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处院落里，两位鹰使已等候多时。
“这几个老匹夫，竟然这样怠慢主公的消息，竟多等了一炷香功夫。”拂霄不耐烦地一脚将面前的椅子踢出了半咫。
“你这脾性，日日要装得胆小伏低，真难为啊。”逐飔倒是静得下心来先喝茶。
“哼，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是一样，先扮镖师，后扮护卫。”拂霄起身去门口张望了一眼，才转头对逐飔表露心迹。“只要于主公有益，我无有不赴。”
她抄着手又走到了房间另一边。“主公还信任这几个人。三年前要不是他们出岔子，让陆彦钧又活着出现在战场上，惊风根本不会死。”
“主公说过了，这几人断尾求生，还在大岑朝堂坐得稳，我们就能继续用。你切勿坏了主公大事。”逐飔低声提醒道。
此时，院子里才传来了小声低谈，便是朱蕴嵩与刘则等人进门了。
拂霄调动内力，转腔仿了少年声色：“大人好排场，竟让某在此处空等许久。”
“对不住二位鹰使，宫里有些事情，耽搁了些。”刘则主动上前作礼。
“行了，本使没功夫在此处虚耗。”拂霄出言打断。“赫洛赤国书不日便会抵京。他们是不会交出固尔扎的。济农不会掺和此事，因此西番二部暂不会表态。追根究底，是你们自己起意，害死了储君。”
“鹰使此话不假，但也有失偏颇。若不是固尔扎胆大包天调换毒源，也不至如此。我朝必是要他的狗命，来聊慰万民的。”朱蕴嵩摆出一副清高模样。
“朱大人的意思，便是要与赫洛赤开战。”逐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若是决议了，我等将此事上报便是。但此次，北鞑不会插手。”
“诸公这就想卸磨杀驴了？”朱蕴嵩眼露凶色：“难道换一个好控制的大岑储君，不是北鞑想要的？”
“杀自家储君，不过是你等怕丢了手里的滔天权柄。朱大人别将自己说得那般高尚。”拂霄反讥道。
“若老夫没有这滔天权柄，鹰使也不会屈尊来此处下榻。说来说去，几十年了，谁又离得开谁呢？”朱蕴嵩轻笑道。
“懒得听这些闲话。我等消息已经带到，几位若是无旁事，便可以散了。”拂霄不愿多留。
朱蕴嵩眉眼垂落，嘴角还噙着笑意，将半符银狼牌放在桌上，随手转起了右手上的玉扳指，等着鹰使回心转意。
见朱蕴嵩主动拿出信物，无干人等立即识趣地出了房门。只留下朱刘与拂霄三人。
拂霄自腰间拿出另半符狼牌，检验拼合。“二位要单独与浑台吉谈生意？”
朱蕴嵩稳如泰山，语气平缓地给出了自己的筹谋：“老夫想再送浑台吉一个皇子，大岑当今的恒王。”
“朱大人真会说笑。我们北鞑，不是专门为你朱大人解决问题来的。你选了淳王，便要我们替你收拾恒王？这不是送礼的章法，倒像是我们欠了你的人情，活该来报恩的。”拂霄笑他天真。
“浑台吉心有大业，奈何这五军都督府，偏偏强盛至极。这恒王，便是成国公之所恃。若能殄其渠帅，倒不失为是一步好棋。”刘则胸有成竹地补充道。
此时这庭院里草木大半凋落，老蜡梅横斜出了几枝，黄花在雾光里模糊一团，香气反倒愈发清浓。逐飔与方才退出的另一人站在假山背风的阴影里。
说话人微微倾身，声音压到近乎气音。
逐飔目光扫过园门、花窗两处，时时留意周遭动静，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答话。“这等盘算都在主公预料之中。你只切记一条，西陲战事，定要推举肃远公前往。”
处理完毕，鹰使二人出了院落，立即在暗巷里换了行头，一前一后出来，朝长街走去。
“你今日脚底抹油跑得那般快，至于如此避嫌？”拂霄面露不悦。
“公事公办，我家主公历来不主动参与浑台吉密事。”逐飔倒是坦荡。
未曾想，二人话音刚落，便在街角处遇到了出来采买的夏如和巴拉。
“枭群，阿澈，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啊。”夏如特意往后张望，未见崔澹容车架，好奇地打量着二人。
阿澈又恢复了素日里那番低眉顺眼，畏缩怯懦的模样。
“啊，锦初小姐要卢先生为阿澈诊病，我是接阿澈去存仁堂的。”枭群轻声解释道。
“去存仁堂？这不顺路啊。”夏如皱着眉头，与巴拉面面相觑。
枭群怕漏破绽，立即转移话题。“小姐可在附近？是否要与我们一起回去见卢先生。先生近来购置了不少稀奇物，等着小姐挑些拿去做年节装点。”
“小姐今日随晏世子去诊病了。我们明日再回存仁堂。”夏如照实道来。
“原来如此，那我便回去告知先生，等小姐明日回来。”枭群迅速结束话题，带着阿澈先离开。
阿澈回头看着夏如和巴拉的背影。心中生疑，去晏家看病，她竟是一个人去的。
此时的锦初，还在晏家马车上颠簸着。
这马车自明济庐出发，跑了快一个时辰。从喧闹市井，变成了枯木凋零的野地，最后停在了一处名叫洛园的地方。
“这个病人你只能诊病，不能同任何人说你见过此人，不能透露他的任何讯息。你一定要记得。”晏骁帮锦初背着医箱，走在她侧旁。
“那你怎么在乔迁那日当着那么多人说，要找我看病？”锦初弄不清他的路数。
晏骁笑出了两个酒窝，大方地说出了他的盘算：“我断定这病不是一两日能好的。与其偷偷摸摸来往，不如正大光明请你来。大家都知道你在帮我家看病人。这样反而不容易让人起疑。其他的，我只管相信你就好。”
“这么信任我？那真是晏世子厚爱了。”锦初抿着嘴笑。
“那当然！”晏骁欢快地跑到前头，转身过来顺着锦初的步伐，倒着走，方便与她说话。“我觉得只有你能办这件事。我对你深信不疑。”
晏骁家这个病人，是一个约莫十七八的少年。眼眉狭长，异邦血脉，高瘦，皮肤棕黑。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并没有病痛。
锦初将带来的一应物品放置在案几上。先简单行礼：“叫我白苏便好。”
少年颔首，上下打量锦初，目光落在了锦初腰间的玉佩上，形制是鹰哨的那枚大掌柜东印，他辨认过后，才缓缓回礼：“在下邬焺。”
“他受了重伤，不太能走路。”晏骁贴在锦初身旁低声耳语。
锦初抓着晏骁的胳膊，拉着他齐齐往后，退到了临近门口处，再朝向邬焺招手：“你尝试走到我这里，不用慌，一步一步来。”
邬焺勉强撑着木杖起身，右腿股骨下段向内弯陷，腿骨力线已经歪了，整条腿看着比左腿略短少许。
每落步之时，右腿不敢完整承托自身体重，身子便不受控地向右侧偏斜下沉，胯骨也跟着一高一低，肩膀也随之晃荡，整个人的步态一挫一倾。背脊佝偻着，脚掌也不敢踏实地面，只能以足外侧点地借力，每踏出一步，膝盖便不受控向内扣。
看他艰难的样子，晏骁有些怜悯地想去帮扶，锦初却死死地拦着他。
邬焺走得很艰难，他常会猛地顿住脚步，咬紧牙关，再勉强挪出下一步，但目光一直坚定地望着终点。
锦初观察完他的步态，在他力竭之前，眼疾手快地伸手，双臂穿过邬焺的腋下，牢牢将他兜住，身形相贴，看去竟似一个仓促的相拥。
晏骁立即跳过来将锦初拉开，自己上手托住即将栽倒的邬焺。“这种事我来就好。”
锦初没会理他的大惊小怪，和他一同将邬焺扶回椅子上。
“你伤多久了，怎么伤的。说得越仔细越好。”锦初搬了个椅子坐到他身侧。
“大约是三月前，我在山道陡坡上被人追击。缠斗时，右腿撞在了棱角嶙峋的大块青石上，当即右腿便无法用力。我的同伴只能半拖半架，扶着我继续奔逃。一路上勉强徒步挪行，或是伏在马背上赶路，数月以后，就成了这样。一路看过些医师，都说无救了。”邬焺呆滞的眼光中包含着深重的忧伤，和莫知所措的茫然神情。
“太医院的也瞧过了，说是这腿救不了了。锦初，还有救吗？”晏骁急声问。
锦初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法子与旁的医师不同，若要按照我的来，就得深信不疑地照我说的做。”
“你能治？”邬焺的眼里浮起了一丝希望，眸子也亮了些。
“那要看你期望能治成什么样了。”
“哼，我的下半辈子，也要在椅子上过了。”希望如同泡沫一般破灭。邬焺卸了劲，瘫回了椅背上。
“恢复到外观与常人无异，是可行的。”锦初没理会他的神伤，一边抬手开医箱往外摆各色工具，一边解释。“但是底子上，要比常人弱一些。日常行走无碍，逢着阴雨日，会有隐痛。只要不去冲锋陷阵，连日急行军，应当不会再瘸了。如果这是你期待的能治，那我就能治。”
邬焺与晏骁相视一笑，有些喜不自胜。
“锦初，你要怎么治？需要什么，我去给你准备。”晏骁立时来了精神。
“先听我说完。”锦初开始讲规矩。“我会将你的患处打断，矫正力线，再重新接上。或许会用石浆反复将你的腿浇筑，剥开，再浇筑。若是必要，甚至会将你的腿肉切开一部分。之后你需要卧床至少两月，才能逐步开始恢复活动。直至四个月前后，你能站起来，确认矫正是否有效，应当能短距离行走，但不是完好如初。你还要按照我的法子，继续吃药康健，来逐步恢复行走。也就是说，于你而言，这个反复忍受骨痛折磨的过程，至少要持续十个月甚至更久。若你吃得了这非人的苦，耐得住寂寞，我便救你。”
邬焺眼底有疑虑，半晌未回应。看了看晏骁，有些欲言又止。
锦初垂眸浅笑道：“我先出去，你们俩商量商量。既是大病，总是要自己心智坚定，才能战胜病魇。”
“晏世子，此人当真信得过吗？她与北面，可是关系匪浅。”邬焺见锦初走远，眼睛里燃起狐疑。
晏骁蓦地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断言的。但若是她都不值得信任，这京城就没有我能信得过的人了。你这伤，若是她都无能为力，这大岑朝就再无人能救你。还有，你若是要治，这期间，你最好对她尊重一些。否则我会亲自再把你的腿拧断。”
撂下狠话，他便自己出门去寻锦初了。
锦初站在园子里的梅树下，踮着脚尖想摘上头的梅花。晏骁小跑前去，不知怎的，竟被这颗老梅树隆起的粗根绊了个趔趄，差点将锦初扑倒在地。
他整了整衣襟，牵起她的手向上摊平，一些颜色粉白的梅花瓣随风聚集在她手心，柔软的触感让她微微蜷起了手。
须臾间，一条清粉色的丝带从树上飘下，缓缓落在她手肘上。
晏骁将它翻过来，上面空白一片。“这是我母亲挂上去的祈福带。”
他把它绕在锦初的左腕上，打了个精巧的小结。
锦初微微屏住呼吸，晏骁离得极近，她清楚地看见他微颤的羽睫，和抿着的唇。
见他笨拙的样子，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晏骁挠挠头，笑出一口白牙，腼腆地又折下一枝梅花递给她。
“怎么样，治还是不治？”锦初歪着头凝视他。
他盯得入神，又有些慌乱，故作矜持地转向来时的地方，举手指着厢房：“他竟然质疑你，不像话。这大岑哪还有比我们白苏先生更好的骨伤医师。嘿嘿，所以，他还是要治的。只是你的法子，听起来有些骇人。真的能成吗？”
锦初抬头深吸了一口梅花香：“医家不做许诺。但我有七八成把握。前些日子我救了个急外伤，虽未能保住手肘，但这套凝创消毒的术法是成了。”
话间，她与晏骁并肩往外走：“你需得随我回一趟明济庐，将我术屋的物件先搬过来，在这洛园选一处僻静的三连厢房，一间做术屋，一间做邬焺的病房，一间留给我和夏如住。夏如我是一定要带的，她是我的助手。你放心，她不会走漏风声。”
“那当然。东院正巧五间房，南三东二，东边两间给我和夏如。我陪着你。”晏骁指着东边墙头示意。“这园子也有不少婢女，都是信得过的，哪些能用你尽管挑。”
“我今日便会开好药方，先煎服，养养身子。四日后我便上门来，看他的身体状况再行决定拆骨日。你放宽心，我绝不会拿你对我的信任，妄作戏言。”
晏骁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这夙夜筹谋之宏图，总算盼来了一线真切的转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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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城南密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