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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家族资产分割公证那天,是周四。

宋清姩提前三天就知道了时间地点。陆砚辞的助理小周把通知发到了她的手机上,措辞正式,像是发给任何一个需要出席的当事人,称呼用的是"宋女士",正文里写了时间、地点、需要携带的证件材料,落款是陆氏集团法务部,还附了一个联系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看了一眼地址——市公证处二楼第三公证室。然后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再看第二遍,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日期和那个地址,像是一个已经定好的倒计时在慢慢逼近。她翻了很多次身,每次翻身的时候被子都会被拉起来又落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但她一直没有彻底睡着,一直在床上来回翻动,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

她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许呦呦在周三晚上给她发了消息:"明天我陪你去?我可以请假。"宋清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过了大约十秒才回:"不用,我自己去。"许呦呦又停了一会儿,大约隔了半分钟,然后发过来:"那你要穿什么去?"宋清姩看着衣柜里那些她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衣服——卫衣、毛衣、居家裤、连衣裙,她看了很长时间,大约有几十秒,然后回了一句:"还没想好。"但她那天晚上在衣帽间里站了很久,是她搬进来之后在衣帽间里站得最久的一次。

衣帽间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顶部落下来,照在那些挂得整齐的衣服上。她一件一件地看过去——那些日常穿的卫衣和毛衣堆在格子层里,颜色偏浅偏暖,是她平时在家写稿时随手穿的那类衣服;几条居家裤叠在隔板上;还有几件她搬进来之后买的连衣裙,其中有两条她穿过,有一次他看见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颜色挺适合你"——那条裙子她后来再没穿过。她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衣服上移过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衣帽间里只剩下一半东西了。他的西装、衬衫、大衣、那排她换过的领带,那些被拿走了大半,挂衣服的横杆上出现了好几段空位,原本他的那半边挂得整整齐齐,现在空出了一段一段的空白,像是牙齿缺了几颗。那些空位之间的间距比他挂衣服的时候要大,灯光从那些空白处直接照到了衣帽间的后壁上,投出几道深浅不一的阴影。那些阴影的形状他不在的时候她会认出来。

她最后停在了一件她从没穿过的黑色连衣裙前。那件裙子是她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那个时候她还在想"反正要离的,穿什么都可以",随手买的,没有试穿,只是看中了剪裁和长度。买回来之后挂在衣帽间角落里,一直没有穿过,连吊牌都还没剪。裙子的面料是厚实的羊毛混纺,黑色的,在灯光下没有反光,吸收了一部分光线,呈现出一种很安静的哑光质地。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件裙子的面料,手感厚实但不硬,厚度偏厚,适合早春,但在空调开得低的室内可能还是会有点凉。她盯着那件裙子看了大约二十秒,然后把它取下来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金属衣架碰到椅背发出很轻的声响。她又走到鞋柜前面,在最底层翻出了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大概有六厘米,尖头,也是没穿过的,鞋底的标签还贴着,印着尺码和产地。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椅子上那件裙子,把它们放在了同一把椅子上,然后站起来关灯走出了衣帽间。她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裙子和那双鞋放在一起,在黑暗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

周四早上她六点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坐了起来。她洗漱完站在衣帽间里穿上那条黑色连衣裙,拉链从腰侧拉上来,手指摸到拉链头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裙子比她想象中合身,腰线正好卡在合适的位置,肩线也正好对着她的肩峰,长度到膝盖以下,没有多余的布料垂下来,裙摆的轮廓刚刚好贴合着她的身体线条,腰部微微收紧,裙摆向外散开一个小幅度的弧度。她站到落地镜前面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她从化妆包里翻出一支正红色的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两层,抿了一下嘴唇让颜色均匀,然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颜色还可以再饱满一些,又补了一层。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镜子里那个穿着黑裙子、红唇、黑色高跟鞋的人看起来不像她自己了——那个人的表情紧绷,嘴角没有弧度,目光像是落在某个远处而不是镜面上。她没有再看下去,拿起手提包走出了衣帽间,指尖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还是冰凉的。

到公证处楼下的时候她看见了陆砚辞。他比她早到,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买的那条墨绿色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条领带挂在她换过的领带格正中间,她放了许久没有见他戴过,她甚至以为他可能不打算戴那条领带,但今天他戴了。墨绿色的领带在深灰色西装和浅蓝色衬衫之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色块,从大厅门口的灰白色背景下显出轮廓,他的衬衫纽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结打得端正,正好卡在衬衫领口的正中间。他站在那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手表,只是站在门边的一个位置。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了他,他的身形比记忆中略显清瘦,肩线和从前一样平直。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鞋跟先着地,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是前掌落下来。她关上车门,手里拿着手提包,指节收紧握住包带,然后她朝他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裙子,再从她的裙子扫到她脚上的黑色高跟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开口说"你今天穿这个",也没有问"冷不冷",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走近。她走到离他大约两米远的时候,他侧过身,拉开了一侧的玻璃门,示意她先进去。

"走吧。"他说,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肩后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像是看着大厅深处某扇门或者某块地砖——从她身上略了过去,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她从他身侧走过,进入大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音,声音回荡在一楼大厅开阔的空间里,单调而沉稳,像是计时器在慢慢走动。她感觉自己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某个角度短暂地追了一下,然后收回了,但没有确认。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三四度,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垂直落下来,先落在肩膀上,然后沿着手臂滑下来。她穿着那条黑色连衣裙站在大厅中央,空调风从侧面吹过来,裙摆被风轻轻卷动了一下,贴了一下她的小腿外侧又离开了,然后她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片细密的颗粒。她自己没有意识到那个细节——她只是觉得那阵风很冷,让她下意识收紧了一下肩膀。但她哆嗦了一下,很轻,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肩头之后身体自然的应激反应,不到半秒,她自己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做了那个动作。

但前方的他停住了。他走在前面大约一步半的距离,脚步本来很稳,但在她哆嗦的那一下之后,他的步子停了。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没有落在她肩后,也没有落在门或者地砖上,而是直接落在了她脸上,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她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鸡皮疙瘩,手臂外侧有一条条竖起的汗毛,在空调的冷风里微微竖立着,皮肤表面紧绷,颜色变得比正常时略浅。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然后问:"你冷吗?"

"不冷。"她说,声音很稳,语速跟平时一样,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没有因为冷而变调或发颤。她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收紧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但她没有松开,也没有搓一搓手臂来驱散那股凉意。

他没有接话。他的手抬了起来,先是解开了西装的纽扣,然后肩膀往后退了半步,把外套从肩膀上脱了下来。动作流畅,整个过程大约五秒——纽扣解开,衣料从肩头滑落,手指捏住领口内侧,把整件外套完整地取下,搭在小臂上折了一折。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肩线缝得很平整,内衬是深蓝色的,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他拿着那件外套,往前走了半步,把它递到她面前。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件外套悬在她和他之间的空气中,深灰色的布料和她黑色裙摆之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色差,那道色差像是某种边界或者隔阂。她的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看到肩线处还保持着他肩膀撑出来的弧度,袖口的纽扣扣着,没有被解开。她站在那里大约三秒,然后她说:"我不冷。"

他没有收回去。他又往前走了半步,然后侧过身,把外套搭在了她身后那把椅背上——那是大厅里供等候的人坐的椅子,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坐下来过。他把外套搭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肩线对齐椅背顶端,两侧袖口自然垂落下来。外套搭好后他直起身,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像是确认她没有在发抖了,然后他转身走进去,没有再等她,也没有说第二遍。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件外套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肩线平整地铺在椅背顶端,袖口自然垂落,在空调的风里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看了大约五秒。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件外套的面料——指尖触到的地方是凉的,他身体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温度。她没有拿起它,她只是碰了一下肩线内侧的位置,然后收回了手。然后她也转身走了进去,走进那间公证室,那条走廊里的空调比大厅还低了一度左右。

公证室在二楼,不大,中间放着一张长桌,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她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了,面前放着一沓文件,翻到了第一页,笔搁在文件旁边的桌面上。她在右边那把椅子坐下来,坐下的时候余光能看到他那边的桌面——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没有在充电。整个公证过程大约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文件有十几份,法务人员一份一份地递过来,先给他,他看完签字,再递给旁边的律师确认,然后递给她。她签字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盏台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照亮她面前的那一小片区域和她握笔的手,她的手指在灯光下没有任何颤抖。他全程没有往她的方向看,只是签完一份就放下笔等着下一份,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或者也像是在确认什么不需要被确认的东西。

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大厅的时候她看见那把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还在原来的位置——肩线对齐椅背顶端,袖口自然垂落,没有人碰过。她经过那把椅子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手指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伸手去拿。她继续往前走了出去,走出大门,风迎面扑来,她的手臂上再次起了细密的颗粒。她站在路边等车,身后传来脚步声在她大约一米远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那串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车流,等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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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