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敬,此事,我当真无能力为。我家老太太,现在听不得陆字。崔家家门,你最近是无论如何都去不得了。我家祖母世家出身,身负诰命。又在宫中做过女官,就是当今皇后贵妃,也是熟识的。被你生母这般当面折辱,你让老人家怎么顺得过这口气?”
瑞绫祥之事的次日午后,陆彦钧便将崔柏仁约到了望河楼,想探听一下崔家口风。听闻陆彦钧还想求个帖子来锦初的生辰宴,崔柏仁连忙退避推辞。
“我知道。昨日晚间,连明济庐都不让十一进了,我便知道老太太是发了大脾气了。”陆彦钧无奈,又给崔柏仁倒了一盏酒。
“啊呀,连我都被祖母抓回祖宅一阵数落。说我为你作保,不知安的什么心,是不是要害锦初。历经疫虫、改籍之事,我家祖母本是中意你的,认你是个有担当的,又为了我家初儿豁得出去。但你生母这章法,我祖母是万万不会让锦初去受气的。”
“子先兄,我这处是肃远公府。靖朔侯府如今名分上是叔婶,做不了主的。昨日之事,本就是我生母借题发挥。上月我将祝家表妹扭送回了汝阳,已将她能动的路子都堵死。只是未料到,在此处撞了老太太。”陆彦钧解释道。
“元敬啊,我知你心意。但如今老太太在气头上,提你就是「一介鳏夫」。你现在去,不是自找苦吃。”崔柏仁将酒盏推到他面前,劝慰他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我进不去崔府,也进不得明济庐,你可有什么法子帮我将锦初约出来?”陆彦钧凑近询问。
“办不到的,我家大兄寸步不离地盯着锦初。我此时去单独将她带出来,不是司马昭之心?”崔柏仁抡了他一眼,笑着揶揄。
“子先,我已经拖不得了。她本就避我不见,于我的音信一概置若罔闻。倘若此刻,她将我生母的行事,认作是我阖族的心意,待七日后大军拔营,我便是百口莫辩。” 陆彦钧攥紧双拳,一拳擂在案面,震得桌案轻颤。
“你若要见她,唯有一途 —— 须得她本心愿意见你。便是我祖母、大兄百般阻挠,终究拦不住锦初自己的心意。”崔柏仁语声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陆彦钧的肩头。
“你不妨静下心想想,究竟是你言辞未尽心意,还是她郢书燕说,错解了你一番衷肠。再好好思忖,你这周遭,又有谁能绕过我家大兄,将你的肺腑之言,完完整整地递到锦初跟前。”
陆彦钧闻言微怔,神思一时滞住。
崔柏仁望着他,眼底漫起几分过来人洞悉世事的戏谑,淡淡一笑:“到底是沙场武将啊,不通机窍。”
存仁堂内,暖阁熏笼燃着淡淡的香。锦初蜷坐在软榻边,正埋首翻看瑞绫祥的账册,看得十分入神。
“原来瑞绫祥终年所得利钱竟这般丰厚,赁银再加上分红,单这一间铺子,祖母每年到手的银两,便抵得上寻常百姓数年的口粮。”锦初指尖点着账页,轻轻慨叹。
崔澹容手持茶盏,侧首望着她这副少见的惊叹模样,眉眼含笑:“不过一间小铺的收益,便叫你这般欢喜?”说罢微微扬眉,半是打趣,“索性我分你几处存仁堂的铺面,也好叫你多欢喜几日。”
锦初闻言连忙摆了摆手,面上掠过一丝讪然:“那便不必了,我本就不擅打理商事。照旧由大哥哥主持大局,我分得些利钱便足够。”
崔澹容心底涌起一阵欢喜,眸色愈发温润柔和,语声轻缓:“无妨,我养你。”
“哎呀,什么时辰了。”锦初忽地抬眸望向窗外,小声惊呼着从榻子上站起来。“今日要去晏家看诊,哎呀呀,来不及了。”
“你慢些,别摔着。”崔澹容往前挪动了两步,伸出双臂护着她,以防她跌倒。“看诊而已,又不是科举考试,风雪路滑,晚点也不妨事。”
“知道了,谢大哥哥关心。”锦初穿好鞋履,如同往常一般,先帮崔澹容将毯子盖在腿上,再将热茶倒好,挪到他伸手便能够得着的桌沿,才带着夏如出门去。
崔澹容转身推着轮舆到了门边,对着锦初远去的背影呼喊道:“早些回来。”
坐上马车,转过街巷,存仁堂没了踪影,锦初才放下车帘,眼神示意夏如可以说话了。“昨日,陆十一是被阿澈赶出去的。她说是枭群通知她做的,是小姐和大少爷的意思。”
“但我们申时一刻从瑞绫祥出来,申时三刻回到明济庐,陆十一就已经被撵走了。就这会儿功夫,枭群又不会飞,怎么传的信?她动作也太快了些。”夏如缓缓拆解其中疑点。
“小姐,我总疑心,阿澈心底偏着大少爷。”她神色忧虑。
“当初不过是我将她救回,平日也甚少过问她的事。如今她在存仁堂治病,兼之与大哥血脉相近,待他更亲近,倒也不足为奇。”锦初并不介怀此事。
“我刚借着看账册,也查了瑞绫祥的宾簿,靖朔侯府是被改期到与我们同一日的。祖母这些产业早就是大哥哥在打理了。所以昨日应当不是偶然,是大哥故意让祖母遇上侯夫人的。”锦初叹了口气。
“老夫人此前还常念叨陆公爷的好,说他忠勇无二,是个有担当的。”夏如撑着下巴补充道,“昨日恨不得将与交好的二少爷都一并责骂。老夫人是真心寒了。”
如今祖母心中那几分对陆彦钧的偏待,已荡然无存。锦初恍然看清,这两月以来,崔澹容那些若有似无的步步筹谋,正一点点,将她与陆彦钧隔得愈来愈远。
“是啊,今日先将顾着晏骁这边。”眼看离洛园越来越近,锦初赶紧定了定心神。
只片刻,马车骤停在郊外。夏如探出去察看,是晏骁带着人等在此处。
锦初便下了马车,他亲昵地凑上来:“你之前说想试试冰嬉。今日河里冻结实了,日头暖得正合适,我备了铁齿冰履,可要去试试?每次来我这儿,都陪着邬焺泡在药罐里。我这个做主家的,也该招待你游玩排闷。”
锦初还在愣神,晏骁已绕至身后推着她往前走。“不碍事的,邬焺那耽搁不了。”
正月暖阳浅浅落在河冰上,冰层边缘已浸出融水,踩上去脆响不绝。晏骁稳稳扣住她的手肘,气息带着寒天里清冽的松香:“你慢些,这正月的冰不比腊月结实,近岸处最是滑。”
“啧,你这冰履,得改良。”锦初左右试了两步:“回头我画个图纸,做个新鲜样式,更好用的。这个用起来不太顺。”
晏骁自己先滑出数尺,又回身朝她伸手:“快了容易摔。你看着不太会的样子,若是摔坏了可怎么好。”
锦初立时叉起腰,指着身后的夏如:“那才是不太会的。”只见夏如在不远处,脚下冰齿一蹭冰面,身子便左右摇晃,一手虚虚悬着,想扶又不知往哪落。晏骁的亲卫两个一左一右地护着,又不敢近身。
锦初笑吟吟地走到了河道中间:“你这冰履有些笨重,我得适应片刻。一会儿你追不上我,可别哭鼻子。”
只见她足尖轻送,腰身微收,便舒展地滑行出去,衣袂顺风铺开,像一尾掠过冰原的素色流萤。忽而俯身疾滑,发丝随动作扬起来,眉眼笑容鲜活肆意。她滑得极快,耳后坠的珍珠耳铛随着动作叮咚轻响。
晏骁的目光牢牢落在身上,立时提速追上去。察觉有人跟上,她回眸一瞥:“怎么样,阿骁,咱俩比比?”
话间,二人脚下再添几分速度。冰风擦过两人耳畔,碎冰在脚下飞溅。两人并肩掠过长冰,一素一青两道影子在莹白冰面上迤逦铺开。
直至锦初寻了一处开阔地,旋身收势立定,微微喘着气,颊上染着冻出来的薄红。“啊呀,真是畅快。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得去看病人了。”
晏骁也随之刹住,目光还凝在她尚带笑意的眉眼上,几分意犹未尽。“后头我再寻些有意思的,你若有空,就经常来找我玩,怎样?”
锦初揉了揉冰凉的脸颊,颔首同意:“当然,下回将我三哥也叫上,他也是个爱闹的。”
晏骁腼腆地露出白牙:“行啊,多几个人咱们能去远些的地方,打猎射箭。”
二人这才边笑边闹地折返登车,往洛园疾驰。
一脚踏进暖阁,滚烫的暖意迎面裹上来。邬焺见二人进来,脸上有了悦色,已不似之前那般剑拔弩张。
锦初取过软枕垫在他颈后,将他头部垫高,执了药碗小心翼翼舀起汤药喂过去,语声带着几分打趣:“若是天下病患都似你这般安分听话,行医之人真该往大报恩寺烧高香。躺了这十余日,身上可有何处不适?”
“倒无大碍,只是日日对着床幔帷帐,实在闷得无趣。”邬焺语声虚软,缓缓答道。
“既如此,便叫晏世子来给你解闷说书,他最擅讲些故事。”锦初侧眸瞥向伏在案几之上、恹恹提不起精神的晏骁,故意扬高声量,说与他听。
他一个激灵支棱了起来:“他什么身份,我来给他讲故事。须知我的故事,可不是人人都有耳福听的。”
“你这明明日日护着他,又要口头揶揄他。阿骁,你这两副面孔累不累啊。”锦初斜瞟了他一眼,又回头对邬焺挤了个鬼脸。
晏骁双臂环胸,斜倚在床沿,看向邬焺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怒火:“若非瞧着他一副奄奄垂死的模样,我才懒得费心。如今西境大敌当前,我反倒耗在此处虚度辰光。”
锦初手上的动作悬停了片刻,眨着眼睛掩饰落寞,轻声呢喃道:“肃远公西征,与你有什么关系。”
“战事虽与我无关,但这北鞑王子将要入朝,便与我有关了。”晏骁争辩着说道。
邬焺猛地呛咳起来,一大口药汁自鼻腔呛出。锦初连忙拿出丝帕,替他擦拭顺气。
“你可知,是哪位台吉要来?”邬焺突然抓着锦初的手腕询问道。
“你赶紧放开!”锦初还未言语,晏骁越过锦初,用力将邬焺的手指掰开,疼得他龇牙闷哼。
“好了,阿骁,我才将他救活的。你别折腾他了。”锦初赶紧放下碗去护着邬焺。
将二人分开后,她才同邬焺道明。“我听说是右翼济农的第四子彻辰,携贸易官鄂尔拜,律法断事官阔脱前来,还有些通译、随仆,主要是来交付国书,商议互市之事。”
“此话当真!”邬焺面露急促。晏骁与锦初二人相视一眼,颔首确认。
“哼,浑台吉的走狗。”邬焺眼中含着愤怒,不屑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字。
“这里头哪一个是博迪的爪牙?”晏骁面露疑色,“我听说这位台吉为人低调,素不涉国事。此番是济农钦点,代表北鞑主和,不参与战事的态度。送个行动不便的过来,免得大岑忧心他逃走。浑台吉博迪,可是实打实的主战派。鄂尔拜分管边贸,据说与他水火不容。这阔脱是诺海的舅舅,想来与这博迪应当也亲不到哪去。”
“大岑若是如此认知北鞑朝堂的,那你们这肃远公就是去白白送命了。”邬焺沉默着闭上了眼睛,不愿多说。晏骁轻呛了一句装神弄鬼,自行走了出去。
这邬焺虽身份成迷,但大抵与北鞑朝堂渊源颇深。他此刻笃定肃远公是去送死的,让她尤为担忧。
她在邬焺床边坐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推了推邬焺的胳膊。“你说肃远公是去白白送命,是什么意思?”
邬焺睁眼,眸光中尽是打量和狐疑,半晌没有开口。
见状,锦初抿紧了嘴唇,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色沉凝地将他伤口检查好,换了药,才端着水盆出去。
洛园的院子里,碎雪落满了庭院的青石地。晏骁一人站在庭院里练枪。脚下碾过的薄雪,已踏出了大片凌乱深浅的足印。
只见他腕间一转,长杆在掌心旋出半圈银弧,枪缨烈烈翻卷。蹬地跨步间,枪随身走,劈、刺、挑、绞,一式招法行得又疾又稳。转身之间见到锦初站在廊下,才收枪回身。
“你这枪法,招法繁密,变式陈出。好像跟陆家的不太一样。”锦初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评价道。
“慧眼。晏家枪法枪路绵密,讲求招招相生,重在机变。陆家枪大开大阖,重在一力破局,以势压人。”晏骁一边擦着长枪,一边向锦初简要介绍着。
“那哪个更厉害?”锦初随口一问,晏骁却认真了起来。“枪路不同,可谓不分伯仲。但若论实操,得我找个时间跟陆彦钧打一场才知道。”
“你们不是打过了?前年冬猎的时候。”二人并肩,一道往前厅走去。
“那不算。苗刀对长枪本就不公。”晏骁笑吟吟地回答道。“待他西征归来,我再去找他用陆家枪跟我拼一场才算。”
“晏骁,你打过仗吗?见过战场是什么样子吗?”锦初停下了步子,目光穿过晏骁的耳畔,落在了院子那棵盛满碎雪的枯树上,枝干枯萎,在风中瑟瑟微颤。
晏骁将长枪搁在一边,转过站到锦初的面前,双手扶着锦初的肩头,与锦初四目相对:“当然。这大岑的将军不止陆彦钧一人,也不止他上过战场。只是我的战场不在西北荒漠上,而在东南的深海里。锦初,你见过一望无际的深海吗?猛火油在海面上烧成片,残尸与破船被东风一路推着走。”
锦初被他盯的有些无措,兀自地笑了笑,眼神伺机飘向别处,才开口回答:“我不是质疑你。我自己也见过战场。定曜三十一年的冬天,我当时困在陇山里,见过成片的残尸顺着河被冲下来,焦尸沤烂成片。我只觉那般残忍,人命如草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锦初,守土御敌,乃是大岑兵士本分。我辈不惧死,却亦盼生。所以我敬佩倾慕于你,你以仁术救世,总能予人寄望。每每见你,我便觉心里踏实,只觉这人间,甚有可恋。”晏骁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他捏着锦初的肩头,盼她字字都能听进去,能读懂他的心意。
锦初避开晏骁的灼灼目光。晏骁见她窘迫的样子,却兀自笑了出来。
他顺势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便立即放开。“我这人快意恩仇,藏不住话。我想的什么,便希望你知道,但你不用有负担。”
他说完便退开半步,懒散地倚回廊柱,好似方才的认真只是错觉。锦初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他垂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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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甚有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