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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长亭送别

十二月初四,沈柯动身前去西南。崔澹容陪同锦初去城门外长亭送别。

马车自城南存仁堂出发,先向东行至长街,再沿街往北,折而向西,往城外去。

年关将近,京中大疫已平,城南复又热闹起来。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屠户的剁肉声、杂耍的铜锣,一声叠一声,扑面而来。

路上正好行过圣上御赐锦初的那座宅邸:离存仁堂不远,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留下的三进两路院落。崔澹容已遣人按着她的喜好修葺,再过半月,便能搬进去住了。锦初给它取了名字,唤作明济庐。

再往前走,便见这条长街将城南一分为二,街左是烟火市井,街右却是勋戚甲第鳞次栉比的上腴之地,屋宇齐整肃穆,卫兵往复巡弋。靖朔侯、惠海侯的府第皆在此间;陆彦钧的肃远公新府,更占了这坊中胜处,地势风物,冠绝一方。只这府邸还须修缮小半年,他便仍暂住在指挥使府里。

“看你神色不宁,还在为小环之事难过?”崔澹容主动起了话头,说的便是三日前那桩憾事。“虽少了只手臂,再做不得厨娘,毕竟是自家奴仆,崔家不会亏待她的。”

“我原本能救的,没想到拖成这般模样。”锦初耷拉着脑袋,如那雪地里的蔫菜头。

“小姐,这不是你的错。都怪那…那肃远公跋扈,还有陆家的管事,有眼无珠。”夏如一手揉搓着锦初发凉的手背,一边愤懑地打抱不平。

“夏如,不可妄议权贵。何况此事,肃远公无可指摘。那日刀斧加身,没伤到你们,我就谢天谢地了。”崔澹容语声温煦。

闻言,锦初抬眸看他,目光怔怔。

他将袖炉塞进她手里,轻声道:“国公宴请京中贵胄去郊野游赏,净街封山是惯例。让你们跪拜等在雪地里也并无逾矩。小环命有此劫,你已经倾力疾驰去救她,最后没能保住她的手,是她的命数。往好了想,你已经救了她一条命了。以往你是官女子,一封口信便能事事通畅。可如今 ——”他顿了顿,“如今境况,崔家纵有产业银钱,这世道,也须在官权的指缝里讨活。”

锦初没有接话,夏如倒捏着拳头生气起来:“我们拿了银钱,在雪地里等了足一个时辰,来的陆家管事竟说不识得我们,还冠个刁名,险些动手打人。这般跋扈…”

“倒也平常。”崔澹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煦,“守庄子的管事,一辈子难得见几回主家,不识得你们,合乎情理。夏如,这等管事的排面,甚至比不得你在沈府做女使的时候。你们张口就要见主君跟前的亲卫,没挨打,也算是陆家御下有方了。”

锦初将狐毛袖拉得低些,遮住搁在外头的手背:“岁序人事轮转,大哥说得对,谨小慎微不是坏事,总好过害人害己。”语毕,她阖上眼,靠在夏如肩头,再不多言。

长亭外,沈柯一身黑绒斗篷,身后跟着随他去照料起居的秦姨娘。他两鬓已添了几丝白发,正眼含热泪,与锦安、锦璋说着话。刘氏站在一旁,拿着手绢,不住地抹泪。

听见轮舆吱碾过石子的声音,沈柯停下了抚摸锦璋的动作。视线不自觉地跟上了锦初与崔澹容,眼里辨不清是愤恨,还是愧疚。

锦初走到近处,对沈柯行了跪拜大礼。“父亲,此去天寒路远,还望父亲善自珍重。惟愿父亲一路安妥,寒暑留心。”

“你还敢来!”锦璋捏着拳头就要上来出气。沈柯立即伸手将他拦下。

他略显蹒跚地走到锦初面前,将她扶起来,望着她的眼睛,嘴唇微颤,喉咙哑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锦璋锦安,你们记好了。此事,若不是你长姐从中出力,父亲的下场不会比那苏祺朱懋好到哪里去。是我自己做了糊涂事。如今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眼里也挤满了泪水。

锦初望着他,眼睛发涩,却挤不出眼泪。

在沈府的这两年,她极少受到这位父亲的关心,再往前的十几年,想来锦初也极少获得这位父亲的照拂。她过的一直是没有父亲的日子。

于是她只能又跪下,深深再叩首,拜谢这一身血脉,此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沈柯轻轻拍了拍锦初的肩膀,又转头看向崔澹容:“你说过,你会好好照顾锦初的。”

“有劳姑父费心,我自当一如既往。岁晚风寒,愿姑父一路安康。”崔澹容抬手作礼。

沈柯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锦初,又回去了刘氏身边。锦安锦璋立即拥了上去,独留一个锦鸿站在外围。

秦素娘拿着手绢抹着泪,远远地看着锦鸿,鼻青脸肿地躬身在风里瑟瑟发颤,瘦得像个豆芽。没有刘氏的准许,在这般相见无期的情景下,她也不敢上前去与自己儿子交代几句。

“他们,才是一家人。只是可怜了锦鸿。”锦初长吁一口气,心疼地看向锦鸿。

她转身半蹲下去与崔澹容说话:“秦姨娘要随父亲入蜀,锦鸿因为我的事一直被锦璋记恨,刘氏当家,他日后定是生不如死的。我们能不能想想法子,救救他。”

崔澹容轻声应下,将她的风兜立起来包住头与后颈。“我替你想办法。天冷了。我们先回家吧。”

二人转身朝马车走去,正好迎面遇上骑马前来的陆彦钧。他攥紧缰绳,踏镫翻身,稳稳落地。

他不是来送沈柯的,而是来此处寻锦初的。封赏那日后,二人就再也没见过面。

他应是从朝堂下来,就直奔了此处。绯色公袍加身,前后缀金线麒麟补,乌纱束发,玉带围腰,配上他挺拔颀长的身姿,深邃俊朗的面目,只觉威焰灼人,令人不敢直视。

锦初愣在了原地,脚下似有千斤重,不敢向前,但也不甘往后。

“锦初,午后元元小姐要来。我们需得回去了。”崔澹容在锦初身后喊道。

他伸手想拉住她。她却倒着退了两步,转身跟上了崔澹容。

望着她逃开的背影,和她眼里的生分,陆彦钧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崔宅,锦初侧卧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发呆。夏如拿了条薄毯搭在她腿上:“小姐,你别不开心了。一会儿元元小姐就要到了。得让元元小姐看着小姐你开开心心的。她才能安心些。”

从外头回来,锦初就窝在此处,手里拿着那彩玉珠串,用拇指逐颗扒拉着,扒了一圈又一圈。这串珠子足足有十七颗,陆彦钧给她寻了十七种颜色。

“小姐,可是这手串少珠子了?那日在雪地里被陆家的扯断了,我们没找全?”夏如俯身下来打量。

“没有,就是十七颗。多亏你和阿澈趴在雪地里陪我找。”她抬手将串子递给夏如,“不过这两颗位置放错了,你得空重新再穿一次。”

“崔锦初!”元元的声音唤醒了失神的锦初。

“你干嘛要叫我全名。我是哪里惹你了。”锦初笑吟吟地问道。

“我习惯一下嘛,免得日后叫错了。”元元将斗篷解下来,扔在椅子上,从夏如手上接过暖手炉,便自顾自地在锦初房里四处参观。

书案上是阗玉笔搁,旁边放着一对缠丝玛瑙镇纸,案边有两个半人高的琉璃花插,是西域制的半透琥珀色的,色泽朦胧流光。

花梨木梳妆台上放着大小不一的三面回回玻璃镜,成串的南洋珍珠,红宝石珠钗,玉镯玉坠在首饰匣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博古架上的珍宝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我来时还担心你不好过。没想到你在崔家的用度,竟比你在沈府时华贵得多。”

“没想到吧。看中什么就随便拿,我的就是你的。”锦初大方承诺。

“那我要这回回玻璃镜。这面好似跟我大哥拿走那面一模一样。”元元笑盈盈地拿起了陆彦钧送那面镜子。

锦初心头一紧,指着边上两面说:“你要喜欢,就挑个大的,可不能显得我小气。你不是正巧缺个梳妆的。澜儿,把最大那面,连着边上的红玛瑙钗环,都给你家小姐带走。”她不由分说地安排好,伸手将元元拉过来一起坐。

“你怎么看着无精打采的。”元元伸出手臂抱住锦初的肩膀。

“前些日帮我大哥去看个病人,在山里多拖了五个时辰,便没能替她保住胳膊。”锦初靠在元元肩头,语气发酸。“元元,我本可以救她。如果是原来,我就能救她。”

元元立即检查她的手,冻疮生了一片:“你这是一并在山里冻的?锦初,人力有时而穷,医者不过尽人事。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能余力照顾病人。”

她抬手轻拍锦初的脊背,继续问道:“今日去见你父亲了,是不是更难过?”

“倒也都在意料之中吧。”锦初勉强挤了个笑容。“总觉得这些日子像做梦一样。”

“你可知,刘则大人以教养的名义,将刘氏及锦安锦璋接去刘府常住了。我前日里坐车经过,瞧见沈府已经快空了。”

“沈家祖母寿辰后便去了天界寺清修。如此也好,锦安日日最爱粘着她那表姐。这下可以在一处了。”

“诶?你不知道吗?刘梦妤已经嫁进淳王府了。”元元颇为感慨:“皇家宗脉娶了朝堂重臣的孙女,婚事办得那般着急潦草,也是京城独一份了。”

锦初愣了片刻,追问道:“如此快便行了礼?难道是八月,先太子出事之前就嫁了?”

“是啊,仿佛开了天眼一般,如今也是攀上高枝了。你不用担心她们,有那么厉害的外祖,前途不愁。”说到此处,元元抓着锦初的肩膀将她推起来。“你自己打算怎么办?这肃远公妻丧一年这才刚过,京城家家户户有女儿的都盯着呢。”

“关我什么事。”锦初垂下眼,笑了一下,“家家都盯着,顾伯伯是不是也盯着呀。”

“我爹才不依附权贵呢。”元元眼里满是骄傲。

“哦,那之恒先生很合适,不是权贵,是后辈。”锦初故意打趣道。

元元害羞地捂着自己的耳朵,满脸娇羞地看着锦初。

“之恒先生丁母忧也要到日子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提醒他,要早做打算?”锦初用肩膀撞了撞元元,两个人嘻笑着倒成一团。

“这愣木头,我都敲打过好几回了。”元元气不打一处来。“反正,我是认准了他。”

“如此便好。我啊,定筹备一份大大大大的贺礼。”锦初由衷地开心,伸出双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好好好,我等着你大大大大的贺礼。”

话间元元伸手来挠锦初的胳肢窝:“这陆公爷,如今可是这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权贵。年仅二十七岁的一品国公,哪朝哪代能出这号人物。你真的不再好好想想?”

锦初哼了一声,面上的笑有些僵硬。“你也说了,风光无两的一品国公。我去惹他做什么。我一个市井医女,日后好好做我的药庐便是。”

“锦初,你不要说这些折煞自己的话,你可是有天子封赏的人。”元元安慰道。

“天子一年到头要赏多少人啊。元元,我并不是自怨自艾。我只是真的看清楚了自己的位置。这才十多日,我在存仁堂挂名,流水一样的医帖递过来。有真心求医的,也有好奇过来打量的,还有来落井下石的。这就是我要面对的现实。我以后的日子,再不是官宦闺阁的诗画会、宴席局。我得靠我自己的手,将这谋生的基底搭起来。当下最重要的,便是全身心地,去想法子把我自己的日子过好,去把那些带刺的,让我觉得难过的,都通通磨圆润。”

元元皱着眉头想要辩驳,锦初冲她轻轻摇头,接着说:“我看得到他位高权重,也能料想肃远公这三个字背后,他要处理多少难事。大家都有了新身份,也会有新的际遇。我本就不想攀附他。一直困在过去,是走不到未来的。以前的活法行不通了,我先得把自己活出来。”

元元心疼地抱住她:“那你要记好了,我不是过去。我是过去,现在,未来,一直的好朋友。等你的宅邸收拾好了,我是要常常来喝茶的,来与你和雀儿谈天说地。”

锦初开心地点头:“这便是我想要的日子。你们便是我留在京城的理由。”

窗外淅沥地下起了寒雨,雨点滴落在廊下檐角,转瞬凝成了冰凌。

庭中的草木被冷雨裹上了一层冰壳,雨雾茫茫,寒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屋来。

在大雨倾落之前,元元乘车出了崔宅,马车顺着锦初早晨走过的路,一路淅沥地到了长街上。陆彦钧淋着雨等在前头。

他怕错过元元,已在雨里多等了半个时辰。

他骑着马,踱步到元元的马车旁,元元伸手褰帷。

她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陆彦钧,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才缓缓交代道:“锦初觉得,如今你与她云泥悬隔,她盼你宏图大展,亦渴求自己找到活路。她说,一直困在过去,是走不到未来的。”

元元说完,陆彦钧没有应声。他面色冷,元元辨不出他的情绪。二人在雨里沉默了一阵,他才躬身与元元道谢。

待她的马车走远,陆彦钧转头回望存仁堂的方向。

绯红的官袍已被雨水浸成了黑色,冷雨顺着下颌滚滚垂落,成串往下倾泻。

黑风驹在冷雨里打了个响鼻,有些躁动不安。陆彦钧将缰绳又勒紧了一圈,垂眸之间,才闪过一丝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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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长亭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