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崔柏仁得信报,快马去了肃王府。陆彦钧与肃王已等候多时。
“今夜紧急叫你来,是要聊聊结局的盘算。”肃王招呼崔柏仁先坐下。
“太子案涉外敌,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前些日子抓到的曲文葛掮客已经证明,他们受赫洛赤指使,调换了毒物。毒物藏于演骆驼戏的舞女身中。此女乃是毒女,自身携毒经久不衰,其毒尚可传染他人。那詹事府的刘庶子,也是他们的人,一并收押了。”肃王皱着眉头,没想到自己那英明一世的皇兄,竟是栽在了这样腌臜的手段上。
“临洮案这边,已经理清到能为肃远公翻案的程度了。勾连外敌,祸乱战事,冤死忠良的主谋就是那曲文葛,从犯还活着的,主要就是苏祺,朱懋,沈柯。”肃王逐个点出。
崔柏仁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陆彦钧,原以为他要掀翻到底。陆彦钧摇了摇头。
“你俩在我面前挤眉弄眼地作甚?”肃王拿起桌上的蜜橘朝二人中间扔去。“本王早已料到,此案难以穷究根底。目的既达,便要及时收手,多留生机。更何况接下来,我等还要与虎谋皮。”
“我明日与之恒一起去徽州,寻那封大理寺举告信的踪迹。一来一回需十二日。拿到这件物证,基本就可以结案了。有些准备,现在要开始做了。”陆彦钧温声说道。
“知道。礼部与内阁这边,我此前已有所准备。”崔柏仁点头。“沈柯非造意首谋,属从犯。核心罪行在于私自篡改验尸文书,将「活埋身故」改为「虐打致死」,这份文书成为构陷肃远公的核心物证;但念其在案发早期有主动投递举告文书的情形,也可做从宽考量。之恒那边我早就询问过了,至少能求个罪止其身,家属概不缘坐。锦初亦是苦主,又有救疫的功绩,将她保下来,不是难事。”
“这个沈柯也是命好,自己犯下糊涂事,还有这么多人帮他减罪。”肃王调侃道。
陆彦钧有自己的盘算,他站起来,郑重地跪到肃王面前。“殿下,下官想为锦初求的,不仅是脱罪,而是她原本的清白。下官想求的,是改从母姓,入母族谱。”
“彦钧,你这要求有些高了。”肃王直言不讳。
“但殿下办得到。”陆彦钧俯下身去,重重磕头。“下官近来穷研礼籍,稽览宪章,认为此事值得一搏。她幼罹惨祸,生母因揭发冤案遇害,自身也险遭屠戮。如今又有大功于皇室、以仁术救万民之难。她本就清白,不该一辈子被罪臣之女的骂名所累。”
“就算法理能容,你让本王怎么去开这个口?去违背宗法,去堵住满朝御史与勋贵的弹劾?”肃王面露不豫。
“昭华姐会以肃远公遗孤之名,陈表同情其母家冤屈,感念她救民之功。勋贵这边,惠海侯已表态,愿鼎力支持,协助游说。至于御史这边,刘中丞亦有嫡女外孙要护着,也是能谈些合作的。只是此处,需得殿下出面。”陆彦钧深深叩首。
“哼,在此事上钻研成这样。本王都要忘记,你原本是个武将了。”肃王的语气不似打趣,倒像敲打。
崔柏仁捏了一把汗,也起身跪上前去。“肃王殿下,下官为吾妹所求,只改姓入谱,不承宗祧、不争祭产,不破古礼大防,宗法可容,此为其一。其二,吾妹生母蒙冤被害,自身也险遭屠戮,如今肃远公旧狱平反,唯独吾妹名分未定,若能令其冠母姓、入母谱,此生免受背后訾议,这足以使天下看见:为国蒙冤之人,身后自有朝廷体恤,足以激励世人守义。其三,沈柯之罪,罪不至死,圣上历来仁恤,若他尚居官列。父女名分浑然一体。吾妹有救疫之奇功,今若不预先厘清名分界限,则国法赏罚彼此纠缠:朝廷酬功之恩,或将变相沦为罪臣日后自保的依仗。下官恳请肃王殿下,斟酌三思啊。”
肃王沉默了片刻,哼笑了出来:“听听,这才是大岑的士林新秀啊。”
肃王收敛了一贯的懒散,挺直了腰背坐在主位上。抬手让二人都先起来。
“你们的心思,我听懂了。难办,但本王办得了。不是为了谁家妹子,也不是为了谁的心头肉。是为了不寒这大岑天下子民的心。陆彦钧,先滚吧。”肃王不由分说地先把陆彦钧撵走。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石阶上后,肃王才转头过来与崔柏仁继续细聊。
“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要早做准备了。”
崔柏仁沉眸,点了点头:“肃王忧虑的,可是肃远公爵位一事。”
“正是。”肃王端起茶盏,“如今平反,必然是要将这爵位封号,连同丹书铁券,一应良田府邸,还给陆家的。”
“施阁老与下官也聊到过此事。肃远公传至陆峥将军这代,同祖有三房嫡子,陆峥将军、陆平将军与陆泰将军。如今陆峥将军与陆泰将军两房男丁皆殁,陆平将军又受封了靖朔侯。就算恢复肃远公爵位,也已无继人了。”
“有啊。刚出去那个。”肃王浅笑着喝了一口茶。
“肃王明鉴。确实符合宗法礼制。”崔柏仁给出了答案。“只不过,难解的是,肃远公与靖朔侯如何在朝堂、宗法上共处。”
“这倔驴不是自己给了法子吗?”肃王无奈地摇摇头,“求动本王去找御史商议,竟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正事,就盯着你家那个妹妹。”
崔柏仁附和地笑了笑:“元敬为人刚正,疏于计利。此事能走到这一步,或许他也还没有得空去想吧。只能有劳肃王多为他操心了。”
“是啊,这往后的朝堂,可不简单咯。”肃王举起茶盏,遥敬天地。
十一月初四,晓光融融,两骑轻骑自西驰返京师。
崔柏仁与周勉早早地就候在了刑部门口。
方知有面带胜利的笑容,指了指背在身上的包裹。众人便都开心地笑了出来。
崔柏仁上前与陆彦钧耳语:“肃王殿下都聊妥了。”
陆彦钧长舒一口气,侧目问他:“此事你没有与你大哥说吧。”
“自是没有。你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与他说了。”崔柏仁皱了皱眉。
“你那大哥七窍玲珑心,我怕他误我大事。我可是跪在崔老夫人面前拍了胸脯的,要将锦初还给她。”陆彦钧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柔和。
他摸了摸黑风驹的头,旋即转身与另外二人道:“证据都齐了,接下来我就静候佳音了。”
“这就走了?不与我们去喝一杯?”周勉追着陆彦钧的背影问道。
他抬手示意回绝。“下次吧,我还有些事。”随即策马去了肃王府上。
“啊——,把嘴张大,啊——,再来一勺,真乖。”锦初清柔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这沈小姐果然医术高明。才在府上住了十多日,我儿的疳积之症已大有起色了。”带路的肃王妃与陆彦钧聊道。
“能得肃王妃首肯,是锦初小姐的福气。”陆彦钧恭敬地回复道。
“泽儿,吃好了吗?”肃王妃推开门走进房间询问道。
“母亲,吃完了。”赵文泽糯糯地回答道。
“回王妃的话,今日小郡王胃口不错,比昨日多进了两勺。但恢复期间,也不宜过食,今日午后需减个果子。”锦初敛身致礼。又与王妃交谈了片刻,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陆彦钧立在廊下,身着玄青色直缀,背着手朝院子里张望着。
“陆彦钧。”锦初叫着他的名字,快步朝他走去。
他闻声而动,看到锦初小跑的样子,脸上漾起了难得的笑意。
“你回来了?事情办完了吗?”锦初满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办好了。所以我来接你。去与肃王道谢后,我们便可以回府了。”陆彦钧温柔地解释道。
她还有些恍恍惚惚,点了点头,跟着陆彦钧前去拜别肃王。肃王脸上难得松快,嘱咐锦初,在判文下来之前,行事务必低调,切莫再起风波。锦初怔怔的,神色有些发木,陆彦钧一直半护着她站在身后,辞过肃王,便带着她回指挥使府。
锦初对陆府的记忆还停留在八月,那时草木尚盛,繁花压枝,余暑尚在。可眼下,多数树木叶子都落尽了,枯枝疏疏朗朗地斜刺向天际。唯独陆彦钧这间书房,四周翠竹、青柏常青,好像这里的时光不曾跟着外面的秋冬一同流逝。
跨进门,锦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屋里竟和她离开那日一模一样。她惯用的那支笔还搁在案上,蒲扇照旧放在一旁,那炷燃到一半的香,也未收拾。恍惚间,仿佛她只是临时出门一趟,转眼就要回来。这般光景,反倒让她觉得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冷吗?” 陆彦钧取过大氅,轻轻裹在她肩上,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等炭火烧起来就好了,不碍事的。” 看见他眉头微蹙,锦初轻声安慰他。
“在肃王府住着,住得可还舒心?”
“还好。肃王与王妃都是宽厚之人,我平日里大多陪着小郡王,帮他调理身子罢了。”
陆彦钧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嘴唇贴着她耳边低声道:“当初把你安置在王府,实在是别无选择。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锦初轻轻笑出声:“我真的还好。你这一路,何尝不是熬得辛苦。是不是…… 所有的事,快要到头了?”
陆彦钧直起身,眼底含着温柔,缓缓朝她点头。
锦初拉着他坐下,伸手托住他的手掌摊开:“你赶路赶了多久,手怎么伤成这样。” 连日骑马奔行,虎口磨出层层伤口,血痂交错,缰绳勒出来的一道道瘀紫印痕,看得人心头发紧。
锦初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伤痕,指尖静静贴在他手上。
“这点伤不算什么,大局已经稳住了。” 陆彦钧声音放轻,不想叫她难过。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滴在她指尖,顺着指缝,落在陆彦钧的掌心里。
她慌忙抬手擦泪,嘴角却止不住向上弯,轻轻点头:“是好事,总算快要结束了。”
陆彦钧这才明白,她是喜极而泣。她远比他想象里更坚韧。压在心底许久的重担,此刻才算真正放了下来。
他手掌从她下颌慢慢抚到后颈,语气安稳柔和,慢慢同她说:“如今人证物证都齐了,衙门近日便会梳理卷宗结案。先审太子一案,脉络清楚,两三天便能出结果。接着就是肃远公旧案,两案关联紧密,会一并审结定罪,约能在太子丧百日,卒哭礼成之时,裁决便会下来,肃远公的平反诏书,那时候就能颁下。”
“京里的疫症也渐渐平息了。等这两桩案子了结,内阁与礼部便会上疏,朝堂会共议大疫一事的论功行赏。你是首功之人,待到封赏的明诏下来,往后你便可安然无虞。”
锦初心头一阵翻涌,眼底满是动容:“难为你了。为换我一句安然无忧,竟筹谋奔走了这么多。”
自那以后,锦初便同夏如一同在陆府住下。往日肃穆冷清的指挥使府,在这朔风侵骨、寒意沉沉的冬月里,添上了从前从未有过的鲜活烟火气。
晨光初透窗棂时,府中便热闹起来。锦初素来擅庖厨,常守在小灶间,亲手打理吃食。灶火噼啪跳动,香气漫过回廊,各式温热可口的饭菜、小点一一端上桌,引得众人早早便来等候。
白日天晴无风,陆彦钧会在庭院空地上操练长枪,枪势大开大合,枪风呼啸。陆昭华也拎着一杆□□陪练,时常故意寻他拆招,姐弟俩一来一回交手缠斗,打着打着便嬉闹起来。昭华时不时故意虚晃一枪,佯作偷袭,逗得陆彦钧枪杆轻抬,笑着格挡避让。
余下的清闲时刻,便只属于锦初与陆彦钧二人。大多时候陆彦钧演完枪,一身薄汗,卸了甲,便径直回小院寻她。锦初常坐在廊边的矮几旁,或是分拣草药,或是调和药膏,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望过去,眉眼弯起浅浅笑意。他会在她身侧坐下,安静陪着,看她指尖翻飞,打理各样药草。
暮色降临,屋内点起一盏油灯。锦初伏在案前翻阅医籍,陆彦钧坐在一旁,时而陪她看书,时而铺开素笺提笔作画。墨香淡淡,笔下常描摹她的侧影,在灯下读书,院中侍花,廊下拣药。锦初时不时偷眼瞥向纸面,望见画中自己的模样,耳尖悄悄发烫。
烛柔辉漫过案几,一室静好,这份触手可及的安稳,却如镜花水月,原是一场虚幻的暂歇。命运掀起滔滔洪流,早已将二人一同卷挟其中。
定曜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午门鸣炮,皇帝陛下向满朝文武颁布两道明诏,陈情太子案原委与十四年前肃远公冤案细节,惩处奸佞,平反冤狱,以固朝安民。
主谋曲文葛毒害储君、散播疫祸;通敌误国、构陷忠良,判凌迟处死。一应从犯均受了惩罚。同时恢复肃远公原有勋位、爵位、俸禄,追复原职,厚恤其家,还其子孙世袭恩荣。
锦初被差役叫回沈府,随刘氏及一众弟妹跪在内堂听旨。
经肃王及刘则中丞等人从中斡旋,沈柯只定为胁从犯,降二级,授西南按察副使,非特召不得入京。且罪止其身,家属概不缘坐。
宣旨天使走后,刘忠媛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踉跄地走到锦初面前,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停顿了片刻,又觉不解气,朝着她的肚子又狠狠踢了一脚。
刘忠媛仿佛得了失心疯,又哭又笑。锦安扑在她的脚边,哭得泣不成声。锦鸿畏缩地蜷在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锦璋见状,突然站起来,大喊大叫地冲过来对着锦初拳打脚踢。夏如扑上来护着锦初,两个人奋力将他推开。他又更加疯狂地挥着拳头反扑回来,顺带将一旁的圆凳花盆也扔了过来。锦鸿尝试上去拦着锦璋,被他一脚踹去了墙角。
“别打了,别打了。”锦安放开刘氏的衣裙,颤抖着瘫在原地,小声哭喊着。
锦初记得陆彦钧的交代,听完旨就得离开,于她而言,这还不是终点。于是她咬着牙,和夏如一起,再奋力将他推倒,起身就往外跑。
所幸锦璋只是泄愤,并没有追出来。二人手牵手,逃到了大门口。
陆彦钧在午门听旨,他派了陆十一带着马车过来。在一旁还有存仁堂的马车,来接她的人是枭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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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暗潮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