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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御前定策

文德殿内地龙炽盛,炉火烘得满室如春。鎏金香炉内燃着沉水香,轻烟袅袅,漫过殿中林立的朝官。

“此前我朝两度下发国书,严词诘问赫洛赤部落,勒令其交出劫掠边境、构陷储君的元凶固尔扎。可其部落台吉百般推诿,一口咬定部落毫不知情,却始终不肯交出罪魁祸首。这般说辞,掩耳盗铃罢了。”朱蕴嵩嘴里难得冒出一句态度明确的准话。“说到底,便是区区边陲小部,藐视大岑天威,刻意欺瞒搪塞朝堂。如今真相昭然,是以邦交周旋制衡,还是整兵出征,诸位各抒己见吧。”

片刻后,户部尚书聂卓率先缓步出列,躬身垂首,神色凝重恳切,“下官以为,万万不可轻言战事。京畿大疫初平,举国民生疲敝、百业待兴,国库仓储银两仅够日常支用,并无富余。此时远征北疆,军需转运、军械抚恤皆耗资巨大,战事一开耗损无底,徒损将士、空竭国库、拖累万民,绝非当下稳妥安邦之策。”

“聂尚书所言切中时弊。”施慎青语调沉稳,目光审慎扫过众人。“现下西番二部态度不明,右翼济农亦未复信,各方势力暗流潜伏。此时开战,极易陷入被动、四面树敌。是以边关互市、邦交文书施压制衡,保全朝野元气、稳固北疆大局,方是长远安国之策。”

这番主和论调,却彻底激怒了一旁伫立的成国公。

他素来刚烈尚武,最看不惯文臣一味退让求和、折损国威军威,听闻二人言辞,当即沉眉厉色,满是愤懑与鄙夷:“国本受辱、储君遭陷,此等奇耻大辱,诸位大人竟一心姑息退让,何其软弱!”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一众文臣,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慨:“赫洛赤不过是区区两万人口的边陲小部,也敢构陷天朝储君,横行无忌!今日我朝若一味隐忍退让,姑息纵容此等叛逆行径,他日北疆诸部、塞外众邦皆会轻视大岑软弱,纷纷效仿作乱,届时北疆永无宁日。我大岑天威何在、颜面何存!”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刘则提出了折中之法:“国公与首辅所言,皆有道理。举国疲敝之时,大举兴兵的确不妥,但若一味退让,只会助长敌寇气焰。下官以为,可暂且拉拢北鞑及西番其余两部,稳住周边局势,孤立祸乱源头,只清剿作乱的赫洛赤一部,如此既可规避大战损耗,亦可洗刷国耻、震慑边陲。”

成国公闻言神色稍缓,怒意褪去几分。“若只清剿赫洛赤残部,不是难事。此处本就是右军驻防地界,可命靖朔侯领兵出征,速战速决。”

此言一出,静默侍立的刘则适时开口。“国公所言可行。然此番出征,不止清剿乱党,更重在扬威北疆、震慑诸部,端正朝纲。依臣之见,此战当遣一位皇子亲征坐镇。”

成国公垂眸片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亮的算计。此战规模可控,胜算极大,分明是一场稳赚不赔的漂亮边功。正是皇子磨砺,树立军威,巩固朝堂地位的天赐良机。

内阁次辅楚怀维闻言,立刻借势跟进,“依照这震慑四海的目的,那右军之中,肃远公远比靖朔侯更合时宜。肃远公新锐勇武、足以彰显我朝崭新军容战力。以新锐重臣出征,更能震慑北疆诸部。”

此言落定,殿内众臣纷纷低声附和。唯独成国公面色不悦。他执掌五军都督府多年,素来最厌文官置喙用兵调度、插手军中用人。

众人各怀筹谋。加之北鞑立场未定,终究难以立即敲定策略。

直至五日后,北鞑国书抵京,才打破僵局。右翼济农严斥赫洛赤悖逆作乱、构陷天朝之举,公开与其割席断交,表态倾心睦好大岑,并议定正月后遣四子彻辰为使,携贸易官,断事官及通译入朝,磋商边关互市事务。北鞑这封国书,为西陲用兵扫清了最大的外部阻碍。

御书房内檀香沉郁,圣上携三位皇子进来的时候,成国公、陆平、陆彦钧立在右侧已等候多时了。

此日本就是来走个过场。五军都督府内成国公早就下了决议,力推恒王挂帅坐镇。

“与父皇说说看,你们三人什么想法。谁愿意上前线。”圣上端坐龙椅,垂眸看向阶下

将问题抛给了三位皇子。倒是一道考验三人心性的考题。

站在最尾的肃王抬眸,正遇上陆彦钧的注视。陆彦钧缓缓摇头。肃王立即领会。

最先应声的是淳王。他一副软弱畏事的模样,上前半步,神色局促,语气带着几分畏怯:“父皇,边关苦寒,军旅辛劳。儿臣资质平庸,不善兵事,恐难堪坐镇边关之任,只怕贻误边疆大局。”

圣上抬眸扫了一眼淳王,声线平缓却带着一丝失望:“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身沐皇子荣光,当以家国为先,却未战先怯,畏难避事。你但凡能效仿故去的太子兄长,有他半分风骨,朕亦不至于如此忧心。”

“是。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定当谨记教诲。”淳王立即应声,以先脱了这带兵之责。

肃王跟在淳王后头,躬身奏禀:“父皇,儿臣去年亲赴边地,亲眼见证边地苦寒、民生维艰,更深知边军征战不易、军情瞬息万变。儿臣不善弓马、未谙战阵,无沙场临机决断之才,若贸然赴边坐镇,非但无益军务,反倒恐因应变不周,拖累战局。与其勉强赴边、误了军务,不如留守朝堂,尽心做好父皇交办的各项事务。”

圣上微微颔首,面上有了笑意:“哼哼,是个稳当有分寸的。恒王啊,你怎么想?”

他大步出列,躬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愿往,为稳固边疆山河,扬我大岑威仪。愿听父皇差遣。无论父皇授予儿臣何等职司、委派何等差事,儿臣皆俯首领命。”

圣上微微前倾身形,语气带着真切赞许:“好!总算有个有志气的,堪当此任。”

随即目光落在成国公身上:“都督府和兵部对此战,可有具体安排?”

成国公神色恭谨,朗声回奏:“回禀圣上,臣举荐恒王挂帅出征,靖朔侯出任副帅,就地调集三万边军,清剿赫洛赤残部,安定西陲。”

圣上闻言动作微顿,指尖收起案前摊开的奏章,五指一拢合卷,随手轻掷于龙案之上,平添了几分威压。“恒王未经大战,不通主帅之责。挂个副帅,只居中镇抚,督理军纪军务便好。主帅一职,交由肃远公执掌。老将劳苦经年,当安身颐养,多予后辈历练。”

成国公与陆平相视一眼,不敢再多言,齐齐垂首躬身,恭敬应声领旨。

言罢,圣上的目光落于肃王身上,继续吩咐:“北鞑右翼四子开春即将入朝议和、商谈边贸,内政邦交繁琐缜密,便由肃王全权对接接待,居中统筹诸事。”

金口旨意落定,殿内恢复肃穆。众人各敛神色,躬身行礼,依次告退。

走出御书房,陆平在门口将陆彦钧拦下。“你日日窝在那个指挥使府里作甚。眼见年节将至,你母亲日日念叨你,得空就早些回来。”

“现下还要回五军都督府复命。得空,儿子尽早回去。”陆彦钧敷衍地应下,转身走进风雪里。

漫天飞雪自灰色天空倾落,洋洋洒洒落入宫墙,也铺满市井长街。锦初与夏如坐在马车里头。车顶已积了一层薄薄白雪。

夏如抚弄着手头的绫罗缎子,撅着嘴嘟囔道:“小姐,以后这刘府我们就别去自取其辱了。”她还对今日去刘府送年礼,连门都没让进,还被刘忠媛遣人泼了水的事情耿耿于怀。

锦初一边擦着身上的水渍,一边温柔地安慰:“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缎子。回头买些新的,送去周府,请恺瑜先生帮忙送去吧。以后刘府我们就不去了。”

“小姐,你身上都湿了,小心着凉。我们要不先回去吧。”夏如关切地往外看了一眼马车的去向,是五军都督府。

“我把湿斗篷脱了便好。这边的事也耽搁不得。”锦初还记挂着晏骁府上的那个病人,配好的药要按时送去。

到了府衙门口,等人进去通报的功夫。她瞥见陆彦钧站在前院里,正在与人叙话,面上有种摄人的压迫感。

锦初刻意拉着夏如,往旁侧挪了几步,有意避开他的视线。但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只要他的眸光落及她身上,眉间便会有笑意,面色立即柔和下来,之后满眼便只有她。

他抬手支开下属,缓步朝她走去。见她穿得单薄,发丝衣襟都是湿的,他立即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到她身上。“你怎么来了。是来寻我的吗?”

锦初眼神闪烁,正不知如何开口之时,晏骁走到了二人身侧,轻快地向陆彦钧宣告:“肃远公,锦初是来找我的。”

陆彦钧面露不悦,晏骁却浑然不在意,径直跨步挡在他身前,带着锦初回到了马车处。

“他恢复得如何?”锦初低声询问。“你要记得叮嘱婢女,时时查看他脚趾尖颜色。若是泛青变冷,不必等我,即刻敲开硬壳,再通知我去。若是无事,我还是每四日上门一次。”

“你真是神医。你离开后,又呼号喊痛了两日,如今已经平稳多了。全都按照你的嘱咐在做。”晏骁不吝夸赞。

锦初闻言,满意地笑了出来。随即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大食盒,朝他嘱咐道:“最下一层是给他的药,今日起每日煎服,一日两次。其他照旧。等过了正旦,我再去看看。上头这两层是我做的点心,你得空尝尝看。”

晏骁小心翼翼地将打开一条缝查看,欣喜撞满怀。

他站在马车旁跟锦初再聊了几句,催着她上车回去,顺道还将陆彦钧的狐裘大氅一齐扛了回来。

他肆意地笑着,宛如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将扛在肩上的大氅扔回陆彦钧手里。

陆彦钧面色沉郁,掸了掸手头的大氅,直勾勾地盯着晏骁威慑道:“你我自幼,事事角胜。但晏骁,锦初不是你我博弈的筹码。”

“佳人秉德,我心向之。与你陆公爷何干。”晏骁丝毫不让,故意在陆彦钧面前打开了食盒,拿出一块糕点塞在嘴里,再扬长而去。

陆彦钧心里不是滋味,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只能暗自攥紧拳头。

“小姐,你最近怎么总躲着陆大人呢。”夏如见锦初两根手指夹着车帘,眯着一只眼眺望着府衙门口的样子,分外不解。

“我没有。”锦初放下车帘,嘴硬地反驳道。

“小姐,你这几日到处送年礼。但这个五层的大食盒,你挑挑拣拣换了两三次了,一直没送走。咱们在京城熟悉的,不就剩下陆府了。还有,刚刚明明看到陆大人了,你还抓着我往石墩子后头躲。”夏如一口气戳穿了锦初的伪装。

“就你聪明。”锦初伸手轻敲了一下夏如的额头。“那不如,我们此刻去陆府把年礼送了。昭华姑娘应当在府里。”随即便吩咐马夫换了方向。

二人到陆府时,昭华正在院里练枪。陆府上下早就不将锦初当外人了。锦初自如地进来,在亭阁里陪着她,已经坐了一盏茶功夫了。

“我瞧着,你这立了门户,是心情舒畅,面色也红润了。”昭华坐回锦初身边,接过她递过去的茶水。

“知我者莫若昭华姐姐。自己做主,确实舒畅不少。”锦初点头回应,热乎乎地喝了一口清茶。

“你且多坐片刻。圣上赐下几样物件,我已遣陆季往库房去,取几匹锦缎予你。”昭华找着理由想将锦初扣着,等着陆彦钧回来。

“姐姐这般厚待,锦初受之有愧。不过略送了些许点心,怎敢领如此重赏,委实不敢僭越。”锦初自知越界,连忙推辞。

昭华佯作嗔怪,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劝道:“你我之间何须讲这般虚礼。便是旁人求,我还未必肯给。这般鲜艳的料子,也唯有你穿着才相称。”

锦初见盛情难却,正思忖着措辞婉拒。陆十五喘着大气从外头跑了进来:“昭华小姐,公子说,今日回侯府用晚膳,他一会儿就来接您。”

锦初应激地站了起来,膝盖磕着桌腿,险些将茶撞翻。她将茶盏往里挪了挪,立即低声回道:“既如此,锦初便不多打扰了。姐姐美意,锦初心领。只是我朝夕问诊熬药,日常皆是素淡装束。如此华贵绫罗,于我实不相宜,不敢受此厚礼。”

未等昭华辩解,锦初便不由分说地逃了出去。

陆彦钧回来之时,昭华抄着手坐在亭阁里。

他皱着眉头质问道:“门房说锦初来过?”

昭华抬眸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还热着的半盏茶:“来过了。听陆十五说你快到了。就急忙逃走了。”

陆彦钧一时语塞,背起手踱步,气不打一处来。“陆十五,去领十军棍。”

陆十五一脸惊愕,见他正在气头上,也不敢辩驳,只能磕头谢恩下去挨打。

陆昭华叹了口气,招手让陆季将锦初送来的食盒抬上来。

她起身撑在桌面上,一手轻轻拍着食盒的盖子。“姐姐替你看过了,整整五层,没一个重样的,全是精心挑过的。”

陆彦钧侧目看了一眼陆昭华,眸光划向这五层高的食盒,这才缓了神色。

“行了,你别觉得憋屈。”陆昭华拉着他的胳膊,摁着他坐下。“锦初心里还是念着你的,只是自己还没转过弯。她日子不好过,你得体谅她,多给她些时日。”

“阿姐,我没有觉得憋屈。但她现在一副明理知事的模样,把苦全都吞进了自己肚里。我宁可她来找我撒气。”陆彦钧攥紧了拳头。

此时将去临洮,山高路远,鞭长莫及,他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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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御前定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