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相往复十九轮,算起来,再有五月,周渡已经来铜门两年了。他父亲已然归家,只是外面不太平,今天征军,明天打仗。
螽斯盛行,各地出现傀首,朝廷官府不及,有求于仙门,成千万的金银粮食往仙门送,于是赋税又加了两成。
周父和奚母说,暂时不要归家。
铜门,成了志怪小说里真正不问人间的仙境。
周渡早已从院子里搬出来。后山的方远山顶有一座方寸院,山腰常年云雾,山顶是看银河的好地方。
只是山高一上一下耽误一天,索性就搬了上来。
殷无缺和他一起。
后来周渡知道,除了铜门,还有太之阁、剑宗。和铜门一样,弟子稀少,多是接纳半路遗弃的婴孩和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只是不像铜门隐匿于世间,里面的人多遍布行业,做些生意。
这世道,哪里还能捡婴孩,五钱一两,肉质鲜美。每长一岁,价跌一钱——巫启明的书信如是说。
他阵法上有了精进,殷无缺总是带糖葫芦给他。
“我又不是小孩了。”
殷无缺还是会给他。
好在殷无缺还能时常陪他。巫启明和巫生去了太之阁,学得真快,半载,他哥俩已经出世除邪去了,顺路偶尔过来带些有意思的玩意。
前几日,周渡观天幕房宿隐隐不对劲,仔细看却无明显异动,他心隐隐发怵。
天色正好,殷无缺将混元锅端上来,还有一盅七宝馄饨。
“殷无缺,你手艺也太好了。”
何谓混元锅?蔬菜肉食一锅煮,混元一锅,是谓混元锅。
山上风大,他嘴馋,不顾烫,迫不及待就要下嘴,嘶哈嘶哈地囫囵,殷无缺给他披了件外袍。
“殷——哈——无缺,嘶——你也太好了。”
殷无缺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吃。
锅底只盛夏汤汤水水时,小禾过来蹭饭,她倒是来的不巧。
她没讨巧,周渡也正有理由拉着人溜。
殷无缺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小把戏,“阿渡,做饭的人不洗碗。”
殷无缺一喊“阿渡”准没好事。他烤兔子不小心差点烧了山头的时候,殷无缺就这样喊他,于是乎他亲手种下了半个山头的柿子树,至于另外半个山头,是殷无缺种的,给年迈的阿爷赔罪。
周渡连忙打掩护,“哈哈哈哈哈哈,我正准备收拾呢,小禾,你等会我啊。”
路过殷无缺身边,周渡顺手撩了他的耳坠,笑着洗碗去了。
他想,要是又一种符能操纵木偶洗碗、打扫就好了,他就可以一个人经营纨绔日子。
正巧,殷无缺是符修。
“哎,殷无缺,有没有一种符能够操纵木偶洗碗?”
“有。”
得到了答案的周渡瞬间有了希望,“那你为何不用?”
“混元锅和七宝馄饨都是我亲手做的,就我一人干活,我不悦。木偶平白无故洗碗,它不悦。”
周渡:“……”好好好。
至于小禾,在旁边一副“不关我事,我没吃,我就看你们闹”的表情,笑得十分不值钱——三文,不能再多了。
周渡乖乖去洗碗。
小禾乖乖坐在院子里等,她大师兄在她旁边。
周渡常年在山上是观星方便,她那时问:“学阵为何要研究山川走向、天上星辰呢。”
她记得当时周渡是这样说的——
“个人的观点,你可以当轶事听听。
世间的阵在我这里分为三种。第一,军队打仗,其中将军为笔,士兵为符,排兵列队,困住敌人可为阵。第二,以血灵祭阵,书中早有记载,有违天时,符号规矩已成固定,是最容易修习一种,亦反噬,极易被突破,一旦对手强大,突破后施阵的人不死也残。第三种,我就得是最有意思的一种。”
小禾洗耳恭听。
他没有直接说,而是摊开掌心,“将手掌视作地,其中有水,且水四散流去。若要水聚集当何为?”
小禾将她的手掌摊开又拱起,中凹四高,水自然就汇聚在手心。
“水是你要囚困的事物。若要水向一方流,只需反方向抬高。”
可人岂能撼动山川?听起来是荒谬的。
“无须。”
山、河、湖、海、树、叶、花、草、乃至人都有如此特性,它们构成独立世界,同时彼此交互。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小禾听得懵懵懂懂,从哪里开始不懂呢?
“而星辰会影响亦或是预示世间灵与气的变化。
就地取材,依形山川,那时顺应天时地利,以路边随手的草、树上某一片叶、山上某一棵树为生门阵眼,环环相套,可尽猜去吧,耗不死他们。”
小禾:“……”可不敢惹你了。
他说这话时,殷无缺在后,默不作声听了全程。
又是一个不太平年,撞了鬼了。
小禾听经商回来的人说外面的事,叽里咕噜,不吐不快。
殷无缺嘴上不答,心里想的是——说的像是太平过。
殷无缺在周渡的纠缠下不得已吹起混元曲,箫声时而欢快、时而诡异、时而疯癫……此曲与混元锅相配,如同锅中食材兼具酸甜苦辣,是周渡的得意佳作,恰如人间百态。
殷无缺欣赏不来这种所谓的高雅之作,他的混元锅并不难以下口。
小禾只觉呕哑嘲哳,但不敢言语,有求于人就得夹紧尾巴做人——她师父也是传授不了更多,整天啃书啃得疯疯癫癫,她都闻到屏风后面的酒香。周渡是难得同她修习相同之人,而且师父说跟这周渡学恐怕比缠着他学得更多。
今夜房宿萤红更甚。
苍龙起而腹为房,火光冲天,且有气而动。东方有一城,帝生气泽祥。
房腹之地,女帝登基,年号太初。
太初三十二年,北地燕王举旗征讨其荒淫统治。
太初三十五年,其都覆灭。
新主承奉天命,龙气大振,本意入主,请法师做法,迁都后同年三月暴毙。
后来那儿成了一片死地,种不出庄稼,连同住在那里的人都活不过30岁。
几天后,巫启明传信——
小渡子,兄闻小弟最近甚是无聊。阴都下有一大阵,近有异动,仙门、朝廷都有派人查探,听闻有前朝女帝留下的珍稀孤本,可否有趣。有傀首作祟,太之阁、剑宗都会有人去,到时会合,家兄、其弟甚念。
螽斯,成群出现,繁殖力极强的邪物,身形较小,似人非人,有头无面。他们不知道这样的邪物因何而存在,是令朝廷、仙门头痛的存在。
至于傀首,更是扑朔迷离,可附身与人、物之上,掩藏气息,不易察觉。
仙门也去?前些年他家房子被烧总得个说法,正好回家看望父母。
房星有异动,是福是祸,总要去瞧瞧才知道。
他找到殷无缺说了此事,结果是殷无缺同他一起前往。正有此意,要是他一个人,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嗯……后面还带了俩油瓶,油瓶表示会走路,不用拖,会打探消息,能演会装,能屈能伸,能唱会跳。
春游呢?
他自己都顾不上,哪能看小孩呢?殷无缺无声附和,看了眼小禾。
猝不及防,两个小油瓶就悄悄跟在后面,无奈跟踪技术实在太差。
周渡扶额,棍棒下出孝子,他生出打孩子的冲动,“你们俩……?”
她是难得见周渡急言令色,“别啊,大师兄可授意了——”
出卖得好——
小禾一旁的杜书一个劲点头。
殷无缺:“……”
“我没有。”
“哎,大师兄,君子坦荡荡,你敢做就要敢认啊,以前不让出门那是说一不二,您这次都递眼神了,不就是可以跟上吗?您给我们兜底。”
周渡:“……”
这世道,总不能让小孩自己回去吧?他虽然混,还是爱护弟弟妹妹的。
既然如此,殷无缺说让他们见见世面也好。各自在他们俩的小荷包里放了救命的符纸和钱财。
给俩孩子饿坏了,在客栈干完了满满一桌。
他们先回家看望父母,陵阳城还是船运亨通,热闹繁华,真巧路过糖糍粑摊,四人一人一份糍粑,当然,殷无缺给钱。
周渡顺嘴问老板待在身边的小儿子呢?
糖糍粑摊大娘儿子说求仙问道去了,骄傲他家孩子有出息,过几年就回来了。
熟悉的椿树巷,家还是修葺得和原来一样——他原来的福乐窝,天井里的枇杷枝丫都伸出院墙之外。
往里走,不见人。走到一处时,听见一声“哎呦”,其声如雷贯耳,正巧把人吓一机灵。
“哎呦,儿子回来啦。”
奚夫人赶紧过来,吩咐人准备宴席。
“你小子还认识记得路啊。”
周渡知道母亲的脾气秉性,连忙上去拥抱。
“奚夫人,打扰了。”
“奚夫人好。”
“奚夫人好。”
“娘,他们是我朋友。”
“哎哎哎,别拘束,当成自己家。”
他们跟着奚夫人往里走。走在前面的她还埋怨周渡写的信少,又说回来就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奚夫人派人去街上那家蜜饯铺子买些糕点蜜饯,想来小朋友都爱吃甜食。
周渡让他家两个小朋友随便逛,他书房有许多有意思的话本,后面有一处园林,记忆中应该是扎了秋千。
“哇塞,渡哥,你家好有钱啊。”
平时周渡不显山不露水,刚来铜门的时候身上没有半个铜子儿,偷了厨房好几坛酒,被厨房老炊抓了个正着,被大师兄赎了回去。吃饭从来不挑,穿衣也不讲究。
虽说千人千面,但她的认知里,周渡没有个有钱纨绔公子哥的样儿。
飞檐翘脚,白墙黛瓦。
琉璃花窗,水榭亭台。
经常借钱给周渡买酒的小禾此时此刻甚是郁闷。
——还钱!!!
“嗯啊,回来多搜刮点路上的盘缠,充盈你大师兄的荷包。”
……这位倒是真像是春游的。
殷无缺在旁边不动声色咧着嘴角。
周渡用余光瞄到,顾忌他面子,凑到殷无缺身边悄悄说,“别偷着乐啊,明着乐,我们又不会笑话你。”
你啊……
他们在家待了整整三天,周渡给殷无缺分享他收集到的众多话本,奇闻轶事、志怪妖精,应有尽有。
他挑挑拣拣,收进了殷无缺腰间的芥子。
殷无缺回想起他们在大周山时候。
白堂一背写了一本话本,只有短短一节。
开篇是: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
“为何之背一节?”巫都玄十分抓心挠肝。那猢狲有了姓名,后续如何?
白堂一只埋怨道,“可不是你费心费神,观参他人命运,谈何容易。”能背写出一节,已是他耗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许是灵山灵气充足,抵了他逆天时的损伤。
幸而师父未曾发现。
这话本甚是有趣,干脆一山四个“猢狲”开始追起了连载。
“连载?”
白堂一解释道,后世说法,不必深究。
它得有个名字吧。
巫都玄:“那猢狲是从石头蹦出,大道至简,《石头记》名字甚妙。”
“不行。”
有一本名叫《石头记》的话本,别改了后世的气数,他原原本本交代出来。
巫都玄那个杀千刀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干活不知腰酸腿背疼,居然让他再背一本回来。
白堂一:老牛耕地,何时能休?
“小师弟,你脸呢?”
思绪回首,殷无缺笑着,想——兜兜转转,爱看话本的爱好倒是不曾变过。
周渡在家起阵,一般人应是不足以破,他没有多大的本事,至少希望父母家里平安无忧。
只是,他隐隐发现,周家地下原本已有法阵维系,那为何前年他家房子能无缘无故着了?
他想到他爹说他十岁那年,起热不退,无药可医,有仙人做法保他一条命。想来是当时情景设下的。他仔细查看,确认没有不妥,给家里上了第二道“锁”。
顺便拜访了隔壁巫家,一起“锁”了。
一行人吃饱喝足,在福乐窝里尽情享乐了三天,拜别父母,往东出行。
儿大不中留啊,奚夫人想留也留不住。
“要是受欺负了就打回去,要是不开心了就回家来,爹娘养你一个小纨绔还是绰绰有余的。”
“别送了,您回去该天黑了。”
越往阴都方向去,人渐渐少了。
鬼气是愈发浓烈,小禾和杜书的梦魇多了不少,神灵不稳。
一天晚上,周渡做起了同一个梦,桥边那戴着耳坠的人依旧看不到脸,不同的是他走到桥边的时候恍惚间见到了不少人影。
伛偻提携,往来不绝。
越往阴都,人影愈加清晰。
他觉得他或许能在阴都找到一些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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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解红豆相思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