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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福旨成劫

十二月十一,金陵城落了第二场大雪。

铅灰色的天穹卷着碎雪,簌簌扬扬洒过十里长街,青砖石板上都蒙上了一层素白。

一辆雕漆鎏金马车缓缓行来,轧出两道深深浅浅的辙印。马车上,陆昭华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跟陆彦钧讲述今日去处的原委。

“这个周淮,原先是平凉卫所的军士,十七年前,父亲遇敌突袭,亲卫溃散,他拼死将父亲救出,自己身负重伤。父亲感念其救命之恩,本想给他更高的武官,但此人粗鄙,不通军务文墨,不堪大用。父亲便将他调往京师,授了个百户,带俸轮差。这十多年本没什么来往的。从你袭爵后,这厮手握旧情,平日里就喜欢向外人夸耀。这六十大寿的帖子,竟然递到了我跟前。本不想理他的,今日把你拉出来,也是难为你了。”

“我明白阿姐的考量。京城的千户百户多如牛毛,但救过国公的就他一个。我不是给他面子,只是别寒了军中老将的心,再传出个跋扈不念旧情的骂名。这等走过场的小事,我不过心。”陆彦钧语气平缓。

马车缓缓行至府邸前,周淮及其子孙早已聚齐站在门口等候了。

全家上阵堵在门口,押着陆彦钧多聊了两句,让路过的行人宾客均能看见,他周淮大寿,请来了这肃远公。

陆彦钧沉了眉,对方才消停。陆昭华摁着他的胳膊,这才压下来他的脾气。

庭中已积起厚厚一层素白,檐角垂着冰棱,朔风卷着碎雪还在四下盘旋。

外院正厅的后檐廊下,此刻锦初便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绷得僵直,落雪沾湿了她的斗篷,膝下的积雪被压出浅浅凹陷。

周遭往来赴寿的宾客,皆能清清楚楚看见这一幕。

有人脚步微顿,侧目偷觑,却无人敢上前置喙——这是府里那位八旬老夫人动的怒,老嬷嬷还站在廊下大声呵斥。

只有府上的公子摩挲着下巴,踱步上前去打量。

他嗤地低笑一声,唇角扬起放肆的弧度,眼皮半垂,黏腻的目光在锦初身上来回打量,为了看得真切,竟伸手将她的风兜掀开。

漫天白雪作底,那跪在廊下的单薄人影,蓦地撞进眼里。

陆彦钧瞬时怒不可遏,拳头紧握在身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去,重重一脚踹出。周家公子闷哼一声,经不住这般力度,整个人凌空掀飞,摔出数步开外,滚落在地。

陆昭华见状,赶紧让陆双陆季抢在陆彦钧前头,先将锦初从地上架起来。锦初还倔着想挣脱,二人双双用力,不由分说地将她先扶着挪到陆昭华身后。

周淮慌了神,赶紧冲到陆彦钧面前低声询问:“肃远公这是怎么了。怎么动这么大的气,不知,不知是下官哪里招待不周?”

他双拳紧握,骨节咯咯作响,压着怒气没有发作。

“周百户,你这大喜的寿宴上,怎么在此处欺负一个良民医女。”陆昭华侧身上去替陆彦钧解围。

周淮愣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嬷嬷,嬷嬷才扑倒在地,慌张地回话:“回贵人的话,这粗鄙医女治鹤膝风的法子有些骇人离奇,老妇人便让她在外头跪着,跪到起效为止。”

陆彦钧鼻腔呼着粗气,胸膛不住地起伏。

陆昭华自后拽住他的臂肘,转头朝向周淮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那便是周百户见识浅狭了。这位女先生,乃是我肃远公府三番恳请都难以请到的良医,连皇宫大内,亦是出入过的。”

周淮闻听此言,一时瞠目结舌。他微张着嘴,神色惶然地望向陆彦钧。

“周百户的寿宴,某已然领受盛情,登门道贺过了。今日恰巧在此处,撞见某多方寻访不得的良医,便就此借光,携她回府施治。”

不等周淮反驳,他便转身带人离开了。

锦初跪得太久,身体僵直,陆季见她站不稳,便背着她先上了马车。陆十五在周府侧门找到了同样冻僵的夏如,一齐带走了。

“陆双,给个暖炉过来。”陆季见锦初周身麻木,便吩咐陆双来帮忙。

“不要用暖炉,容易烫伤。”陆彦钧大步从外头跨了进来,将自己的狐裘大氅解下来裹在锦初身上。

锦初嘴唇冻得发乌,牙齿不停打颤,唇舌僵得转不开。

陆彦钧皱着眉头,心疼得不行,低声问她:“你跪了多久?”

“一,一个多时辰。药都起效了,这家,家人,就是,跋扈。”锦初吐字破碎,中间夹杂止不住的齿颤。

陆彦钧没再多问,只是紧紧地护着她一路赶回府。抱着她回到厢房,太医已经等在廊下。

他将夏如叫到书房问话。夏如见他眉头深锁,便跪了下去。

“站起来说话。”陆彦钧知道,锦初是一向不让夏如跪着的。“你们怎么会去周淮府上。”

“回国公爷,是接了请医帖去的。周大人来存仁堂求医,为他家老夫人治鹤膝风。”

“近来找锦初求医的人多吗?”陆彦钧握紧了拳头。

“回国公爷,几乎是络绎不绝。小姐日日都很忙,也吃了很多苦头。”夏如越说越小声。

陆彦钧还未发作,陆十七便上前禀报:“公子,崔澹容先生来要人了。正被十一挡在外头。”陆彦钧顿觉气愤涌上心头,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崔澹容坐在会客厅中,脊背挺得笔直,见到陆彦钧还是一副温吞含笑的模样,眉眼间不见一分怯色。

陆彦钧上前指着崔澹容,大声质问道:“你为何要如此糟践锦初?”

“肃远公这是哪里的话。糟践锦初的难道不是你吗?是你自己,亲手将她推到这般田地的。”崔澹容抬头,直勾勾地对上陆彦钧的眼睛。

“崔澹容,你忍心看她在外头这样受苦?”陆彦钧一把抓着崔澹容的衣襟。

“肃远公是含着金汤匙,锦衣玉食地过来的。这点苦,肃远公就觉得受不了了?”崔澹容毫不留情地回怼过去。

“京师之内,朝官如蚁。你给她栽了个奉旨行医的名头。无论是病如山倒真心求药的,还是落井下石来看笑话的,家家户户都有机会递个帖子来求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家得罪得起?”崔澹容睥睨着陆彦钧,缓缓道明。

“你崔澹容,如今怕官了?”陆彦钧冷笑道。

“她心善,热忱,又总替别人的苦难着想。我能找些理由,拦着七八家不让她去。但那些她愿意去的,各家内院里的腌臜手段,你指望着我跟进去,一家一家替她拦下吗?就算换作你肃远公,你又办得到吗?”崔澹容满眼血丝地怒斥道。

陆彦钧凌厉的目光骤然失焦,瞳仁轻轻晃动,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脱力顺着骨血漫上来。他光想着清白脱罪是好的,却未曾想过,脱了官籍,竟亲手将她推进了更大的风浪里。

崔澹容打掉陆彦钧的手,整了整衣襟继续说道:“肃远公,这便是你一意孤行、自以为是的结果。做事之前,甚至都不用脑子想想,我家祖父母为何要生吞下亲子被戕的苦楚,都要让沈柯逍遥地过着三品侍郎的日子。”

见陆彦钧面露愧色,崔澹容继续出言,字字如芒:“民籍男子,科举投军,总是有条路的。我自家都不舍得锦初来受这白身医女的苦。你倒好,一卷圣旨,将她一脚踩进这金陵城的烂泥里。”

“崔澹容,不过几张求医帖。你明明可以不让她受这些苦的。崔家可是九代御医之家,坐拥开遍九州的天下第一存仁堂。”咄咄逼人的锐气淡了下去,陆彦钧有些慌不择言。

“那崔某就当肃远公认清了现实。你与锦初如今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护不了她了,我却可以。”崔澹容拱手作礼:“烦请国公大人,速速交人。”

陆彦钧定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崔澹容,久久没有开口。

“大哥哥,我们回家吧。”夏如扶着锦初走到了门口。她的目光聚焦在崔澹容身上,没有抬眸看陆彦钧。

崔澹容立即恢复了柔和:“还走得动吗?”

锦初点点头。崔澹容便立刻让随从推着自己出去。

锦初在原地挣扎了片刻,低着头,手撑着膝盖,朝 陆彦钧行了个跪礼,又微颤着起来,转身跟了上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陆彦钧踉跄地跨出一步,伸出的手臂悬停在半空中,热泪爬满眼眶。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这才十多日,她不笑了,看上去疲惫、怯懦又拘谨。

二人很快就出了陆府,一前一后钻进了自家马车,朝向长街左侧走去。

“明济庐后日就可以搬进去了,一应用度,我都按照最好的置办了。这十多日,上赶着去吃苦头,你是诚心让我日日跟在后头心疼。这大雪愈下愈密了,春暖之前,咱们就不接诊了,好吗?”回去的路上,崔澹容轻声哄着锦初。

锦初轻声答应,自觉后怕地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想忍了。没想到今日在周府吃了这么大的亏。这家人的跋扈程度,可不像六品。”

“毕竟仗着肃远公的势。”崔澹容轻声埋怨,“要不是你对他家老太太的病症感兴趣。这等下作的门户,我是极不愿你去的。”

“知道啦。病症看过了,我的疗法也有奇效。这家府邸,我以后都要绕着走呢。”锦初见崔澹容面有不悦,立即乖巧地应和。

他无奈,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笑意,分明是拿她全无办法。“前头你担忧锦鸿,我想到了个主意。”他将一张药方递给了锦初。“之前的善医堂,你可以还有印象。刘氏前些日请了他家坐堂医去看诊,被看诊的是锦鸿,但这方子却写给了锦璋。”

锦初速速览看,是外伤的汤药单子。“锦鸿在刘府应当受了虐打。”

“我问过了,倒是伤得不重。刘氏不会闹出人命,苛待克扣定是难免的。”崔澹容轻抚她的发丝。“等些时日,我们收集些虐待实证,再请沈家祖母代为向五城兵马司呈告嫡母凌虐,幼孩垂危,官府多半会判暂离,届时再托付给京里沈家同族的叔伯抚养即可。”

锦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此事传开,我父亲的官声会再受损。刘氏此人,就算败诉,只会记恨不会悔改。锦鸿是沈氏子,上了公堂,他此生与刘氏就再无回旋余地了。大哥哥,容我再想想吧。总不该为救一时之急,赔一世之身。”

车轮碾过积雪与冻硬的泥洼,车身不住地轻晃,时不时便是一下钝重的颠簸,车帘缝隙便钻进来刺骨寒风。雪片密密匝匝倾泻而下,这外头的风雪,愈演愈烈了。

陆彦钧独坐在漆黑的书房里,唯独面前那幅丹青被月色照亮。那年冬猎,锦初骑马的样子,笑魇如花,如今却刺得他心痛不已。

陆昭华掌着一盏灯进来,看着他垂头丧气失了魂的样子,抿了抿嘴,不知从何处开始劝。

于是她学着锦初的习惯的,从左至右,将书房的灯逐个点亮。陆彦钧便会在这片刻里逐步回神,顺着光亮生长的方向,重新找回对周遭的感知。

“阿姐。是你来了。”他抬掌揉按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我。觉得失落吗?”陆昭华一如惯常地开玩笑,拿了个凳子坐到他身旁。

“没有。只是有些乏了。”陆彦钧挺直了腰背,假装忙碌地收拾桌上的呈报。

“你要亲自去问她,听她自己怎么说。”陆昭华没有戳穿他的伪装,只是兀自地说出了自己的解法。

陆彦钧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略显疑惑地看向陆昭华。

她却突然笑了出来。“三年前我和离的时候,勋臣贵胄们里都说我不识抬举。一个削了爵的国公府小姐,这许多年都不见下个蛋,凶悍善妒,压着丈夫连个小妾都不敢多要。有如此包容的夫家,竟还腆着脸要和离。这般的身世,和离了以后还有什么活路。这陆家,真是没有良心。”

陆昭华伸手握住陆彦钧的手背,俯下身去盯着他的双眸,万分肯定地说道:“但你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最酣畅淋漓的决定。我愿意为了这个决定,承担所有的后果。我是女子,我知道这个世道,于女子而言有多难。但这并不代表,女子不能做勇敢的决定,去承担后果,再去绝处逢生。”

“我认识锦初的时间不长,但同为女子,我能看得出来,她不是脆弱的人。”

“可是阿姐,以往她至少是官小姐,总不至于任人欺凌。可现在…”陆彦钧想起周家公子看向锦初的黏腻眼神,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愤恨之间,又更怨恨自己。

“你说了不作数。崔澹容说的,顾元元说的,都不作数。”陆昭华伸出手指抵着陆彦钧的额头:“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她说过她高兴。你不是信任她吗?她自己说的,你倒不作数了。”

“她后日就搬去明济庐。你得空,就该亲自去找答案。”陆昭华撑起身,甩着袖子往风雪里走去。

夜色沉沉,落雪悄无声息漫落庭院。

几株老树的枝桠积了皑皑白雪,偶有雪团簌簌坠落,砸在青砖地上。

此时,锦初与夏如并肩趴在窗台上,抬头望去,月色已被厚云掩去,整个天地浸在一片素白的幽冷之中。

锦初深吸一口寒气,冰冷刺得她禁不住打颤。

“小姐,你鼻头都冻红了。”

“哈哈,你也一样,跟个小野猫一样。”吐气的时候却笑了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夏如的头,骄傲地说:“我们就要搬进我们自己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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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福旨成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