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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双线取证

“元元,此事甚为不妥啊。”方知有皱眉扶额,不敢答应。

“这有什么不妥的。现在是我的锦初妹妹着了冤狱。你又从我爹嘴里套不出东西。为什么不能让我参与?”元元眉尖一蹙,抬眼横了方知有一眼。

“之前带你去陆府见锦初小姐,已是逾矩了。如今再让你牵扯到查案之事,我担心对你不利。”方知有侧过身子,不敢与顾元元对视。

“要不是我爹昨日晚膳时嘟囔了几句,说在大理寺日日被你缠着。你倒是什么都不与我说。”元元一双眸子圆溜溜地瞪过来,气鼓鼓的,“别处就算了。我自家父亲还不让我帮忙。我都主动找到跟前了。陆大人,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呀。”

陆彦钧一时错愕,未曾料到风波找上自己:“元元小姐有情有义,但事关闺阁,又涉朝政,小姐自应谨慎。此案的主理是方大人,一应事项,还是方大人来安排更好。”

元元冷眼横瞪过去。“好啊,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我且问你们,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从我爹嘴里,套出关于那封举告信的半个字?如今这太子案拖了两月余,临洮旧案也快有一月了,二位是打算让锦初在兵马司过年吗?”

“元元,如今举告信虚实难辨,真伪未定。我断不能令你贸然涉险。你父亲通晓典律,妇人议政,素来容易招致非议,这有损你的清誉。”方知有放低声气,软语苦劝。

“那是你不了解我父亲的为人。我父亲刚正不阿,从不打诳语。他只是躲你,并未驳你。这封举告信,定是存在的。”元元信心满满地给出结论。

方知有颇为无奈地望着陆彦钧,陆彦钧倒是安慰似的给了肯定的眼神。

“既如此,那就有劳元元小姐居间传话了。”方知有松了口。

“既如此,那明日未时,约在城外大报恩寺的池塘处。”元元喜上眉梢。

“另有一处,我会去探查。前日工部尚书苏祺也捉拿归案了。他此前藏得最深,说不定能套出些有用的东西。”陆彦钧同方知有交代道。二人分头行动。

十月廿一未时,琉璃宝塔沐着浅淡日光,初冬霜风萧瑟,已少有香客往来了。

元元乖巧地跟在顾修远身后,一路以枫红指路,见到了早就埋伏在寺内池塘处的方知有。

顾修远瞅见笑弯了眼睛的方知有,就要往后逃。元元却突然敛身致礼:“这不是方御史吗?”

顾修远看着元元满脸灿烂,一眼便将她的小心思看破了。随即甩了甩袖子,挡在元元面前,与方知有作礼:“方大人如此锲而不舍,意欲何为啊。”

“顾大人,如今旧案重审,势必要桩桩件件清楚明了,勘证无误。晚辈屡次叨扰,目的也只有与您说过的那一个,想求一个真相。”方知有躬身作礼。

“你这都找了我女儿帮忙,扰我家眷清静了,如此下作手段来逼迫老夫,还敢在老夫面前求一个清明?”顾修远厉声喝止。

“请爹爹恕罪。”顾元元立即在身后跪下:“是女儿主动要帮忙的。父亲此生以持正明断,刚而不苛为修身之则,女儿亦如是。如今女儿挚友深陷囹圄,亲族受戕;肃远公一门忠烈无二,却满门冤屈。女儿虽不如男子能上朝堂,能入沙场,但断没有知而佯装不知,临事退避三舍的道理。”

“你你你,起来。”顾修远转身将元元从地上扶起来,“为父不需要你再教我怎么做人。你走,去,去那边禅房抄经去。”

他皱着眉头想先将元元撵走。元元安之若素地跪在原地:“爹爹,此处举头有神明,莫想将我撵走,又将此事轻轻放下。元元也想听听看,父亲如何给女儿做榜样。”

“你。”顾修远弯下身去,轻声跟元元交代:“站起来,外人面前,有失体面。”元元这才不情愿地让澜儿扶她起来。父女二人这才整理好,走到方知有跟前。

“顾大人,您既是本案的主审官员,也是十四年前的亲历者。所以晚辈百思不得其解,顾大人为人光明磊落,又勤廉刚正,为何在此事上含糊不清,刻意避让。此案宗的去向,是否是牵涉到了无辜之人?”方知有凝视着顾修远的眼睛,真诚地提问。

顾修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顾元元站在后头朝方知有点了点头。

方知有立即躬身作礼:“顾大人,此事走到今日,已不是简单论前人功过的案子了。当年的事,势有所限,境有不得已。如今有机会让真相沉冤得雪,于那位蛰伏的忠勇之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慰藉。就连顾大人您自己,不也记了这封举告书十四年吗?”

顾修远略有动容,又垂首缄默,忠义取舍,在心中相持不下。

顾元元走向前去,攀上顾修远的胳膊,柔声劝解道:“爹爹,陆家三代十一口为守国境,葬在那松岷要道上,如今还背着戕害疫民的骂名,不得泉下安宁。若换做是您自己,您手里有这封能证其清白的举告书,纵使过了十四年,若有后生可托付此业,您会希望有人来翻,还是您希望带着这封举告书,安然度日。”

“老夫自然是……”顾修远突然就泄了气。他拍了拍元元的手,走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方知有上前。

“这封举告信,当初是套在一封同门尺牍里,送到当时的大理寺卿温老手中的。温老将我和另外两位同僚叫到内室,说肃远公之案有泼天内情,他不可坐视冤屈永埋。纵舍身为死,亦无怨无悔。叫我三人去,是询问我等是否愿意共揭隐情,为生民讨一个公道。”

顾修远感慨地拍着大腿:“我顾修远岂能袖手,自是万死不辞。温老谨慎,未将那份举告信当场给我等阅览。但不过三日,我再主动同温老私谈,他便按住了此事,直言力有不逮,不可强为,徒增流血。”

“那封举告信,现在在温老手中?”方知有追问道。

“老夫不敢确定。但温老为人谨慎,又心有大义。我猜测,他定会想法子存着证据的。如今他早已致仕归乡,居于江南祖宅,闭门不出,多年不参与朝堂纷争。”

方知有点点头:“晚辈知轻重。彼时疫乱未平,边境烽烟四起。此案一旦骤然掀起,朝野震荡,恐动摇民心。仅凭一封举告信,就贸然掀动大案,不是审慎之举。前辈担忧内外生乱,不得已收存诉状,待他日再行彻查。”

“等今日回去,老夫给你写封书信,你便可去徽州询问一二。但也不要对此事抱太大期望。”顾修远缓和了许多。

“晚辈明白,自当亲去徽州请教。吾辈此番追查,便是要践行大岑监察刑狱之道:存疑必勘,务求其明。”方知有躬身垂首,郑重一揖,以此谢过顾修远鼎力相助。

顾修远捋了捋胡须,由衷地笑了出来。今日才觉得,这毛茸茸的书生,有些风骨。

顾元元领命,代父送方知有到山门口。

趁这一路上,方知有深深地瞧了她好几眼。

“你老偷看我看什么?不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吗?”元元捻着手绢,有些害羞地笑出了声。

方知有脸颊蓦地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左顾右盼。

见气氛有些僵住,便挺直了腰背,对着元元恭敬地行了个礼:“元元小姐颖悟过人,胸有丘壑,真是叫方某心神震动,暗生叹服。”

看着方知有这不知所措的样子,元元和澜儿禁不住轻笑出声。

“好了好了,我不难为你。”元元仰头注视着他:“只是以后,你要记得,无论事之难易,我都盼你能尽数与我言说。之恒先生,可明白元元的意思?”

方知有笑弯了眼眉,沉沉地点了点头:“只是我今日还要赶回刑狱去,元敬兄那边不知情况如何了。”

“我知道。”元元回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我盼你们早日成功,将我锦初妹妹快些救出来。”

方知有叹了口气,作礼打算告别。元元又着急地拉住了他的衣袂,“刚刚,我想到一件事。这举告书的存在本不是一件密事,当年也有四个人知道。我猜测,你在府衙找了我父亲数次,他都没有开口的另外一个原因,也许是府衙内,一直有内奸。”

方知有眼底的倾慕汹涌,几乎要漫出眼眉。

他抬手致礼:“所见略同,我定当谨慎行事。”

而此时的刑部大牢里,工部尚书苏祺,第一次对上了这位威棱慑人的陆将军。他面上极少有多余的神情,一双眼眸冷澈如寒潭,如山岳一般端坐在跟前。

“苏某记得,陆大人应当不在本次主审官员之列吧。”陆彦钧已在此处坐了半个时辰,不问询,不开口,只是默默地在纸上写些什么。

“苏大人,可有被本官审讯?”陆彦钧抬眸看了他一眼。恍惚之间,苏祺好似透过这双眼眸,看到了十四年前的陆峥,一样的威压,一样的森冷。

“刑狱之地,陆大人如此越权,恐怕不妥吧。”苏祺冷笑道。

“越权?不妥?本官只是在此处坐着。看来,苏大人是栽赃嫁祸的手段用得太熟了。”陆彦钧面色不惊。

“陆大人前来,无非临洮旧案。有疑直问便是,无须以缄默相迫。”

“看来,苏大人不太了解陆某。苏大人供与不供,如今已然无异。陆某是从不在无意义的事上浪费心力的。我今日在此处坐着,无非是替方御史守个场子,行的是我京勋卫的安靖护佑之责。”陆彦钧此时连眼皮都不抬了。

三日前,苏祺毫无防备地从家中内宅被抓走。他本还期待着,能从这几日的审讯里,抽丝剥茧出他们的查案进度,看是否有机会,能逃一条命。但这三日除了来送吃食的狱卒,半个审讯的人都看不到。甚至陆彦钧这个苦主,竟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他反倒生出了惊慌。

正值彷徨之际,方知有快步走了进来。他瞬间挺直了腰杆,目光追寻了上去。

“拿到了,对吗?”陆彦钧侧目询问道。

方知有瞥了一眼苏祺,朝陆彦钧笑着说道:“幸不辱命,那封大理寺的举告书,终于是到手了。”

苏祺跌坐回地面,喉头压住的惊慌,却在身体上诚实地显露了出来。

“苏大人,所以本官才说,你手头的东西,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你说与不说,本官并不在意。”陆彦钧丢了笔,沉声道。

“那,那封举告书有误啊。老夫不是主谋。”苏祺大声疾呼:“老夫只是配合着做些填埋尸坑,拦路举告百姓之事啊。”

“苏大人,白纸黑字为证,不是你声音大些,你便有理了。”方知有义正词严道。

“你们不能偏信沈柯那厮。他那时未窥全貌,诸多隐情他不知晓。”将近一月的惴惴不安,被捕三日的心惊胆寒在此刻如洪流般冲垮了苏祺的心防。他本以为自己逃过了,却未曾想,在毫无准备中,反被将了军。

陆彦钧与方知有交换了一个眼神,“听起来,苏大人还有冤屈?那就要看方大人,是否有闲心听他一叙了。本官是为了举告书来的,既然东西到手,这便去找肃王交差了。”

“等等,等等!老夫手里,有赫洛赤,北鞑写给曲文葛的合谋书,详细布置了在何处,释放赤腹沙蠓疫,如何划片分割肃远军。我愿据实举发渠魁,奉上凭据,望允我立功自赎啊。”

陆彦钧还是一副冷脸。“苏大人所言,乏善可陈。陆某着实不感兴趣了,先行告退。”他将刚刚用过的稿纸卷起,起身朝牢房外走去。

方知有接过了他的位置,坐下笑吟吟地对苏祺说道:“既然本御史来了,苏大人还想说些什么便说吧,虽动不了大局,但同在朝堂为官,本御史一定并呈给圣上。”

陆彦钧走出大牢,将刚刚拿出的稿纸给了陆十七:“回府里取曲文葛的画像,再带上这封一起,去一趟存仁堂,让崔澹容辨别一下,这两人是否是他在沙蠓坑里看到的,混在北鞑兵里的那个汉人。”

陆十七走后,陆彦钧便坐在了大牢外的台阶上。

京师朔风凉冽,远远地能望见灰黑连绵的屋宇。寒云压顶,天光淡得近乎惨白。衙内那棵屹立数年的古槐树已经秃了,干枯的细枝在风里瑟瑟震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慢慢地呼出来。

就连那临洮按察副使,都已是如今的刑部左侍郎了。如此往复,好像心上的痛楚也更平静了些。

许久,直到方知有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侧:“问得差不多了。苏祺手里,确实拿着铁证。”

“合污做下如此大案,十几年平和无事,手头必定是捏着彼此的命门的。”陆彦钧冷笑道。

“那封举告书,是沈柯写的。可能在前大理寺卿温老的手中,他现居徽州祖宅。我打算明日启程,亲自登门。”

“我与你同去。我代表陆家的态度,对温老也是个交代。若有这封举告书,沈柯的罪责能减轻不少。”

方知有有些疑虑:“你能离京吗?之前不是担心,崔澹容会伺机去抢锦初小姐吗?”

“无碍。我给她换了个地方。”陆彦钧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现在,应当正在给人讲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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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双线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