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晴霁,长空澄澈。锦初迁居明济庐这日,遇上了顶好的晴日。
“锦初,你这院子收拾出来,怎么看着比接手的时候还大些。”崔雀儿随锦初在里头走了一圈,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先西面是赐宅时一并划拨的跨院空地,我辟成了诊病别院,开了西侧便门,方便来诊病的贵女妇人出入。多了十来间房,自然看起来就大了。”锦初笑盈盈地解释道。
“气派。尤其是这前厅正中的横梁上,悬挂的那御赐匾额,真是气派。”崔雀儿由衷地羡慕。此番京城大疫,崔雀儿在轻症营出力不少,虽也得了不少赏赐之物,但总是没有锦初有这御赐牌匾体面的。
见他略显遗憾,锦初戳了戳崔雀儿的肩头。“我在中院东路上备下了六间厢房,一会儿你去选一间。若是有空,可以随时来住。”
“那可太好了,今儿我就不走了,你这儿清静又自在。我还能与你一起研究方子。”崔雀儿喜不自胜。
“雀儿有厢房,那我呢?”元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二人立即转身朝她跑去。
“你呀,当然随我住后院,不仅给你留了厢房,还给你留了我的半张床呢,你定是要跟我住的。”锦初伸手拉住元元的手,两人又腻歪地抱在了一起。
“你前头嘱托我打听的事,有些眉目了。”元元按了按锦初的手背。锦初立即领会,随她走到一边。
“你思虑得对,官讼夺管是下下策。如今刘氏只是受夫嘱托,代管家内幼童。锦鸿之事,终归你父亲说了才算。”元元自袖口掏出一张手札递到锦初手上。“我都查好了,若你真想将锦鸿接出来。最好的法子,便是你自你父亲处得一份托调手书,写明是幼子体弱沉疴,嫡母处调治无效,自身远在贬所,不能亲视,因而命亲姊领去医养,其宗籍、房支不变,俟病愈即送回府。而后再请沈家宗族尊长在甘结上画押。为了稳妥,还可拿着这份生父委扎及宗族甘结,去顺天府投一份呈词,请求存案备查。”
“有劳元元费心。我也是得了这大宅子,才有底气想着将他接出来养。哪怕将他送去京中叔伯家里,寄人篱下未必好过在嫡母手里讨生活。”锦初舒心地沉了沉气:“既是医养,痊愈与否我自有说辞,日日拖也能熬到他成年。刘氏虐待的罪证也是要收集的,一为捏个把柄,二也为了说服我父亲。等证据做实了,得一击即中。”
“你有盘算便好。时近年节,我家照例应该会去刘府走动。届时我会想法子让我父亲看到锦鸿的境况,等你行事之时,我让我父亲以老友身份写手书柬予你,当有助益。”
锦初感激地颔首:“你的情分,我牢记在心。等锦鸿成功脱了虎口,定是要他带着大礼去谢你的。”
言语间,顾家家仆又抬了一箱贺礼进来,堆在了前厅院里。
“锦初,这都什么人送的礼啊。”元元指着礼箱堆出的一座小山。
“西侧这些都是崔家长辈们,还有哥哥们送的,东侧是之前诊治过的人家抬来的。”
“如此便好,崔家是真真将你当心肝肉的。”元元捏了捏锦初的脸,开心的说道。
“什么心肝肉啊?谁的心肝啊?”晏骁步履轻捷,大步迈进了院里,朝着锦初高声问道。
“晏世子安。”众人齐齐向他行礼。
“我今日是来看看,锦初你安顿得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晏骁满眼只盯着锦初,绕着她转了一圈。“看起来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我前日听说你被刁难了,还担心呢。”
“怎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锦初皱着眉头,“光听说我被刁难,怎么没听说我医术好啊。这些日子,我可是得了不少夸赞呢。”
“当然听说了。白苏先生医术精湛,天下无双。”晏骁用手肘撞了下锦初,“说到此处,我家正好有个病人,四处求医不得治,痛处应是你的长项,想请你看看。”
锦初立即认真起来:“你的事,我若是能办,必是义不容辞。你详细与我说说。”
晏骁正要开口。门房小厮急吼吼地上来通传,说国公府仪仗到了。
“你还是给肃远公请帖了?”元元贴身挽起锦初,几人速速去门口迎接。
“本不想打扰的。我二哥的意思,崔家的礼数要到。”锦初小声耳语。
风雪漫街,国公府那乘暖车缓缓行来。引得街坊百姓驻足探望,交头接耳。朱漆车辕配鎏金铜饰,四匹骏马口鼻喷着白气。后头跟着亲卫三人和五个仆从,手里都抬着贺礼。
晏骁白了一眼,故意扬声道:“真是好大的排场。”
锦初拉了拉他的衣袂,劝阻他不要乱说话。众人都规矩地站在门口准备行礼。
“小锦初,几日不见,有没有想我?”先闻其声,来人是陆昭华。
她利落地下了马车,亲昵地上去与锦初寒暄。
晏骁立即往后躲,被陆昭华一把逮住:“胆子真是肥了,敢说我排场大?”
“昭华姐,我错了。”晏骁立即讨好,“是我口不择言,姐姐大人有大量。”
陆昭华坏笑着斜睨了他一眼:“今日看着小锦初面子上,饶你一回。”
“此处风大,昭华姑娘里面请。”锦初立即配合解围,迎着陆昭华便进了内院。
“你这处的装潢设计,倒是挺新颖别致。”陆昭华一路打量过来,此时手捧茶盏,与锦初、元元坐在厅里叙话。“这屋里的陈设,也挺新奇。”
锦初浅笑道:“我惯爱改东西,总有些奇思,如今自己有了府邸,便都按照心意做了。昭华姑娘尝尝,我新改了些的点心。”
“啧。”陆昭华皱起眉头嗔怪道,“此前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好好的,今日怎么这般生分了。我这人惯常不喜官场礼数,你还是叫姐姐吧,我习惯些。”
“好,昭华姐姐。”锦初将桂花蒸糕夹给陆昭华。
陆昭华侧目看了一眼顾元元,递了个眼神。元元微怔,随即会意,一手自如地夹了枣泥糕,一边浅笑道:“今日我真是有福气,竟巧在此处得见了昭华姑娘,真是幸会。”
“元元客气了,是昭华有福,今日能与两位好妹妹好好说会儿话。”话毕,她转头望向锦初,“这还多亏了我家那弟弟,大清早便被急召进了宫,说是军国急务。他这一走,我才得了这空。”
锦初面色如常,平静得出奇:“肃远公府念着旧情,肯垂顾至此,我已感激不尽。”
陆昭华叹了口气,握住锦初的手背:“还置气呢?他已将周家撵出京城了。”
锦初眨着眼睛,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国公爷当然有这个权力。周家品性不端,跋扈不仁,此事无关我的医术,也不关我的身份。此事,我并未置气。”
在陆昭华看来,锦初的平静像佯装出来的。她侧目求教元元,元元颔首,认同锦初心意。
锦初见她俩眉目传信,小心谨慎的样子,低笑一声,一手牵起一个:“两位姐姐放宽心,我不是这两日才开始行医的。是你们认识我之前,更早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做这件事情。我做医师的日子,比我做官眷的日子要长得多。所以,我知道怎么做一个医师,怎么应付各色的病患。”
锦初为二位斟满热茶,再端起自己的茶杯,以茶代酒敬二位:“官眷与否,我不在意。而且比起锁在深院里,等继母随意给我指一门亲事,我去靠着那个素昧谋面的男人过一辈子。我更愿意做医女,靠自己过日子。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们,感激外头来了府上,或是没来府上的大人们,让我真的有权去做选择。”
话音刚落,陆昭华耳廓微微一动,捕捉到墙角那缕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之声。
她面上神色未动,捻住茶盏的瓷盖,手腕微旋,瓷盖破空疾射,正中隐于墙隅那人的小腿。
那人骤受剧痛,身形一晃,直接扑倒在地。陆双陆季立即将此人拿下。
锦初立即起身去看,“阿澈,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澈慌乱地揉着自己的小腿,跪在地上小声解释道:“小姐,我不小心。卢先生来了,我来找你。”
“是自己人。”锦初赶紧示意陆双放人,将她扶起来。
“小姐,卢先生在找你。我们快过去吧。”阿澈将头压得低低地,避开陆昭华的目光,紧紧拉着锦初的胳膊往外拽。
三人的对话只能就此打断,一同去了前厅。
崔澹容正在前厅里指挥家丁女使们将带来的物件归类放好。锦初开口叫他,他才转身,笑盈盈地向锦初走来。“今日人多事杂,你若是累了就在后头休息,陪陪女眷们,外头有我和雀儿。”阿澈立即小跑到崔澹容身后,替他推轮舆。
“我今日毕竟是主家,总不能一直躲着。”锦初自如地伸了个懒腰,“阿澈来通传,我便出来了。”
注意到晏骁也在打量阿澈,陆昭华踱步到他身边,悄声低语:“脚上有功夫,举止不太干净。你认识?”
“城南营跟出来的。却对卢先生更亲近,是不太对劲。”晏骁侧头回应。
陆昭华无奈摇头。“这府上就这一个有功夫,还是个靠不住的。”
“有个还行的。”晏骁指了指站在门口的巴拉:“也是城南带出来的,我带着练了一个月,看家护院倒是无妨。”
崔澹容见到陆昭华倒不意外,他略略翻检礼帖,便先对随从吩咐了几句,才上前来致礼。“劳国公府昭华姑娘远来。国公盛情,崔氏铭感。只是崔氏乃是民籍白身,适才在下翻检,国公府所赠八色多是勋府重器,我家若是收下,便是违制僭分,日后一旦有司诘问,于国公、于寒家两皆不便。”
陆昭华抄起手,静静地看他表演,锦初本想挡在二人中间,将此事含糊过去。哪怕要退礼,也不该故意当面推拒。
话至此处,阿澈推着崔澹容绕过锦初往前一步。他再抬手赔礼:“些许笔墨吃食,足以领受厚爱,其余重礼,只能奉还。并非有意拂逆国公美意,实在是份上不敢逾。”
陆昭华不愿让锦初难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开口:“卢先生思虑周详,恪守本分,自公府出来的东西,官场民议是有一套说辞,我陆家自然不敢相强。”
她抬手指了指正在被仆役装回的玉圭、银鞍:“这些器物我带回去,无妨。那盘海东珠,是我私物,需得给锦初妹妹留下,就算拿去磨些珍珠粉,也算物尽其用。”
“如此,崔某便谢过姑娘及国公爷体恤了。”崔澹容这才松了口。
话间,崔柏仁领着方若有与周勉一同登门了。
“锦初小姐,恭贺乔迁之喜了。”方知有还是那副毛茸茸的样子,从身后变出了一个长长锦盒,里头是两副名贵字画。锦初轻声道谢,欢喜地收下。
“锦初小姐,这是锦安小姐让我带给你的。”周勉跟在方知有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里头是一只珠钗。
“沈夫人不让锦安小姐出门,便早早地托我带了点心意。锦安小姐让我转达,希望锦初小姐你事事安好。”锦初行了谢礼,将锦安的贺礼收下。急忙嘱咐周勉等一等,一路小跑来回,从房里拿出一个漂亮的螺钿首饰匣子。
“这里头是锦安最喜欢的珊瑚珍珠,我之前答应过要多给她些。烦劳周大人转交。”她胸口一窒,有些哽咽。她本不喜欢这个妹妹的。但这个妹妹却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此时又听见门人通传,肃王府长史携贺礼、贺帖已至门外。
锦初急忙出门相迎,叩谢领恩,礼拜长史,领了肃王送的青铜古鼎。
这半日,复成桥的小巷里来了国公仪仗,一位侯世子,三位朝廷大臣亲贺乔迁,还有亲王致礼,更不计京城富商名流的贺帖贺物。哪家喜事能有这般气派。日后想来此处求医问药的,都得掂量掂量,自家是否有这个体面来拜谒,又该如何对待这位奉旨行医的女先生。
直至日头西斜,宾客陆续辞归,厅堂里只留下了几位交好的,锦初才松了肩头,命人撤去待客的官样茶点,换了一壶温醇的清茶,又摆上几碟自己亲做的点心果子。
“马滑霜浓,昭华姑娘到这个时辰还不走吗?”崔澹容替锦初下了逐客令。
“主家尚未嫌我叨扰,还换了新茶甜果。怎么卢先生这前来做客的,倒先替主家赶客了。”陆昭华悠然地品茶,不动如山。
元元抱着暖炉,靠到锦初肩上,凑到她耳畔轻轻嘟囔道:“你大哥今日怎的如此针对昭华姑娘?”
“找个话题岔开吧,不然我怕他们两不相让,继续斗下去。”锦初拿起一块枣酥挡在面前,借机与元元嘱咐。
“我能有什么话题。我跟他们也不熟啊。”元元保持着假笑。
锦初只能笑着转去求助晏骁。挤眉弄眼地让他说话。
“诶,我跟你说的那个病人。隔两日我来寻你,你帮我瞧瞧。”晏骁歪在椅子上,假装漫不经心地朝锦初又嘱咐了一遍。
“晏世子,我家初儿近来已经不接诊了。”崔澹容出口拦阻。
锦初却自己答应了下来:“反正我近来无事。又是晏世子紧要的人,我得去看看。”
晏骁轻快地跳到锦初面前,从左边绕过她的脸颊,故意抢走她右手上的枣酥,塞进了自己嘴里。“那就说定了,后日我来接你。今日我就先走了。”
锦初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好脾气地给他塞了一封包好的手作点心。
崔澹容倒是稳得住,见晏骁离开,他便也上前与锦初道别:“累了一日了,我盼你早点休息。别为旁人的事太多费心。”末了,还瞥了一眼陆昭华。
锦初将崔澹容送到门口,陆昭华也跟了上来。
陆昭华牵起她的手低声嘱咐:“你这府上,至少该置几个功夫好手来护卫。我将陆十一留给你。”
这自然是陆彦钧的意思。锦初摇头推辞:“不必了昭华姐。我这里又不是龙潭虎穴,用不上十一这样的高手。”
“未雨绸缪,防患未然。你这如今是一座宅邸,不是沈府或是崔宅的一个院子。我听阿骁说了,你收的那个巴拉,是个堪用的,可惜功夫还不到家。这些府丁,至少让他帮你练练。可好?”陆昭华言辞恳切。
陆十一也自己走上来帮腔:“小姐,是您说过的,永远会给我留一间房。”
昭华所言字字肺腑,锦初哑口无言,遂指着门口朝陆十一说道:“那你还站在外头干什么,进去吧,跟大家一起打扫搬东西。”
陆昭华才怀着得逞的笑意,钻进了马车里,消失在了暮色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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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乔迁伏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