是，她为什么要主动提离婚？不是应该男主来提吗？一直都是女主在主动，她受够了！"第四条回复第三条："你怎么知道男主没挽留？他只是嘴上没说！他关门的时候声音重了你们没注意到吗？这是细节！"第五条说："细节又怎么样？女主需要的是他说出来，不是关门的力度！"第六条："她需要什么她自己知道吗？她关上门的时候自己也后悔了。"第七条开始吵起来了："男主憋了十年没说喜欢她，离婚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这种人活该失去。"第八条直接反驳："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用行动表达你看不见吗？倒温水、做饭、改稿子、买猫——这叫没说？"第九条说："行动有用的话她就不会走了。"
宋清姩翻到第九条的时候手指停在了手机屏幕上方。她继续往下翻，往后翻了二十多条，评论区已经分裂成两派了，一派说男主太沉默不够主动，一派说女主太倔不肯低头。还有人贴出了前几章的截图——男主帮女主剥虾、挑香菜、倒温水，底下说"如果这都不算爱"，然后有人回复"爱有什么用，他又不说出来"。有人把男主说过的话一条一条列出来——"我不走"没有说过，"你别走"也没有说过——他唯一说的最接近挽留的话是"你确定"和"好我尊重你"。
宋清姩看着那条评论，有人贴出了她更早的章节里男主的一句台词。她认出那一段了，是她刚连载不久的时候，陆砚辞在她卡稿的时候帮她改过的一句话——那个时候她卡在男女主吵架的情节上，不知道怎么收场。他看了她的废稿之后说了一句："他该说'我不走'，而不是'你别走'。"她当时把这个建议直接写进了小说里，那一段男主对女主说"我不走"的时候，编辑说"这段写得好"，读者说"男主终于开窍了"。但那一章里男主说的是"我不走"，这一章里他说的却是"你确定吗"和"好我尊重你"，他在同一条线上停住了。
宋清姩翻到那条评论之后手指停在了屏幕上。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拿起手机翻回那条评论的位置。许呦呦的消息弹进来："你看到评论区了吗？吵起来了。"宋清姩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看到了。"
"你写这章的时候是不是根本没考虑男主会说什么？你直接让他签字了，你不是真的在写男主吧？你是在写你自己的经历。"许呦呦的这行字打完又隔了几秒才出现在屏幕上，像是她也斟酌了一下措辞。
宋清姩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坐在电脑前面，光标还停在已发布那一章的页面底部。她开始往前翻文档，翻到了那一章的结尾——"好，我尊重你"。那五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她又往前翻了一页，翻到了她之前写的另一章，那一章里男主说"我不走"。她把两章并排摆在屏幕上，左边是"我不走"，右边是"我尊重你"。她看着这两行字之间的区别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光标移到了"我尊重你"那一行，按下了退格键删掉了"我尊重你"，然后打上了"我不走"。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把"我不走"删掉了，重新打回了"好，我尊重你"。然后又删掉，又打回"我不走"。光标在这两句话之间来回移动了四五次，像是她自己的声音和另一个声音在页面上交替浮现又消失。
她最后停在了"我不走"那一行上。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握着鼠标停在屏幕上方。然后她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背在微微颤抖。她趴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趴着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方蜷缩着没有松开，她的脸埋进手臂里，整个身体微微弓着，像是一个人在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占空间、更不引人注意。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屏幕已经暗了。她把光标移到"我不走"后面，加了一句话，是男主说的："我不走。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然后她重新发布了那一段替换了原来的部分。她没有去看新的评论区，合上了电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她站在窗边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壁是凉的，她把它放进了水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