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六,沈老夫人寿辰。
籍书办结后,锦初便搬去了崔宅,今日是得了刘氏的帖子,来沈府为沈老夫人贺寿。
刘氏是从二门里迎出来的,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和煦。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四个丫鬟,一路走一路理着鬓边的金簪,笑得周正,隔着老远就把手伸了出来。
“崔小娘子来了。”她一把挽住锦初的手臂,“这样冷的天,还劳你跑一趟。快进来,快进来,仔细冻着。”
“给沈夫人请安。”锦初屈膝,行了半礼。
“什么安不安的。”刘氏带着她往里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前后的人都听见,“你如今是圣上御口亲许的医女了,金贵着呢。我们沈家,可当不起你这半礼。”
寿堂设在前厅,八扇屏风后头炭盆烧得正旺,暖得人脸上发潮。
沈老夫人坐在暖阁里,穿一件绛紫妆花褙子,额上勒着貂鼠暖额,正由丫鬟服侍着吃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一眼落在锦初身上,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泼出小半口,洇湿了袖口一团深色。
老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锦初已经跪了下去。按着晚辈规矩行了四拜。“老夫人福寿。”
“哎呀,崔小娘子太客气了。”刘氏在边上笑,“四拜是全礼。你这孩子,倒比自家孙女儿还行得周全。”
锦初平静地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夏如捧上寿礼,锦初本想亲送,刘氏身边的婆子却先伸出手来接。
“崔小娘子,这礼依矩交予奴婢即可。”婆子的手搭在木匣之上,僵停在半空。
四下起了小声议论。
锦初抬头望了沈老夫人,她面无表情,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陷进垫子里,只得服软。“匣子里是一只药枕。听说老夫人夜里总睡不安稳。枕着这个,颈子底下能松些。若是酸胀得厉害,着人告诉我,我再配两服膏方来。”
寿宴设在前厅东次间。
寿宴办的简便,厅里八张桌,正中一席是沈家本支,两边依次是姻亲、世交。
刘氏亲自引她过去。一路穿过满堂的寒暄,一直引到最末一张桌。靠着门,背后是穿堂,隆冬之际,风一阵一阵从门缝里钻进来。
“崔小娘子就坐这儿吧。”刘氏替她拉开了椅子,笑得温软。
锦初忍着性子道了谢,坐下。
桌边三位夫人见了她,都站起来,客客气气地点头。“这位是——”
“崔家的小娘子。”刘氏答得自然。“太医院致仕崔院正的孙女。”
丫鬟上茶,一圈筛下来,到她这里,壶里见了底,便兑了半盏温水,把盏搁下便走。
“哦?”其中一位杏脸夫人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转过一圈,“这不是沈家大小姐……”
她没说完,另一位好心的圆脸夫人脆声道:“这沈家大小姐,在前头坐着呢。”
这位夫人左顾右盼间斜睨了锦初一眼,嘴角带着三分讥笑:“这位呀,是崔氏家的小娘子,存仁堂的。”
锦初讪讪地笑了下,将杯盏放下,与各位夫人示礼。
头一道水晶鹅,布菜的婆子从东边起手,一碟一碟分。到她这里,碟底只剩了颈和翅尖。
“崔小娘子将就些。”婆子说,“厨房里下一道还蒸着呢。”
第二道端上来时,是从西头起的。到她这桌,盘已经撤了。
“崔小娘子可有诰封。”那位杏脸夫人又问。
“她如今是白身。”圆脸夫人接口,“圣上恩典,许她奉旨行医。这比什么诰封都实在。”
席上静了一瞬。
“是啊。”锦初接了一句,声音不大,“白身更好,行医便宜。”
“啊……竟成了白身……”四下絮语又起。
隔着一条窄廊,瞧见锦安。她的声音清亮亮地过来:“崔姐姐,圣上赐你那宅子何时收拾出来。收拾好了,也请我去住两天呀。”
刘氏远远地呵斥了一声:“安儿。”
“我说着玩的。”锦安立即收了笑,不敢再为锦初出头。
刘氏便抬起杯盏,示意大家继续饮酒吃席。
锦璋却突然站起来,绕过两桌,走到末席边上,将酒杯“咚”的一声砸在锦初面前。
“崔小娘子。”他把杯子举着,笑得敞亮,“我敬你。”
锦初起身,举起那酒盏。
“你是客,我是主人。”锦璋说,“主人敬客,客得干了这杯。”
锦初维持着体面,将那盏酒饮尽,放下。
锦璋却一滴未喝。反倒把杯子搁回桌上,不怀好意地审视着她。
“我还有一句想问。”他说,“你如今是民。民见官要跪。往后你在外头见了我,跪不跪?”
满席静下来。
“沈大少爷是官么。”锦初轻哂道。
锦璋的笑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若沈大少爷有朝廷的敕令印信,民女自是要跪的。”锦初声音很平,“只是大少爷如今,是什么品级?”
眼见讨不到好,锦璋的脸辣红。一旁的婆子立即将他往主桌拉:“哎呀,少爷许是吃醉了酒。快些去坐下。”
锦初这才松了肩背,坐下的瞬间,看到主席那边最末一位,锦鸿怯生生地抬头瞧了她一眼。他的脸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左眼肿成一条缝,乌青顺着颧骨爬满半边脸颊,嘴角的裂口结了黑痂,额角还顶着一块紫胀的包。
此刻见了她,锦鸿的眼圈倒先红了,又拼命忍着,把嘴唇咬得发白。
“小姐,是大少爷干的。他记恨二少爷将您放了出去。”夏如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嬷嬷看见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便立即将头垂了下去。
锦初望着这满堂的笑语喧阗,面上平静得出奇,愣神了片刻才朝夏如吩咐道:“走吧。”
随即转头与身后的丫鬟交代:“与沈夫人赔个不是,我身子骨弱,近日惹了寒气,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不等丫鬟反应,她便拂袖而去。
回去的马车上,夏如面露忧色:“小姐,就这样走了,是不是不合礼数。”
“合不合理数又如何,今日刘氏演的这一出,就是撕破脸了。”锦初沉沉地叹了口气。“以后这沈家门,能不去就不去了。”
“那二…大小姐和二少爷怎么办,我们也不见了吗?”夏如撅着嘴惋惜。
“想办法把。来日方长。”话间,她拉开帘子看向马车外,晏骁正在崔宅大门下马,身后带着巴拉和阿澈。崔澹容正在门口相迎。
锦初下了马车,随崔宅众人朝晏骁行了跪礼。
“锦初,你这大礼跪我做甚啊?”晏骁立即将她扶起来,“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多规矩。”
“晏世子是贵客,这是我们应尽的礼数。”崔澹容抢在锦初前头表态。“天寒地冻的,烦劳世子亲自跑一趟,快些进屋吧。”
几人遂一同进了暖阁。
“呀,你们这屋里好暖和啊。”晏骁刚走进暖阁,便觉得热气逼人。
“我和我大哥都怕冷,炭火是比别处足些。”锦初解释道。
“你怕冷啊。我还带了新买的几匹骏马过来,想着带你出去溜两圈呢。被关了这些日子,你不想出去逛逛?”晏骁面露惋惜。
见着锦初有些蔫巴,崔澹容温笑着替她答应下来。“多谢世子美意,去逛两个时辰也好。”
晏骁连连点头。这时才将阿澈与巴拉引见进来,先跪在锦初面前,又朝崔澹容磕了头。
“此处没有外人,你将斗笠拿下来吧。”锦初牵着阿澈的手温柔地吩咐道。
阿澈点点头,摘下了斗篷,略带腼腆地先看了一眼崔澹容。
崔澹容抬眼看了下阿澈的面容,淡淡道:“不妨事。”
阿澈立即起身,按北面的习惯,重新朝崔澹容行了礼。
“既如此,我家便收下你了。”
阿澈闻言,乖巧地站到了崔澹容身旁。
巴拉瞥了一眼阿澈,面露不屑地后撤了两步,站到锦初身后。“锦初姐,我可以随你们一起去逛逛吗?”
锦初看了一眼阿澈,见她没有同去的意愿,便点了头随晏骁出了门去。
三人过了花厅,阿澈才旋身跪在崔澹容面前。“主公,一别多日,幸不辱命。”
“起来说话吧。”崔澹容仍专注着手头的医书。
阿澈倒是有些紧张,紧张中带着雀跃。
“虫疫里将小姐照顾得不错。这个巴拉是什么背景。”崔澹容抬眼看了一眼门外,只须臾视线又落到了书上。
“生父母是汉人,死在了逃难路上。八岁时被斡尔都的老牧民收养,老牧民死后便成了孤儿,两国停战后来的金陵,做些跑腿送货的杂事。主公,要找个机会将他赶走吗?”
“小姐愿意收留,养着便是。你平日也待在锦初身边,照顾好她。”崔澹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阿澈便领了命自行退去。
锦初随晏骁骑马来了城外,在风里跑一跑,畅快许多。
“锦初,你骑马是跟谁学的?骑得真不错啊。”晏骁不吝夸赞。
“之前在开封,我大哥替我找的师父,后头有空就练练,算起来也有三年了。”锦初深吸一口气,是啊,原来距陇山那时,已经三年了。
“说起你大哥,还有阿澈。我总觉得他俩之前就认识。”晏骁回忆起刚刚存仁堂的情形。“阿澈见你大哥不是见到生人的惊恐,反倒是有种腼腆。”
他抬手指了指跟在不远处的巴拉:“这二人我都替你查过底细。只有阿澈来历成谜,身上还有轻功。巴拉是个没心眼的,依着汉礼,拜了你的门下。但阿澈,可是依着北礼拜了你大哥门下。你若是要收在身边,小心为妙。”
“我大哥在京城行医多年,他们都有异族血脉,也许远远见过。再说,存仁堂本就是我大哥当家,她也没拜错山头。”
晏骁俯身,用手肘撑在马上,歪着头看着锦初。锦初的侧脸被夕阳罩上一层暖茸茸的微光,纤长的睫毛闪着碎金,一如他在烛光下看到的温柔模样。“如今朝堂拨乱反正,你父亲虽受了贬,但总归没有殃及到你身上。日后若有人难为你,你就报我的名号,我给你撑腰。”
“我素来不爱惹事。但多谢阿骁盛情,我且记下啦。”锦初勉强挤了个笑容。
“你今日在何处受了气?”晏骁在空中转着马鞭。“我都看出来了。这京城,势利眼多如牛毛。你得学着不往心里去。”
“如此明显吗?”锦初苦涩地自嘲:“倒不算受气。只是还不适应,有很多问题还未想好如何面对,该怎么解决。”
“那你就慢慢想。闲暇时候,就差人给我捎个信,骑马射猎,踏雪寻梅,我都能陪你去。我闲得很,随叫随到,陪你排忧解难!”晏骁一脸轻快。
锦初被他逗得开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河边嬉闹。
直至日入时分,锦初才回到了崔宅。
崔雀儿眼瞧着锦初回来,抄起手就撅了嘴:“晏世子带你去试宝马,这等好事竟不叫我。”
“我自外头回来,刚进门就遇上晏世子,根本不知道你在家。”锦初温笑着解释,看着丫鬟抬上来羊肉暖锅,又一道腌笃鲜,随口问了句。“今日膳食怎的如此丰盛?可是二哥要回来?”
崔雀儿突而满脸嫌弃:“午后沈府遣了人来,说你这贵客在席上未吃两口便走了,他沈家怠慢,遂特意遣人来送寿糕。言语皮里阳秋,绵里藏针。大哥竟没生气,客气地将人送走了。回来就嘱咐厨房,晚上多做些好吃的。”
“如今我父亲戴罪在府,此时办这寿宴,还特意给请帖叫我去,一是为了证明沈家在京城仍有体面,二便是要在姻亲旧故面前将我除名,我自己心里明白。”锦初耸耸肩。
“你明白就好。既改了籍,以后各走一边便是。大哥也是这般说的。”话毕,他拍了拍锦初的肩膀,学着崔澹容的样子提声说道:“锦初还小,她自己还不太明白,这境地究竟生了何种变化。时移世易,冷暖自知,多碰壁未必是坏事。”
“说起来,肃王府与肃远公府,家中打算何时去还礼?”锦初替崔雀儿斟了一盏茶,询问关于崔家洗冤及改籍的致谢之事。
“肃王府那边,领旨次日我便与二位哥哥同去了。”崔雀儿咂了咂茶香,“肃远公府去了两趟,没得进门。我大哥说后头再找机会吧。”
锦初手指微颤:“去了两次都没得进门?”
“这肃远公府如今门庭若市,京城高官富商都排着队去巴结。此时我凑上去,见不上也是自然的。”崔雀儿捏了捏她的胳膊,“别说肃远公了。就连方御史那边,我想约他喝茶品字画,都得不来空。”
此时华灯初上,望河楼内方知有与周勉举杯同贺。
“之恒兄办结如此大案,一路抽丝剥茧,明察幽微,真是令人折服。”周勉举起酒杯称赞道。
“恺瑜谬赞了,若不是你与两位兄台鼎立相助,又有肃王支持,这两案定不会如此顺利。”方知有温润地笑着回应。
“是啊,若不是肃王撑着,哪有我等的出头机会。”周勉顺着话头,将旧事往新局上引。
“之恒兄,现下就你我二人。弟就直说了。如今太子之事,后头必定是要与赫洛赤讨个说法的,这与我等文官关联不大。但朝堂这头,三王局面,之恒兄可有思量。”
方知有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迅速挤出一个笑脸:“恺瑜如此坦诚,知有也不打谜语了。此刻,我认为还不好妄下论断。”
“皇二子恒王,非嫡但最长,身后又有外祖成国公这位开国柱石。三子淳王、五子肃王,与先太子同出嫡脉,有皇后撑腰,最为正统。立嗣有经有权。经者:嫡先于庶,长先于幼啊。之恒兄定能明白我意。”周勉轻叩桌面,凑近方知有低声盘点道。
“你我自家兄弟,私底下议论两句,权当酒后胡言,倒是不打紧。但一国储君,还是静待圣心独断吧。你我,做好眼前事手头事便好了。”方知有故意露怯。
周勉暗自扼腕。都察院的大人们,谈起这位新秀方知有,还交口称赞不绝。如今院内风向已转,大势席卷,他却偏要做静立风中的孤木,真是可惜了这一条康庄仕途。
“兄长说得是,我也只是借酒胡言。不谈这些,咱们喝酒。”
杯盏交错之声萦绕身侧,方知有抬眸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已漫过屋檐,万籁渐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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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寿筵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