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到底是谁?”
又是熟悉的路,熟悉的河,熟悉的桥。
和——不熟悉的人。
“之前你咋不在呢?”
“喂!你叫啥啊?”
叫“喂”确实不礼貌,可他不知道那人名字。
他试探着问,“你是殷无缺吗?我看你的耳坠他也有,你是他?还是幻化成的样子?是神仙吗?你说说话呗。”
面前的人站着一动不动,不说话,周渡走近也看不清他的脸。
怪瘆人的。
他在旁边席地而坐,“没劲。我以为好不容易能找到个人说话呢。”他又瞄一眼,没有任何动静。
桥对面似有唢呐声,他又过不去。
糟心。
第二天早晨。
“渡哥!渡哥!渡哥!”
一只乌鸦闹麻了。
屋子里的周渡烦躁得翻了个身不理,殷无缺坐在院子里,“进来吧,别吵,周渡还在睡。”
巫生带着后面的小跟班,讪讪道“大师兄,你在这个院子呢?”
“嗯。”
“小禾,过来吃东西。”
小禾欢天喜地去够大师兄面前的糕点,一手一个,含糊不清道:“大师兄,我都听他们说了,那阵真是周渡起的?他是不是很厉害啊?”
“嗯,不是一般的厉害。”殷无缺笑笑,她本来相信又开始半信半疑。
“大师兄……我是认真哒。”
殷无缺学舌,他笑得更明显了“我也是认真哒——”
哎呦喂,她大师兄出门一趟咋皮了不少。
巫生早就跳树上去了,躺在树干上,贱兮兮地补充道,“你找本人切磋不就得了。”
小禾本要敲门,结果被殷无缺拦下,“别去,扰人清梦是要受天谴的。”
小禾:“……”
大师兄,睁大您雪亮的桃花眼看看——都日上三竿了,过会儿午饭开始了。您往日的威严呢!您的规矩呢!您的惩罚呢!道德在哪里良心又在哪里?
阵法入门容易,融会贯通难,久久没有突破,那就没有必要死磕了。会有另一条路只是为你而建,若没有,自己走一条又有何妨。
铜门就是个大杂烩门派,就像是大师兄的混元锅——啥菜都一锅煮。有的人搞木匠机关,有的神神叨叨致力于算命,有的通灵在行,有的体术和剑法上小有建树。
小禾是掌门的唯一的亲传弟子。
无他,唯这小姑娘死犟。
“你是唯一的亲传弟子?殷无缺呢?”
周渡已经吃过午饭了,在一处凳子上,逮着小姑娘聊得不亦乐乎。“不知道,师父只说教不了。”
“那……”
“停——我今天说恁多,你该教我了吧!”
“额……”周渡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哪来的小道消息。
哪个王八羔子乱造谣。
猝不及防,殷无缺一下子打了个喷嚏。
对面的巫启明笑道;“看来啊——有人念你呢。”
“也不知道小师弟想起来会不会不理我了。你啊,自己作死可悠着点,别到时候哄不回来。”
半个时辰前,周渡想去转转。
突然,这个名叫小禾小姑娘窜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周渡,我记得你的名字。”
周渡:咋的?来找茬?
他抱手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反正他野惯了,也不是打不过。
下一妙,“渡哥,听人说你超级厉害的,你指点指点我呗。”
“哈?!”
他正上赶着无聊呢。
小姑娘也不设防,三两下周渡就套出话来。
周渡脑筋一转,“——额……我考虑一下。”
“你你你……该不会框我吧,其实你压根什么都不会,故意套我话呢!”
呀,这年头小孩都不容易诓了,他还以为每个小孩子都是巫生呢。
小禾心里犯嘀咕:大师兄果然骗人!
主要是,他也没啥会的。
巫启明慢悠悠扇这扇子,时而收起把玩。
“猜猜看……”
“什么?”
“切,装蒜。猜他什么时候进书斋啊。阿玄可说了,书斋下面的东西可是用他的血养的。”末了补充一句,“啧啧——大手笔。”
见殷无缺不理他,他继续,“哎,主要的是名字。常——”
殷无缺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的人,一记眼刀以示警告。
巫启明闭嘴了。
“这位白先生,你耍嘴皮子的功夫承袭谁的?”
巫启明闭嘴了。
他把酒带走了,临到门口还不忘补充,“哼,不给你喝。”
槐花香透了满院子,恍恍惚惚,岁月蹉跎,巫启明想,这都多少年了,还差一人便齐了,和当年一样。
他思绪飘得远,和当年一样多好。
周渡总算拜托了难缠的小魔头,细细打量着周围的每一处,四角都挂着风铎。
他承认,他虽然是纨绔,也是个名副其实有文化的纨绔,上知天文地理,下晓奇闻异志,简简单单的算命也是不在话下,连母鸡下蛋、邻街王二偷了人都算的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不少奇闻异志,冷不经打了个寒战,故事里,妖精女鬼都是伴随着铃铛声出来作恶的。
当时,他母亲抚摸着他,“怕成这样还看啊?”
“看!咦?为什么都是女鬼啊?”
“书都是男人写的,还能指望写出花来。”
“写书的人怕不怕?”
奚夫人道:“他们比你还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睡吧。”
想了想,也没什么吓人的,他周渡活了二十年就没做过孽。
但总算,这风铎的声音是悦耳的。
看着吹起的风雪,他倒是喜欢的紧。昨儿人说这风雪是从别处引来的,估计这位大费周章的人是个和他一样稀罕雪的南方人。
“巫启明哪去了?”
他慢慢悠悠的去巫启明的院子,走半路上碰见人。
“你干嘛去了?”
巫启明把手里的酒坛子举到周渡面前,“呐,偷酒去了。”
他接过,玩笑似的“你偷酒不带我玩。”
闻了闻,“好东西!你哪儿找的。”
“转悠的时候发现一个酒窖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他们在院子里小酌,剩下大半。
周渡不带回去,将酒藏在巫启明这儿,想喝再过来嘴馋一口。
巫启明问他为啥不带回去?
带回去他能忍住?
他回道:“又不是我一个人住的院子,风气不好,我是客人,怕喝得烂醉麻烦别人。”
第二天,周渡早早醒了,小禾这姑娘给他带了饭堂的馒头。
昨天一晚都没见对面的光亮,殷无缺是一晚上都没回来吗?
他忍不住向小禾打听。
“师兄很少住院子里的,多数时候在书斋。”
“哦。”
“你们大师兄人怎么样。”
“打住,最好劝你别对大师兄抱有臆想。”
周渡:“……”
“别看大师兄挺温柔一人,但是你是没有结果的。何必呢?趁早要换一棵树。”
而且大师兄只许他放火,不许我们点灯。他自己来无影去无踪没人能管他,每月都要考核一次。退步了要吃竹笋罚例钱——”
“啊,没有你说的可怕吧,长得也还行啊。”
“是,大师兄是好看,玉面郎君、月下仙人、风光霁月,平时还像个人样,冷脸时候比鬼一样可怕,满脸都写着几个字那是——此脸驱邪。”
“有那么可怕吗?”
声音是从小禾的背后头顶斜上方传来的,语气平淡,真像是在询问。但在小禾听来是索命鬼发出直抵她脑门的询问,没准她真要一命呜呼了去。她咋呼地站不稳,险些从假山摔下去。
“没没没有,我嘴坏了不不不,我脑子坏了……”认命了,“我错了,大师兄。”
小禾颤颤巍巍,怕大师兄再也不给她带奇珍异宝了,“大大大大师兄,你……啥时候来的。”
她无声用眼神质问周渡——我跟你掏心掏肺,你看我见死不救,倒是提醒下啊!
周渡以眼神无声回击——刚才提醒过了,奈何你不接茬啊。
——大哥,你就不能明显一点啊。
周渡无能为力,他看乐子,趁此机会,真想知道殷无缺生气的样子。
“小白眼狼,去画图吧。”
“得嘞,大师兄最宽宏大量了!”
脚底抹油——溜。
“别忘了交罚金。”
“啊——”我的小金库啊!
她还不忘记今天来的正事“——内个,我下午来找你啊。”然后溜之大吉。
殷无缺走近,“你——”,周渡一时不敢动弹。
“哎,我可没说你坏话啊。”
“那你也觉得我可怕。”
周渡对视上殷无缺的眼睛,有汪的潭水将他包裹,不是刺骨的冰凉,却让他全身好像湿透。
随即他转移视线,仔细端详——殷无缺的皮肤很白,眉眼含笑,颧骨一侧上有一颗明显的痣,鼻梁是高挺的绵延的山峦,嘴唇……
“咳——没有。真心的。”
看法这东西太因人而异。小时候他喜欢冰酥软酪,巫生却觉得甜腻。
他从小纨绔,因为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后来他爹事事满足,不强求他读书,惹了街坊邻里不少说道。
可他既不是人们口中的不学无术,也不是传言的混混恶霸,他只是学自己喜欢的东西。
看殷无缺不信,他又道:“我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害怕你,这样对你不公平,对我也有损失,毕竟我还挺想交你这个朋友的。而且你也不用在意,小禾嘴上没把门,其实是尊敬你、喜欢你的。”
小禾妹妹,哥只能救你到这了。
“是吗?你也喜欢?”
“那是当然。”
等等,不对。
周渡想到什么,赶紧说:“你昨天没回来!”
“月色姣姣,银汉倾泻,不舍错过……顺手看到几本书,送来与你瞧瞧。”
周渡这才看到他手里的书,书页泛黄卷曲,可是能看出来保存的很好,书的主人很爱惜。
《笨鸟阵法入门指南》
《星星也会说话》
《山川志》
《总有反派想抢我师尊》
“???除了《山川志》这本,其他的书名好诡异,是正经书吗?”
“……”殷无缺想说内容应该是正经的,又想到写书的两个人正经不到哪儿去,又想了想,可能内容也正经不到哪儿去。
“是的。”
好吧好吧。
“你在哪里观星,下次能带我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