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始,日日有灯,夜夜有市,秦淮两岸亮如白昼。
三山街到夫子庙一带,灯棚一座连一座,纱灯、琉璃灯、走马灯挂得密密麻麻。秦淮河上又是另一番天地。画舫灯船挂满灯火,缓缓游在河心,船影幢幢,倒影碎成一河的光。
“看看这临河的富贵人家,这彩楼一座赛一座地高,麒麟蟠龙,琉璃作珠,金线为饰。啧啧,真是富贵。”崔雀儿一脸艳羡地假意斥贬。
“羡慕人家有这大花灯你直说。”锦初两步跨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张望过去。真是好大一盏漂亮精巧的琉璃花灯,禁不住一通喟叹:“真是漂亮,我也羡慕。不知多少银两能买一盏。”
元元搂着她的胳膊,也指向那盏花灯说道:“还是算了吧,这等手笔的花灯,你得再挣多少束脩。”
“银钱定不菲,不过要请动这等能工巧匠,得花大心思。”方知有在二人身侧接话道。
“之恒先生,你到了。”元元的欢喜溢出眼眸,声色软柔。他将一盏五色纱的圆灯递给元元,纱面上绘画着牡丹,木柄下系彩线流苏,上头还坠着一枚小玉。
元元腆得脸红,轻咳着拿手背抵着鼻头,才小心翼翼地收下。
“哎~崔雀儿,学着些。”锦初故意高声打趣。“见贤思齐,这样我才能有个好嫂嫂。”
“小锦初,你想要盏灯你直说。揶揄人家方御史做什么。”崔雀儿皱着眉,将煞风景的锦初往边上推,“小摊上的你随意选,今日哥哥我付钱。”
“我才没有。”锦初蹬住腿返身回去,“我这是高兴。我元元姐姐与方御史郎才女貌,两情相悦。”
方知有垂首低笑,面色是掩不住的欢喜,才抖了抖袖子,轻声与锦初交代:“听闻小姐与元元约在此处,元敬兄本是想来凑个热闹的。奈何五军府备战,事务繁忙。”
她眼色暗了一瞬,随即映上了明亮的灯火:“今日本就只是为了见锦安和元元。不说这些,我们去买灯吧。”
言毕,她拉着元元往摊贩处去。灯摊顶上挂着一排红纱灯,圆滚滚的,像熟透的柿子;底下吊着几盏通体透亮的琉璃灯;最边上那盏走马灯,灯身一转,纸剪的骏马便绕着圈儿跑起来,惹得孩童们叽叽喳喳地踮着脚看。
台面上摆的更是齐全,兔灯竖着两只长耳,粉的白的莲花灯瓣瓣分明,鱼灯摇头摆尾,还有六角的宫灯,绢面上画着花鸟,一燃烛,花影人影都透出来。
“今年这灯,真是格外好看。”元元眼里盛满了惊喜。
“再选一个,我送你。”锦初笑得开怀,她随即转向夏如和澜儿:“你们俩也看看,选个喜欢的。我替锦安也选一个。”
话毕,她刚放下手上的鱼灯,便听见锦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姐,要帮我选什么。”
一转身,便撞见一双含笑的眼睛。锦初心头一热,三两步迎上去,攥住她的手:“在说给你选盏灯。你既自己来了,便选个心仪的。今日我请客。琦儿也选一个。”
她推着锦安与琦儿先去摊前。抻着脖子往后张望,随她一同来的竟是周勉。
几个姑娘站在灯摊前细细挑选。元元拉了拉她的衣袖:“今日你大手笔呀。我已经有一个了,便不叫你多破费。”
锦初立即撅了嘴:“那怎么行。方大人的心意你该收,但我的心意你也该收。”说着,就拉着元元继续选。
听闻此处,锦安指尖顿了顿,她低头看了一眼元元手上那盏红灯,又悄悄偷看了一眼周勉。他此时正与方知有谈笑风生。
“你要这个吗?”锦初见锦安手头紧抱着那只兔灯,怔怔着看向周勉。
“哦,那就要这个吧。”她垂着眼,将这兔灯拿在手头转了又转,脸上才有了笑意。“阿姐,你嘱托的东西,我今日都带来了。”
锦初闻言,用手肘轻撞元元,拉着二人去了僻静处。
琦儿立即递上两个盒子。“元元姐姐需要的绣样我都打好了,若是姐姐还要旁的,随时遣人来与我说。”锦安打开第一个盒子,递到元元面前。
元元欢喜地双手接下:“安妹妹绣工果然了得,此番真是帮大忙了。本是帮你阿姐寻个将你约出来的由头,能明着从刘府里拿东西出来,没想到你真准备了这么多。”
“姐姐将行婚嫁,我能帮忙是荣幸之至。”如今境遇颠覆,这才几个月,锦安已不似当初那般骄纵肆意。往日抬得高高的下巴,如今总是微微垂着,说话声调亦压得很轻。
“阿姐,这是锦鸿的血衣。”她将第二个盒子递给锦初。“是初四那日的,应诊的是城西妙德堂的医师。”
“好,谢谢你。”锦初将木盒转给夏如,立即握上锦安的手。“这些日子还好吗?”
“谢谢阿姐关心,易地而处,身经苦楚,才知悔恨。”锦安攥紧衣袖,眼底掠过一丝怯意。
锦初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你帮了我许多,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好吗?今日叫你出来,是过节来的。”
说话间,夏如递上来锦初提前备好的两个双层匣子。
锦初将其中一个塞到锦安手上:“阿姐如今也没什么能帮你的,高官贵胄里,我说不上话。但你要记得,你是刘中丞的外孙女,血脉荣光仍在,谁欺负你,你就如同以往一样怼回去便好。阿姐给你备了许多金银。手头宽裕些比什么都好。若是不够花,你随时让琦儿来明济庐找我。”
锦安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头是塞得满满的银票和金锭子。才小声抽泣着靠在她的肩头。锦初继续安慰着:“以后遇到什么难事,若是找不到人商量,随时来明济庐找我。”
眼见锦安啜泣,元元亦心生怜悯。“若是有我能帮上的,你也别客气。”
她擦干眼泪,伸手牵住二人道谢。起身时,却又望向周勉那处。
“安儿,恺瑜先生有何不妥吗?”锦初瞧她频频注目周勉,甚是奇怪。
她摇头。“我瞧着,恺瑜先生与我疏离了。”
“何出此言?他今日不是专程来做护花使者的?”元元瞥了周勉一眼。
“今日是他在府中走动。我算着时辰去拦他。”锦安低着头。
“周大人何时成了刘中丞的座上客?”元元在锦初耳边轻语。
“阿姐,恺瑜先生是不是倾慕于你。与你有关的事情,他才答应,我自个儿找他,他就含糊。听说是来见姐姐,他才答应送我的。”
锦初无奈叹气。“当然不是。他只是与我二哥有过命交情,才多帮扶些。我与他日常没有来往。”末了,她敲了敲锦安的脑袋:“你尚未及笄,恺瑜先生本就该避嫌,否则就是他人品有问题。”
“安妹妹,如今不是你动心思的时候。”元元拿出丝帕替她擦眼泪。“今日好不容易出来玩。你阿姐出手这般阔绰,快趁着这机会,狠狠让她做东,灯饰里果子糕饼,通通拿下,买些心爱之物才好。”
元元拿出平日里哄雯雯的招数,倒是比锦初只讲道理有用多了。二人话间便一道往前走着。
锦初这才松口气。眼见着夏如手头还抱着预备给锦鸿的银票。“这匣子你也一并给琦儿,让她拿回去给锦鸿。”
“小姐,这安全吗?”夏如捏着匣子,心有疑虑,“我不是信不过琦儿与锦安小姐。我担心二少爷在刘府里守不住这么多金银。”
“你放心吧。这里头只有百来两的散银,还有些跌打药,护心丸。”锦初扶着头上的发钗往里摁了摁,“我料到他今日可能来不了。所以写了封在里头,这才是紧要的。你快去追琦儿,与她托付清楚,务必要交到锦鸿手上,确认他看到里头的信。”
夏如懵懵地点头,抱着盒子就往前跑。锦初余光瞥过青石板,却见着刚给她买的莲花灯还在地上。这个丢三落四的丫头,她蹲下去将灯拾起,拍了拍上头的尘土,转身看向众人刚才离去的方向,却都不见了身影。
这街口一阵人潮涌来,前头的看灯,后头的赶路,两下里一挤,像潮水撞了堤。
“夏如!”她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锣鼓与笑语里。她踮着脚张望,满街灯火人头,哪里还寻得见人影。
她提着那盏灯,走近旁边的摊贩询问:“这位大姐,您可知晓去夫子庙往哪边走呀?”
这大姐一手数着刚收的铜板,嘴里念念有词地与她蹲在地上的儿子含糊地交代着什么。听见锦初小声细糯的问询,朝着左前方扬了扬下巴:“顺着这边走就是。”
“谢谢大姐。”锦初恭敬致谢。
她朝左前方挤了进去,后头的人推着她往前赶路,才走了十几步,又被逆着的人流往后推搡,几次踉跄后,已经找不回之前的方向。不知被推挤了多久,一拨人流涌来,把她斜斜地带出主街,推到一座灯棚下。她踉跄一步,扶住棚柱,才算站定。
她贴着棚柱站了一会儿,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路。遂扒着棚柱尝试爬高,这灯棚前些日子浸了雨,横栏易碎,刚踩上去便跌下来摔了个屁墩。只得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先在原地里站定一会儿。
夏如这头,追上琦儿认真交代了两遍,回头便不见锦初的身影。她绕着刚才的铺子找了一大圈,仍是没见到。才大叫着去找崔雀儿报信。此时他已领着众人过了石桥。
“这怎么好端端丢了呢。”崔雀儿急得抓耳挠腮,“这样,烦劳方大人和周大人带两位小姐先去夫子庙。她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定是会往那边走的。我和夏如先带家仆去找。”
“光你们两个人怎么够,我也去。”元元担心不已。
“雀儿小弟安排得合理。人不能再散了。”方知有立即安抚道。
他随即转向周勉:“烦劳恺瑜带女眷们先去夫子庙等着。此处离夫子庙不远,脚程再慢一刻内步行亦足矣。我随雀儿小弟他们去找,两刻后夫子庙汇合,若是无获,我便去调巡城兵一起找。”
“要不要现在就报官。”锦安小声提议。
“今日是陛下亲谕的灯市头一日,锦初小姐如今只是民女,现在惊动官兵若是封市,有些小题大做。我们人手多,还是先自寻一番更好。”周勉摇头,略微俯身朝她低声解释。
“可是……”锦安还欲反驳。
崔雀儿急不可耐地抖了抖袖子,将夏如拉到身边。“那就这么定了。先去找吧。我与夏如往来的方向找。”几人随即四散开来,往各个方向寻人。
方知有刚走过一条水巷,便见到了陆彦钧。
“你怎么在这?”二人异口同声。
“我抄近道去夫子庙,能追上你们。”陆彦钧缓声说道。
“别抄近道了。”方知有抓着他的胳膊往反方向走:“锦初小姐走丢了,我们现下正在分头找。”
“什么?她走丢了?一个人?”陆彦钧脸色当时就变了。“几时丢的?在哪一段。”
“临河有一户挂着麒麟蟠龙琉璃珠灯的,在那附近的灯摊走丢的。约莫有一炷香时间了。”方知有与他边走边解释。
“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雪青色的披风,里头是绿色的袄子。”
“这样,我与你分路。她不大识路,也不会辨方向,一着急就容易原地转圈。我去那灯摊附近看看。”陆彦钧立时有了判断。
“元敬兄,再找一刻钟,无论是否寻到都去夫子庙汇合。届时调巡城兵一同去找。”方知有交代道。他点了头,脚下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这灯市的人潮,一浪接一浪,怎就没有停的时候,逼得人在里头打转。
“锦初!”
她循声回头,便见晏骁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兔灯,眉眼弯弯,三两步蹿到她跟前:“还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像,又怕认错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与夏如走散了。找了一路,没找到。”锦初无奈一笑。
“走散了?”晏骁左右张望,“你从何处来的?”
锦初回头指了指远处:“你怎么也一个人在这儿?”
“不是我一个人。”他抬手指着河岸边一条画舫船。“家中亲眷在船上。”
锦初歪过头,透过人群远远看去,那船挂了满舷的灯,纱帘半卷,金碧辉煌地在水里微荡着。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侧脸,肤白如月,眼睫低垂,唇角带着笑意,似在与旁人说笑。
“你家也有这般漂亮的女儿?”锦初瞬时想起了陆昭华,脱口赞叹道。
“是武毅侯家的女儿。与我母亲在说话。”晏骁不由分说把兔灯往她手里一塞。“走吧,我陪你去找夏如。”
“你这处明显有正事。别让你母亲难堪。”锦初摇头,将兔灯还给他。“我就是不太认路,你指个随从给我带路便是。我要去夫子庙。”
他犹豫地看向画舫船,又回头望着锦初。“你呀,走反了。我让魏锋送你。”
魏锋立即躬身在前头带路,锦初谢过后,便跟了上去。
晏骁在身后恋恋不舍地望着,直到那个雪青色的小点淹没在人潮里。
“哎呀,你跑去哪儿了。吓死我了。”见到锦初,元元小跑过来将她抱住。
“我走反了。正巧遇到了晏世子,他便派人给我带了路。”锦初四处打量。“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了?”
“到了时辰,锦安需得回去,恺瑜先生便先送她走了。其他人都出去找你了,约了在此处会面。你这身上,怎么脏兮兮的?手上怎么也破了。”元元牵着她仔细检查。
“刚刚爬灯棚,摔了下来。”
“小姐!”夏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转头,是两张焦急的脸。
“妹妹,你这身上怎么回事?”崔雀儿绕着她查了一圈。“手也给我看看。”
“锦初这般模样也没法去逛了,不如你们先回去。我在此处等之恒先生回来。”元元提议道。
“嗯,初儿你这手一直淌血,得回去处理。”崔雀儿脱下披风裹在她身上,又替她拢了拢领口,才与元元道谢,一同离开。
陆彦钧回来时,顾元元与方知有已在阁里悠闲地喝茶。
“晏世子将人送了回来。”元元抬眼看他,顿了顿,“锦初已经回去了。肃远公大人,迟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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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咫尺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