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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别院来客

孟冬中旬,霜清风和,虽已过立冬,还尚有秋末余温。

兵马司别院内,锦初一早起来,就在院里试煮昨日改良的食方。

晏骁自墙头飞身而下,晶亮的眸子在晨色的阴影里炯炯发光,斜斜一扫,直直落在那张娇柔的面庞上。

晏骁轻手轻脚地从她背后探出个脑袋,吓得她一声大叫,险些把面前的锅子踢翻。

“阿骁,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啊。”锦初惊魂未定。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便眯着眼笑开了:“我想你了,便来看看你。对不住了,我没注意到你在煮东西。”

晏骁腼腆地挠头,将带来的糕点果子放在了石桌上,自己搬着凳子坐到锦初身边。

再见晏骁,他精神了很多,也恢复了往日的华贵。一身月白暗纹纻丝直裰,外罩石青四合云纹披袄,腰间束着宝石玉带。

“锦初,这几日五军都督府发生了大事。你父亲的这个案子,应当是逃不掉了。你要不要跟我逃跑?我知道有一条路,从京城直通海上,一日可保无虞。”晏骁没头没尾地就开始给锦初安排逃亡路线了。

“五军都督府发生什么了?”锦初从面前的锅子里,挑出煮好的蔬食,再舀上汤,递给晏骁:“热乎的,你边吃边说。”

“肃远公当年的陈年冤案找到了。准确地说,是成国公终于松了口,五军都督府会支持昭华姐翻案。”晏骁语气愉快。

“当初肃远公的事,说狠一点,成国公是袖手旁观的。毕竟在他这总督之下,有如此强悍的一门帅府,谁都睡不着觉吧。”

“你今日倒是挺明白的。”

“你不要小看我。”晏骁凑得更近了些:“我父亲只是深谙中庸之道。你当我左军府是樗栎庸材吗?”

“那如今愿意把此事翻出来,又是为什么?”锦初接着提问。

“朝堂变了。”晏骁狡黠一笑:“如今太子薨逝,恒王非嫡,但最长,大宝之位也未必不可一探。今年的军马案将五军都督府拆了个稀碎,此时最需聚气。肃远公声名远扬,军中老人时常感怀。此时还陆家一个公道,聚的就是成国公的人心了。”

“陆家之罪,罪在怀璧。”锦初念道:“不过成国公这么容易就将藏了十四年的卷宗拿出来,也算有担当了。此事算起来,他也会受些责罚吧。”

“容易?可不容易。”晏骁将碗递给锦初,挑了挑眉让她再给自己盛一碗:“昭华姐姐带着琮朔大哥与陆彦钧,三人是闯府打进去的。府衙常兵四百,还有教头、武官,加上陆平侯爷、甄国公、我爹,一路打到顶,才见到了成国公。又在成国公住处外跪了三日,才求得成国公将卷宗拿了出来。”

“真打,还是演给外面看?”锦初皱着眉头。

“确实也是做给朝廷看的,但打是真打。不过我爹放水了,我也在侧路上,帮他们打了几十个。不演这一出,成国公没法与那些老臣交代。当年的事,墙倒众人推。”晏骁不屑地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赶紧来找你。昭华姐说你爹造假了关键证据,一定是逃不掉了。趁这几日还没定罪,我帮你先逃出去。”

锦初将装好蔬食的碗递回去给晏骁:“我逃去哪儿?去海上当海贼?”

“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好。”晏骁认真地抓着锦初的胳膊,“你信我,我一定能送你出去。等此事平息了,再找个地方安顿。”

锦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相信你的能力。虽然我父亲是案犯,但我母亲和舅舅是被害死之人,我自己也是当年差点被灭口的人。方大人早就跟我解释过了,这种情况下,我不会被判重罪,安静待着比到处乱跑好。我没必要害你,领个私藏罪臣家眷的罪名。”

“哦。那没有避走的必要。既如此,等宣判之前,我让我父亲再进宫,帮你说情,你手头有救疫这么大的功绩。而且你救了我,就等于救了左军府,我和我爹不会坐视不管的。”晏骁拍着胸脯说道。

“那就先谢过阿骁啦。”锦初注视着锅里的状况,谨慎地添着柴火。

晏骁见锦初做得认真,将凳子往前挪了挪,帮她捡地上的柴火:“那我陪你说说话。上次在城南营,海贼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晏骁的话匣子打开,表情夸张地比划,逗着她笑得不行。二人坐在秋风的尾巴里,一同晒着太阳。直到晏府的小厮爬上墙头来寻他,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锦初收了院中的炉子,揣着满肚子的故事,心满意足地回去午睡了。

别院一直很平静,闲下来以后,就很容易将脑子放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午睡了。

“小姐,小姐。”锦初在叫喊声中略显疲惫地醒来。果然午睡久了,人会更加昏沉——怎么像是听见了夏如的声音?

她眯着眼张望,门上趴了个黑影。循声辨认,真是夏如!她赶紧起身去开门。

果然是她!二人大喜过望,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身后还跟着陆十一,盯着她也红了眼眶。

“你怎么来了?”锦初捏着夏如的脸蛋问道。

“陆大人来找我的。他不放心小姐你一个人,让我来照顾你。还让十一也来守着。”

锦初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陆十一:“这可以吗?兵马司不会找麻烦吗?”

“小姐放心。这点小事,公子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住着。”陆十一给了肯定的回复。

夏如抱着锦初不撒手,看着她又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行,赶紧推着锦初进屋。

“这个陆彦钧,你都逃掉了,怎么还把你往这送啊。”锦初心疼夏如,她本在崔柏仁府上,躲过了一劫。

“小姐,你这是什么话。小姐你在哪里,我就该在哪里。之前那东宫,城南营是我进不去罢了,不然我一定要同小姐一起的。再说了,陆大人是真的担心小姐,小姐怎么不识好歹了。”

“哟哟哟,嘴皮子还厉害起来了。”锦初用手指狠狠推了一下夏如的脑袋,“他给你灌什么迷药了,你还替他说上话了。”

“我是与小姐讲道理。小姐你是不知道。你为了进东宫,在陆府下迷药。那天早上,陆大人被肃王和昭华姑娘捆在院里的柱子上,全身上下勒得没有一块好肉,还要挣扎着要去救你。”夏如撅着嘴,一股脑地往外倒着锦初不知道的事情。

“昭华姑娘?她那么厉害,还能绑得住陆彦钧?”

“是啊,昭华姑娘还差点打了表三少爷,说是大舅老爷害死了她父亲,崔家欠她好多人命。”

“那雀儿可曾受伤?”

夏如摇头,“陆大人把昭华姑娘扛走了。然后自己挨了打。”

“他怎么又挨打了。”锦初又是气又是心疼。

“也不天天挨打。每次陆大人着急想帮小姐,昭华姑娘就会把他绑在树上。”

锦初眼底透出无可奈何,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继续问:“绑了很多次吗?”

“好多次呢。最严重的是虫群袭击那次。陆大人是被陆十五背回来的,陆十五说陆大人为了挣脱出来,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锦初感觉眼睛酸涩,呼吸也乱,不能再往下问了。

“那后来,你在二哥府上还好吗?家里都好吗?”

“表二少爷把小姐你送去城南营以后,难过了好久。表二夫人日日劝着。”锦初心里又是一沉,忙换了个话题。

“你最近有见过我大哥吗?他回过崔宅吗?”

“城南虫灾那天晚上,二少爷没有回府。所以我去了一趟存仁堂,想去打听小姐的消息,见到了大少爷。他在与几个外邦人谈事情,还让我不要逗留,先回家去。他会把小姐的事解决好,让我不要担心。”

“大概是在谈药材吧。”

锦初深沉地呼了一口气,才扑到夏如身上:“我好想你啊,夏如。”

“我也好想你啊,我的小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锦初挂在夏如肩头,重重地点头。

抬眸间又看到门上印了个大大长长的人影。陆十一直挺挺地站在大门正中央,做什么?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十一,有什么事吗?”

打开门才发现,是陆彦钧。他朝着院子站着,听见开门的声响才转过身来。

漫天夕霞倾泻而下,给他周身笼上一层浅橘色薄光,勾勒出清晰的肩线轮廓。

光线浅浅地覆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往常凌厉的神色应是被霞光揉碎了,锦初一眼望去,只有温和安定的模样。

“我见你在和夏如说话,就没敲门。”陆彦钧朝她走近,“你这是打算要睡了,还是刚起来?”

锦初睡了大半个下午,尚未梳洗,头发软散在颈侧,身上松松地裹着素色寝衣,外头随意搭着一件披风,襟口也是敞着的。

意识到有些失礼,她才拉了拉襟口。

“进去吧,别着凉。”二人进了房间,夏如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你在外头站多久了?”锦初给他倒上一盏茶。

“从你问夏如,我为什么天天挨打开始。”

桌上有新鲜糕点,他拿起一块,漫不经心地问道:“晏骁来过了?”

“嗯。上午来过了。”

“他来做什么?”

“带了些吃的,还有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来给我讲东海上海贼的故事。”

“是得让惠海侯好好教教他朝廷的规矩了。”

“他其实挺守规矩的。主要是看你不守规矩。他就跟着学了。”锦初为晏骁抱不平。

陆彦钧霎时捏碎了手里的枣泥酥。锦初赶紧伸手,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救下来:“好好的,你拿吃的置什么气啊。”

“你对晏骁,有些太好了。明明你们也没认识多久。”陆彦钧的语气有些酸。

“患难之交,毕竟一块儿对付过疫虫了。”锦初打算含糊过去。

“那我呢?”陆彦钧皱起眉头,眸色深沉地望着她,“你这样护他,倒显得我像个外人。”

锦初凝住了脸上的笑容,无措地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陆彦钧随即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以后你要什么,让十一去办就是了。轮不到他晏家世子来翻墙。”

“你最近不忙吗?”锦初将晏骁的点心换成了自己做的蔬食,又推到陆彦钧面前。

“忙。但来你这儿顺路。”他拿起勺子,舀着尝了一口。

“上次你问我大哥的去向,夏如说…”

“我听见了。”陆彦钧皱着眉头,“我不是故意偷听。兵马司这处,本就有意将墙面窗户做薄了,以供监听。”

“难怪,我也觉得墙壁有些薄。这才十月中,没有太阳的地方,好像比以往冷些。”

陆彦钧看着眼前的少女,圆硕的杏眼里泛着澄澈的微光。他梗在喉头的那口气闷,瞬时泄了下去。

她当真是不太明白,还是我做得不够?

他默默想着,抬手将她的头发挽至耳后:“我让十一去府里取些炭火过来。天气越来越冷,你还得在这里熬些日子。”

“你别担心。”锦初看他眉头又皱了起来:“我这哪是在坐牢。除了不能出门,什么都有,都快赶上家里了。你将夏如送回来了。我可以一直在这儿待着,等到你查清案子。”

“沈家主母日日是怎么苛待你的?让你过得这样简薄,竟觉得这别院还不错。”

“那还是你更胜一筹的。你那指挥使府的简薄程度,我都怀疑是不是侯府分家,没给够你钱银。”锦初嘴上不饶人。

“那不如,你今日随我搬回去。亲自去查查内账,看看我的银钱家产,够不够你装点。”陆彦钧笑着抿了一口茶。

锦初瞥了他一眼,捂着脑袋说:“我不给方大人添麻烦。我就在这儿待着。听说你家昭华姐姐不喜欢崔家人,她功夫好,我打不过她。”

“她一定会喜欢你的。”陆彦钧意有所指,抬眸玩味地看着锦初。

锦初被他盯得脸红,下意识想找些事做:“手伸给我。”

陆彦钧乖乖地伸出手,锦初搭了搭脉:“看来在五军都督府没受什么伤。”

“担心我了?”陆彦钧学着锦初的样子,将手肘抵着桌面,单手托住自己的下颌,身子顺势往前轻伏,也懒懒地倚在桌前。

“听着挺吓人的。毕竟是你父亲守在门口。他每次打你都那么狠。”

“我父亲,五军府的几位叔伯,都没下死手,打斗是能撑得住的。只是跪了三日,腿疼得有些站不起来。”陆彦钧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

“那你还到处乱跑?你就该回家歇着,上些药躺着。”锦初嗔怪地轻捶了他一下。

他顺势抓紧锦初的手腕,“我这不是来找我的药了吗?只要看见你,我哪里都不疼了。”

锦初瞪了他一眼,另一只手捏紧拳头,重重捶向他的膝盖:“叫你戏弄我。”

“嗯——”陆彦钧瞬时眉头皱紧,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后缩。

“真的疼?”看着他半眯着眼,皱着眉咬牙的样子,锦初立即拖着凳子坐得更近些。

轻轻点按他的膝盖,一边关切地问他:“你这几日擦药了吗?哪里疼你仔细说。”

陆彦钧柔声应着,笑盈盈地倚在桌案上,望着锦初忙前忙后。

香炉中,沉烟缓缓盘旋上升,袅袅缠上屋梁。他目光追着锦初,只觉这斜阳漫入带来的满室碎金,皆不及眼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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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别院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