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崔澹容堵在了指挥使府门口。身上还披着羊皮斗篷,应是一路自北地驰驿南归,片刻不歇地直接赶来了陆府。
“我要见锦初。”崔澹容向陆彦钧提出了条件。
“卢先生,锦初现在安置在兵马司。你暂时见不到她。”
“陆大人,现在是你有求于我。”崔澹容还是那般沉着:“崔某只有这个小小的要求。如果陆大人都不能满足的话,那这临洮旧案,你可就查不出什么结果了。”
陆彦钧面色不改,冷淡地回复道:“卢先生若是还有他法,也不会在此处威胁陆某了。本就是能合作的事情,卢先生何必非要将话说得这样难听。”
“明日此时,我再来此处。你若是有些什么人,想一并知道旧案的实情,便也都带上吧。”崔澹容嘴角微挑,抬眸凝视着陆彦钧。只片刻,便不屑地移开了。
陆彦钧侧身吩咐陆十七,通知肃王与方知有,明日此时,接锦初去肃王府。
锦初没见过这样豪奢的居所。前头一个时辰,倒像是初进大宅门的乡人,处处透着新鲜。直到陆昭华与陆彦钧前来,众人才在内堂里坐下。
锦初与陆昭华初次见面。锦初惊叹于陆家这粗犷的武将之家,竟能生养出如此玲珑纤巧又清朗锐气的女子。
陆昭华一见锦初,立即认同了晏骁的评价:人群中远比旁人夺目的那个,教人难以移开目光。不单单是这容貌皮囊,而是那眼波气韵里的神魂。
“沈锦初,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但你,比她多了八分灵气,三分秀丽。”陆昭华一边吹着热茶,一边总结道。
“彦钧的丹青,确实画出五分神骨了。”末了,还调侃了一句陆彦钧。
锦初规矩地行礼:“昭华姑娘与先母是旧识。闻此一言,锦初倒甚是感念。悠悠岁月流转,竟还有故人记得先母模样。”
昭华本是玩笑调侃,却教锦初微微动容。
尴尬之际,崔澹容到了,推着他来的便是孙姨。
“你是崔其弘的儿子?”陆昭华又从座位上弹起,绕着崔澹容转了两圈:“也是男大十八变了。你不记得我了?我在临洮还揍过你。”
崔澹容明显怔了怔,但没有接话。转头朝向在座各位一一行礼。
待众人落座后,先上来叩拜的是孙姨。
“民妇孙允和,原兰州卫仵作孙睿长女。民女手中有一亲笔信,可证肃远公清白,亦可证崔氏雨晴清白。”
孙姨将信件先交到锦初手里,锦初摊开与陆彦钧同看。
允和吾姊亲鉴:
见信如晤。妹身殒在即,关山迢递,求助无路,穷途唯泣叩吾姊。
妹深知施恩不图报,本不敢以旧情相渎。奈何身临绝路、计无所出,只得含羞泣求。昔年妹曾救姊阖家性命,今唯以此微情,泣求垂悯,盼姊携药前来,救我一双孩儿性命,保全吾家血脉。
赤腹沙蠓疫疠缠绵、久治不平,官府为遏疫乱,竟尽戮医患,荼毒无辜。妹携二童奔赴前线,欲求肃远公申冤,途遇北鞑骑兵与大岑细作,惨遭推落沙蠓疫坑。侥幸拼死携二子死里逃生,奈何布政司封锁巷道、禁绝通行,惜药匮无济,叩望吾姊寻药相救。
吾等今栖身兰州卫外土地庙,病至寸步难行。
生死须臾,万望吾姊恻隐援手。姊再造之恩,妹纵九泉长眠、来生轮回,亦永世铭感,结草以报。
临书泣断肝肠,伏惟姊怜。
妹崔雨晴绝笔
定曜十九年七月二十二
“锦初小姐,这是你母亲临死前写给我的求救信。是一个卖菜郎,得了你母亲一支南珠钗,才答应送来的。我那日也不在城中,归家收信,喊了我家男人回来,去到庙里的时候,你母亲已经断气了。我便为你母亲敛了尸。再带着小姐你和卢先生一起去了乡下,按着其弘先生留的方子,先给你们治病。崔老太爷那边得的绝笔信,是在小姐你的衣服里压着的。我便找人送去了开封,给崔老太爷报信。”
“七月二十二,夏日盛暑的时候,我记得当时靖虏卫失守,我与三哥一同退守到了定西。”陆昭华验证了时间一致。
“正是。姑姑觉得姑父不可靠了,在此处只能向肃远公求援。她识得昭华小姐,知晓昭华小姐在靖虏卫,便带着你我二人前去举告。但我们从兰州卫出来,刚进皋兰山就遇到了北鞑的骑兵,那队伍里混着个汉人。那人识得你母亲,猜测应该是你父亲官场上的人。我们出现在此处,便被北鞑兵一道捆了去。他们在皋兰山找了个半掩的石洞,将我们连同沙蠓一起,关在坑洞里。”崔澹容补充道。
“你说的这个坑洞,我有印象。我们打回去的时候,发现了此处。尸碱**的恶臭弥漫了大半山野,巨量的尸蝇,有近两百多具尸首。因为混埋了不少北鞑军兵,当时无法判断是哪边所为,便略过了。”陆昭华回忆道。
“为何还会有北鞑军兵?”锦初有些惊异。
“北鞑向来悍野,时常借着战乱的口子铲除异己,再将罪责都栽在我大岑兵士身上。我记得右翼济农家那个老四,我在战场上都没见过这厮。也说是拜我大岑所赐,险些丢了半条命。净造些是非来煽动军心。”昭华向锦初解释道。
“老四?你说的这次来亲送药材的彻辰?”陆彦钧追问道。
“应当是他。不过我没在战场上见过他。这个老四,按年岁差不多跟你们一般大吧。”昭华抬起一根手指,左右指了指陆彦钧与崔澹容:“这都无关紧要,继续说正事吧。既然如此,你姑姑为何要在七月初举告我父亲坑杀疫民?而后又去找我父亲申冤?”
崔澹容没有作答,反倒是陆彦钧茅塞顿开。
“阿姐,雨晴夫人的文书上写的是边关军兵,并没有指明是肃远军。临洮卫的驻军,亦可以是她口头的边关军兵。”
“正是。我们逃出来以后,意识到不能再往北去了,便只能退往兰州卫。但身上带疫,无法进城,就只能在城外的庙里先躲着。”崔澹容继续说道:“那时候有大量的官兵在四处封锁要道,拦着百姓往前线去举告。领头的便是布政司官吏与临洮卫的屯军。这些军兵不着甲胄,只穿戎衣。此事,孙姨可证明。兰州卫活着经历那场祸事的百姓,亦可证明。”
“当初的陕西布政司参政,是如今的工部尚书苏祺。”方知有立刻反馈:“此案提报上来,坑杀事件是真的,百姓状子是真的,人口名册、暴毙数目,都是真的,导致我们一直忽略了这一环,真是灯下黑啊。”
“卢先生,临洮旧案里,你可曾有关于曲文葛的任何记忆?”肃王提问道。
“没有。但崔某最近整理账册,发现手中有一张单据,或是前头冤狱的起因。”崔澹容从袖口处掏出单据,递交给肃王。
“这是赫洛赤甲尔布:固尔扎,也就是他们的统兵主帅,曾向我购买赤蠓蛇涎毒的交易底据,上头有两个印章,一个是买货章,一个是提货章。骑缝章若能过验,便可交易。”
肃王将交易单给陆彦钧与方知有传阅,下头的提货章赫然便是曲文葛府中抄出的那只雪倪牙。
“是曲……”方知有探问道,“是谁来与你交易此毒的?”
“虫农。携另一半交验字据来的。两种毒虽不同,但都需有懂虫之人临时喂养。”
“那虫农,是回回人,多半是赫洛赤的耳目。”方知有贴在肃王耳边小声说道。
这一铁证坐实曲文葛与敌邦将领有交易往来,购买了崔澹容的赤蠓蛇涎毒。可他买这毒,本是要用在谁身上的?中途又为何换成了赤腹沙蠓疫?——这一层,在场的人都想到了,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肃王继续提问:“此事有些冒犯,卢先生对先父之事,还记得多少?”
“我七岁起便养在姑母身边,与我父亲只在年节见面。若是要谈及临洮救疫之时,父亲忙于公事,鲜少与我独处。关于我父亲的,或许孙姨还能记得更多些。她母家是兰州卫仵作,帮我父亲一起,处理过疫病相关的事情。”
“昔年先父曾随同其弘先生,一起勘验数十具疫虫致死尸身,由此勘得实情:罹疫尸首亡故一日之内仍具传染性,殁满两日,便不再传疫。此事上报后,便有问询,重症疫民治愈可能几何?若尽数坑杀,是否能更快断绝疫患?其弘先生才愤然写下血书「拒不从坑杀疫民之流」。”
“此事发生在何时?”陆昭华追问道。
“定曜十九年五月十三。临洮众官吏均在场,沈柯大人也在其中。”
“看样子,还是得撬开沈柯的嘴。”肃王下了决心。
当此之际,城南那处院落也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那位座上,如今正仓皇地瘫坐在青砖上,十月的阴冷自膝骨起,萦绕周身久久不能散去。
“大人,此事错得实在离谱。一不该绕过主家与左边做生意;二不应自不量力,觉得能将此事压下去。”
闻言,他徐徐躬身,低声附和道:“鹰使,教训得是。”只是垂落的指尖微微收紧,并未心服。
“如今,我们已做了弃卒保车之法,虽有些折损,但并不会伤及筋骨。”刘则跪在后头巧言禀道。
“哦?是本使看低你们了?那几个送上北边的掮客,本使已经送回来了。这会儿应当已经进了兵马司府衙了。”
“这…鹰使。若是将左边的羽翼尽数剪去,恐怕日后不好交代了。”
“你们几人,一直在左右之间心思不定,没有闹出大事,主家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大人要记得,主家并不是只能选你。但你们,已经没得选了。赫洛赤的梁子,你们已经结下了。”
“鹰使有何指教,不妨明示。”手上的指节拧得已有些发白,墨色的扳指印着一丝寒凉的微光。
“主家仁义,此番会保你二人。此事,亦另寻旁人处置了。你们切勿再多插手。只是眼下这般局面,终究是大人亲手开启,余下风波,还望大人稳稳撑住。”鹰使声色俱厉地威胁。
待鹰使走后,刘则伏地攀爬上前,俯首低声问道:“座上,如今我们就真的不再插手了吗?”
“他说得没错。行有差谬,所幸卒底于成。如今最重要的,是布置后头的局面。赔出去一个赫洛赤固然可惜,但要多少个赫洛赤,才能比上右边这位。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扶老夫起来。”
刘则立即撑地起身,随即俯身伸臂,托住那人手肘,将对方搀扶立起。
肃王府内,众人已经基本理清了十四年前的真相。陆彦钧有些心不在焉,站在不远处,紧盯着正在说话的锦初、崔澹容与孙允和三人。
“你平日里住在何处?可有人苛待你?”崔澹容询问道。
“在兵马司的别院。挺好的,就我自己住在那里。”锦初摇头。
“过两日,枭群去接你。”
“大哥哥,不要劫狱。”锦初立即低声制止:“我就在那里等着就好。”
“姑父获罪,你是要受牵连的。”崔澹容继续劝说:“我先送你出京城,随后就与你汇合。”
锦初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走,我要等着还舅舅和我母亲一个清白。”
她不再与崔澹容争辩,转而去找孙姨问话:“孙姨,我记得母亲的日录里,提到从沙蠓坑出来一共五个人,除去我们家三个,你去土地庙找我们的时候,还有看到别的活人吗?或许他们活下来了也可以作为人证?”
孙姨摇摇头:“我去的时候,只有你和卢先生活着了。”
“那如今便只有我父亲那封手书了。”锦初有些泄气。
“初儿,我刚同你说的,不是商量。”崔澹容伸手去拉锦初的手臂。
“卢先生,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陆彦钧打断他的话,从背后伸出手,牵住了锦初的另一只手腕。
崔澹容毫不示弱:“陆大人,我本可以带着临洮旧案诸事进坟墓。但今日,我是来替锦初还人情的。此后我二人的事,陆大人少插手的好。”
“卢先生如今在聊的,可是私劫案犯家眷的事,陆某不能不管。”
“那陆大人可以试一试。”
二人较上了劲:“行了。疼,手疼,都放开。”锦初跺着脚,将两人的手都挣脱开。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兵马司待着。我要等案子了结,就算是获罪,我也要亲自看幕后黑手的下场。”锦初朝二人呼喊道,倔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去。
崔澹容只能作罢,眉宇间有些气愤,转着轮舆歪到了一边。
锦初半蹲在他身边,如往常一样,抓着他的小臂劝谏道:“大哥哥,我们本来就是清白的。既是清白的,就坦坦荡荡地等朝廷还我们一个公道。不光是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你。我一定要亲眼看看,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最终沦落的下场。”
崔澹容死死盯着手头捏紧的衣袖,下头是那双早已毫无生气的腿。他的心上像是被浇了一瓢热油,好似连血带肉地烧起来了。但他的理智却提醒他,这里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必须克制住双颊的颤动。
于是在片刻的沉寂之后,他抬手示意孙姨:“走吧。”
方知有走到陆彦钧身侧,贴耳密语道:“卢先生倾囊以告,余下的,便只有三件事。其一,工部尚书苏祺与该案关联,以崔雨晴亲笔信及孙允和等人供词为证,即可按司法提审此人。其二:曲文葛与赫洛赤的更多直接交易证据。其三,在大理寺出现过的那封举告书是何人所为,去往了何处,是否留存。”
望着崔澹容远去的背影,陆彦钧却并未觉得轻松。崔澹容不是轻易放手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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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旧惑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