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王府内,肃王正在翻阅呈报,方知有和崔柏仁坐在右侧,帮着肃王整理卷录。陆彦钧与周勉前后脚进来。
“这鸿胪寺的册子看得本王头疼。彦钧啊,你陆家世代与北边作战,给本王细细捋捋,这北鞑与西番三部之间究竟是怎么关联的。”肃王首先询问。
“北鞑以喀尔喀汗为共主,但汗王实际只辖左翼三万户,他的居所距大岑路途遥远。且他对与我大岑接壤的右翼三万户并无统治实权,此处以北鞑副汗右翼济农为尊,终年与我朝为战的,便是他了。”
“北鞑与西番三部在法理上并无统属关系,其领地分界线大致为贺兰山、靖虏卫至固原一线。但游牧族裔,迁徙回溯,争夺牧场与人口的摩擦经年发生。”
“那西番三部之间呢?也不是铁板一块吧。”方知有对边事知之甚少,尤为好奇。
“当然,西番三部为勒兔部,赫洛赤与兀剌部。其实他们都是右翼历代分支形成的子弟部众,右翼济农虽无法直接号令他们,但多少有些薄面,他们也天然从属于右翼体系。这才促成了十四年前那次,二十万大军四路压境的情形。”
“这三部里,赫洛赤激进好战,常年觊觎我朝的洮岷茶马通道,每次西番进攻,多是赫洛赤带头。兀剌部是西番兵力最强的一支,他们唯利是图,但凡能获得人口或者牧场的勾当,都是愿意参与的。勒兔部则是最善于趋炎附势、斡旋求好处的一支。通常也最摇摆。”
“如今右翼济农也年迈了。下头余了四个儿子,与三部搅在一起,各拥势力,听说也是闹得沸反盈天的。否则陇山那场战事,只怕会拖得更久。”肃王调侃道。
“鸿胪寺的文卷上怎么写是五个儿子?”方知有惊讶道。
“原本五个。第三子索克木,死在十四年前的大战里了,被我三叔陆泰将军斩首于阵前。”陆彦钧颇有些自豪。“右翼济农的正妃,是喀尔喀汗的亲女儿,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博迪,阴鸷狠戾,赫洛赤早早地就投靠了此人,此外便是第三子索克木,和第五子乌斯。次子诺海,土默特王妃所出,擅长领兵打仗,近年来与我靖朔军对阵的,主要也是他。四子彻辰,此人的消息最少。只知是有回回血脉的侧妃所生,有母族的关联,兀剌部与他关系颇近。”
“这个老四,要不是个残废,博迪定是最要忌惮他的。现在反倒要多倚仗他了。”肃王丢了手中的文册,往后躺到椅背上。
“何出此言?论长幼礼法,也轮不到他吧?”崔柏仁不解。
“右翼三万户,对应的就是这三位王妃的母家势力。三家各有千秋,可谓势力相当。但往外看,西番兀剌部的战力,可是赫洛赤加上勒兔部都比不了的。再往西北,西域诸国可就只认回回了。人口,战力,商贸,这位台吉可谓应有尽有。”陆彦钧笑言道。
“未来的副汗,多半还是长子博迪。如果赫洛赤是为博迪办事的。这沙蠓疫及太子之事,便要想得更深远些了。”肃王收敛了笑容。“若是右翼储汗,借用他部之手,勾连我国内奸,戕害我朝储君。这边境上,就要大开杀戒了。”
肃王感慨完,众人都看向了陆彦钧。
他倒是面色平静地环视了一圈,转头询问周勉:“曲文葛与赫洛赤的事查的如何了?”
“曲文葛的府内私账上有一笔常年支出,管家招认是一直供养着几个闲散食客。说是他家中老母亲喜好野味,这些食客便是常年往返京边两地,做些专项采买。这几个闲散食客近五年频繁往返于临夏,榆林,大同,宣府等地。”说到此处,周勉不禁笑了出来。“我本当曲大人是至孝笃亲之人,但府中每月给老母的例钱,倒不如给小妾的打赏多。便才怀疑这几人应是养在身边的消息掮客。”
“可还抓得到?”陆彦钧追问道。
“这几人集中在九月初那几日离开了京城,临走前还支走了大量的路钱。我已经按管家描述做了画像,发下海捕文书了。”周勉解释道。
“出了京一月余,此时再追,无异于大海捞针了。”陆彦钧摇了摇头。
“说不定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周勉狡黠一笑。“此外,在曲文葛的家中密室,查出了几个样式奇特的印信,猜测应当与北面有关。”
话间方知有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三只看不出是信物还是印信的挂件。一只蜜黄色的兽牙印章,一枚前端是木哨子,尾端是个奇怪图形的刻章,另一枚是一颗类似玻璃珠的东西。
陆彦钧端详着三样,觉得中间这只,形制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随即目光转到那只兽牙印章上。
“这只兽牙,我请善识鸟兽的猎户看过,也经由了存仁堂的边医佐证,又请了我祖父亲验,这应是西番独有的昆仑雪猊的牙齿。西番贵族视雪猊为神明护法,猎取极难,这雪猊牙是没有争议的、西番贵族之间的名贵信物。”崔柏仁解释道。
“我有一事,也要与你捋清楚。”陆彦钧伸手拉住崔柏仁的胳膊,将他按着坐了下来。“崔家那改籍的圣旨,听雀儿说,是答应藏匿密宗才换来的?”
“胡说八道。你当我们崔家是什么人家。”崔柏仁恨铁不成钢。“这除医籍的旨意,是两军停战后,定曜二十年十一月,才到我家的。确实与我大伯父死在救灾任上有关,但主要表彰的是我阖族勉力救灾的功绩,这才除了医役。尤其是我祖父与我父亲,自定曜十九年八月亲往前线治疫,直到定曜二十年八月平疫才回来的。”
“那你祖父将这些密宗藏起来作甚?”
“为了锦初。”崔柏仁甩了他一个白眼。“不抓着沈柯的把柄,怎么把锦初留在身边养?若是那时就将她送回沈家,现在的坟头草怕都有丈余了。”
“嗯,元敬兄担心了好几日,累及良眷。现在就只需要将锦初小姐摘出来就好了。”方知有解释道。
“元敬兄,在大牢里,沈柯除了提及曲文葛与赫洛赤,可还有说什么别的?”周勉趁机接在方知有后头提问。
“不曾。嘴紧的很。”陆彦钧摇头。
周勉松了一口气般地哦了一声,随即说道:“那我便再去细查曲文葛,看看能否查到书信实证,人证一类的。”
“周勉啊,此番查验收获颇丰。本王甚慰,你且继续,查到什么速速来报本王。”肃王十分满意。
周勉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又看了肃王笑了一下,给众人作礼后,说着自己定会竭尽全力,便退出去了。
方知有看着周勉远去的背影,略微皱眉,眼睛眯了起来。
“之恒,怎么了?”陆彦钧询问道。
“恺瑜近来有些奇怪。以往来王爷府上,都恨不得多待一会儿。近来反倒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朱懋的事都还没聊呢。”方知有若有所思。
“他近来事多,总不比闲的时候。”崔柏仁替他开解道。“如今我变成最闲的一个了,只能帮你们打打下手。咱还是先说说朱懋吧。”
“朱懋这侧,看押前我先将他三族内都查了个遍,确实发现了不少消息。抓捕后,这厮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元敬兄帮着审了三日,便也什么都招了。我按案件先后,都捋了捋。”方知有拿出几沓手札,放在三人面前。
“其与曲文葛的交往,可追溯到三十年前。二人为同窗好友,后来走的路子不同,便显得没了交往。但私底下互相馈赠的奇珍异宝,已经远超二人的俸禄,尤其含有大量的西域珍宝。朱懋也油滑的很,他自家清贫,收受的财宝都散在了三族里。曲文葛或许是一直通过朱懋在销赃。”
“十四年前的临洮案,栽赃手段明显。先说昭华姑娘提到的靖虏卫失守一事。定曜十九年,靖虏卫三失三得。当年一月失,三月得,靖虏卫开始起疫。第二次便是六月二十九失,九月得;第三次是十二月失,次年二月得。首次和第三次的军情飞报都无问题。唯独第二次,我比对了都察院的记录,六月二十九失守靖虏卫的消息,是在雨晴夫人的那封写于七月初二的陈情告案之后,才呈递圣上的。其心昭著啊。”
“而后,陆峥将军太过持正,经由都司递京的这份冤情陈案,竟只走了常递。当时军情灾情紧急,飞塘与火牌飞报都递交不及,这常递本就容易积压,再加恶意扣押,这封冤情陈案便不达天听了。经由曲文葛这位陕西巡抚递交的,应当已被销毁了,都察院无任何记录。”
“所以,都司那份陈状,现在何处?”陆彦钧侧目看向方知有。方知有软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肃王拉了拉陆彦钧的胳膊:“晚些我与你说。”
见状,方知有继续聊手头的卷宗:“这朱懋还牵扯两件事情,一件是定曜三十一年陇山之战,他与被陆侯爷斩首的固原总兵魏晋也有来往,仍是些扣留军情,延缓迟滞,将功做成过,过推成平的勾当。得了不少金银财宝。另一件是军马案上,朱懋女儿的聘礼单上有一份厚礼,经查实为罪臣王栗昔年所赠。朱懋交代,他只是帮王栗递消息,去向是北面。”
“论及此处,我还想起崔家老夫人提到一事,倒是让我有些联想。”陆彦钧眼底划过一丝微光。“沈柯想遮掩的人,可能是刘则。”
“你详细说说。”肃王来了兴致。
“那日崔老夫人是以手中握着的,一封刘则写给北鞑贸易官鄂尔拜的旧信为由,撬开了沈柯的嘴。北鞑与我朝几十年战战和和,他为官多年,又营边事,有几个老朋友,能在战时援手,救助亲女,不算过火。即便是御史弹劾,十几年的旧事也难翻起大浪。但沈柯却对此事讳莫如深。”
“兴许是他担忧丧期再娶的事情败露?影响官声?”方知有提道。
“不是。他们还故意将沈锦安兄妹的生辰从六月挪到了十月,这并不能遮掩丧期再娶之事,只能隐瞒出生细节。再看沈柯的表现,我认为他们是在极力掩饰,刘则与北鞑的关联。”陆彦钧讲出了自己的推论。“沈柯惧怕我继续查刘则,才抛出了赫洛赤。”
“总宪都察院这边,在曲文葛之上的,左中丞刘则,右中丞张渊,甚至文臣之首的那位御史大夫朱蕴嵩,周勉都查了一轮,之前我们也一起看过了,与此事并无关联啊。”崔柏仁从满桌的文卷里,拿出了周勉此前做好的呈报。
“子先,我并不是质疑周勉。我在想这个关联是否一定在太子案,或者虫疫上。沈柯对崔家祖母的惧怕是持续了十四年的。所以这个结论应当是: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旁人知晓刘则与北鞑之间有关系。结合这位是鄂尔拜三年前接任管理茶马互市的,我其实,想到了同样在三年前开始运作的军马案。马匹到了边境之后的去向…”陆彦钧还在细致推演,却被肃王扔出的纸团打断。
“累吗?我说累不累?你陆家的冤屈还管不管?沈家的女儿,还要不要?太子的事,还结不结?”肃王又朝他扔了个纸团。“先把眼前的做完吧。刘则的事,军马的事,先按下不表。”
肃王表了态,几人也不好继续深究。肃王将二人遣走,将陆彦钧独自留了下来。
“陆峥将军那封亲笔陈情书,你得回五军都督府里找。”肃王走近他身侧说道。“一门三帅九将,忌惮的可不仅是文官啊,彦钧。方知有能替你查到此处,称得上以命相搏了。”
“多谢肃王提点,此事,我去办。”陆彦钧致礼示谢。
“这些日忙乱,本王都没功夫与你单独说两句。”肃王踱步到陆彦钧另一侧,“太子案也好,临洮旧案也罢,比军马案时,本王觉得为人掣肘,困于罗网的感受,只增不减。”
“下官也有此感。曲文葛也好,赫洛赤也罢,像是对手给出的答案。”陆彦钧嘴角轻挑,“查的很顺,但不得深究。”
肃王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关乎国祚。比起现在就将你们这些人赔进去,本王宁可先不深究到底。利弊相生,否极泰来,你可明白?”
“彦钧明白。殿下放心,此案上,彦钧只求两件事。肃远公申冤,锦初无事。”
肃王与他只对视了一眼,便放心的让他先去了。
陆彦钧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朝肃王问道。“下官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那位彻辰台吉的,他是个什么样的残废?下官望能补上这一直缺失的敌情。”
“孟太医说的,说是看着文弱,不能行路。马背上立身的家族,必是承不了大统的。”
陆彦钧点点头,与肃王再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走出肃王府大门,已近晚晌。方知有还等下在门口。
“元敬兄,刘则大人的事,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与此案的关联性。但我还是想密查一下,哪怕为那军马案,也是值得的。”
“也对,你在总宪都察院里,查起来会更方便些。不过之恒,此事一定要小心秘密行事。对付老狐狸,可不能是寻常手段。”陆彦钧担心他的安危。
“放心吧元敬兄,我有分寸,如有眉目,我定随时找你。查刘则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完他轻轻与陆彦钧碰拳,又毛茸茸地笑开了。
陆彦钧眼有动容,此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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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蛛丝寻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