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初只在城南营外的独帐住了三日,便被移送到兵马司别院软禁。自她被押走那日起,受过她救治的民众便自发聚到城南营口,跪成一片,替她喊冤。
重症营内,喊冤不断;营口之外,哭诉不休。内外两道声浪,隔着营墙,声声不断。最后闹得兵马司没办法,只能让太医院的速来交接,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悄悄把锦初送去了别院看押。
民众是躲开了,可就再也挡不住京城这些权贵子弟了。
“晏世子,下官求您了,你别在这墙头上坐着了。您再不下去,我就只能派人上去捉您了。”兵马司的官吏在下头哀求着。
“巡城官,我不难为你。我就在这儿坐会儿,又不下墙。” 晏骁笑嘻嘻地回了一句,转头又朝院子里喊,“锦初,你看什么呢,那么入迷?”
“遭了这一场疫,才发觉我这草药医理学得实在不够,趁眼下有空,多学学。” 锦初躺在摇椅上,扯着脖子喊回去,“你回去吧,我这儿挺好的。你才从营里出来,先回家躺着养身子 —— 别枉费我费那么大功夫救你。”
兵马司官吏连忙应和:“是啊世子,沈小姐说得有理,您的身子要紧。您放心,我们不敢亏待沈小姐,上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
晏骁挠挠头,百般不情愿,又朝她喊:“以往日日一睁眼就能见着你,你这突然不在了,我好不习惯啊。”说完,自己倒先红了脸。
抬头一瞥,却见陆彦钧站在园子花台处,正冷冰冰地盯着他。
“诶,陆彦钧怎么能进去?”话间他一个跟斗,稳稳翻落进院子里。兵马司差役连忙上前要拦。
锦初听闻响动,摇椅使劲往后一压,正巧看见陆彦钧的倒影,椅子吃不住力,整个人被掀了出去。
“啊,嘶。”手掌膝盖吃痛,她正咧着嘴呼气,陆彦钧单手拦腰,将她从地上捞起,稳稳放在石桌上。
“不用跟了。”他冷冷下令,兵马司差役立刻识趣地退了个干净。
锦初抽出手帕去擦手上的污泥。泥土带着虫腥,她嫌弃地拎起一角,翻了个面。
陆彦钧便递过来一张干净的帕子,是她先前留在陆府上的那张。
“还是当官的说话好使啊。”晏骁揶揄道,“我费了半天的口舌,翻墙都不让我进。陆大人倒好,从正门走进来的。”
“晏世子还病着,不该在此翻墙。”陆彦钧下了逐客令,“此处是兵马司看押别院,世子出现在这里,逾矩了。”
“你这苦主来这儿,又算怎么回事?”晏骁抄起手,站到锦初身侧,故意气他,“该不会是记恨沈大人,想来害锦初吧。”
“行了。你俩累不累?”锦初左右各白了一眼。
她叹了口气,先转向晏骁:“晏世子,你的疫症只是没了传染性,才让你出了重症营 —— 不代表你无事了。后头起码还得躺个十多二十日,才不伤心肺体魄。你想病病殃殃地过下半辈子?”
“我这不是担心你才跑来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晏骁扯着她的衣袖撒娇。
锦初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知道啦。可你得为自己身子着想。我这儿真无事,连个来提审的人都没有。你回家去吧,别让你爹太担心。也替我谢谢晏侯爷,四处去帮我说情。”
“嘿嘿,你记我的情就行。我爹是看在我的份上才去的。”晏骁笑嘻嘻地求夸奖。
“行,记你的情,记住了,记牢了。”锦初也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
“那我就先走了。隔几日再来看你?”晏骁凝视着她,等她的反应。锦初点了头。他这才腼腆地笑开,稳了稳心神,蹬墙而去。
眼看他走远,锦初才转过头来,心虚地瞟了一眼陆彦钧。
他表情不太好,眉头都快拧出水了。
锦初垂着脑袋,转着手里的帕子。尴尬得不知道从何说起。
“起风了,你穿得这样少。我们先进屋。”不由反驳,他便将她抱起来径直走了进去。
他将锦初放在软榻上,给她递了一盏热茶。
锦初捧着杯子挡住半张脸,眼角余光偷偷瞟他。眼见他眉头舒展了才开口。“肃王说,我们不能见面。”
“他说了不算。”陆彦钧在她身侧坐下。
“那……你是想问什么吗?可我对十四年前的事,了解不多。”锦初垂着眼,不敢看他。
“不是十四年前的事。”
锦初闻声,有些诧异地抬眸。
他伸手将她拉到近处,直至二人四目相对,满眼只剩对方的距离。他捧起她的脸,盯得她面颊泛红:“锦初,你不要躲。”
“那,你问吧。你想知道什么?”眼见躲不掉了,锦初硬着头皮等他开口。
“你没有答应嫁给崔澹容,对吗?”
锦初瞪圆了眼睛 —— 先是震惊,而后是惊讶。
还未等她开口,陆彦钧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把将她圈进怀里,抵在她耳旁,轻声念叨:“我就知道。”
锦初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大哥哥同你说的?”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提及此事吗?”陆彦钧继续问。
锦初的眼珠转了转,没有开口。
陆彦钧没有逼她,往后坐了些,挺直腰背,给她留出空间,等她慢慢想。
“其实…… 也没有特别的原因。”锦初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就是要名正言顺地离开沈家,总得有个由头。我那继母,又是给我下毒,又是到处说我坏话,还总给我乱指亲事。外祖父母担心我,甚至考虑让崔雀儿娶我 —— 大哥哥说,我们可以一起离开京城。”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
“知道了。”陆彦钧松了一口气,“我会帮你想办法,让你称心如意。”
“哼,如今还谈什么称心如意。”锦初不禁苦笑,“都已经是罪臣家眷了。不知道下场是在浣衣局,还是教坊司。”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陆彦钧摸了摸她的头,“我今日来,就是给你送定心丸的。即使沈柯获罪,你也不会有事。”
“那我妹妹呢。还有锦璋锦鸿他们。”锦初起身拉住了陆彦钧的胳膊。“他们也很无辜。”
“要看沈柯的罪行了。锦初,此事我不敢保证。”
“是锦安,帮我从沈府逃出来,我才能去找你的。她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锦鸿还因此事,当了替罪羊。”锦初暗了眼眸。
陆彦钧轻轻拥着她:“先别难过。还没到毫无转机的时候。只要你爹肯开口,总还有些办法。我答应你,我会尽全力,好吗?”锦初把脸埋在他肩头,重重地点头。
陆彦钧的怀抱一直很温暖。从陇山时开始,一直是她熟悉的温度,有她熟悉的味道。只要让她多留一阵,她就会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兵马司没有人敢为难你。你就当养身体,在这儿安心住着。等此事了结,我一定来接你。我知道我失信于你,陇山一次,东宫一次,你生我气是应该的。但这次,我再也不会了。锦初,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陆彦钧低声求饶。
锦初轻轻地点了点头,撑起身问:“现在案子查的如何了?有进展吗?”
“我在四处找你大哥,他是关键人证。”
“他不在京城吗?”锦初面露疑惑。“我上次见他,还是虫群袭击那天。他竟没提前告诉我,他要出京。”
“无妨,过几日,他会自己出现的。”陆彦钧信心满满。“此外就是你母亲信中提到的那位孙允和,你可知去哪里寻?”
“孙姨。在存仁堂里与我一道行医的那位。”锦初突然想到了什么,跳下软榻写了一张字条,递到陆彦钧手里。“如果你想找当时的人证,除了我大哥和孙姨,还可以去崔府找我外祖父母。尤其是我外祖母,我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他最怕我外祖母了。”
陆彦钧拿起锦初写的字条,倒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大理寺阴冷的监牢里,沈柯盘腿端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一阵解开铁锁的喧哗声后,一声质问响起“竖子!”
沈柯慌忙地睁眼,眼见来人是崔老夫人,立刻俯身跪下:“岳母大人怎么来了此处。”
陆彦钧跟在身后,提着一把太师椅给崔老夫人坐下。“你少做些荒唐事,便也算对得起老身了。”
沈柯恭敬地跪好听训。
“老身此番来,只有一事。希望你沈大人开恩,记在昔年情分上,将我那可怜女儿的唯一血脉还给我。你如今这般撑着,是希望将她害去浣衣局为奴婢,还是沦落到教坊司供人玩乐啊?你这没良心的爹。”崔老夫人拿起拐杖就往沈柯身上招呼。
沈柯默不吭声。崔老夫人立即变了面色:“初儿你没养过,你不在意。那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也不在意了吗?当初雨晴丧期未过,你便与那刘氏苟且,竟还敢带着她求告到我面前,替你们保下一对儿女。那时刘氏在我面前招认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沈柯的面色从焦虑瞬时滑落至惊恐。崔老夫人随后提高了声音。“我家初儿现在有救国之功,要摘出来也是有办法的。但你其他几个孩子,你自己不想着救,他家外祖可不一定愿如老身般四处奔波。竖子,你可想清楚些。”
“岳母,您可不能此时…”沈柯瞥了一眼身旁的陆彦钧,又闭了嘴。
“我家初儿自己如今身陷囹圄,还记挂着她那同父异母的弟妹,是否能得个善终。竖子,你当真是猪油蒙心,非要拉着一家老小去送死吗?你若决意如此,老身也不惧为了我家初儿,拿着证供再去敲一次登闻鼓,拼个鱼死网破。”
崔老夫人撂下狠话,便起身走了。沈柯还跪在地上,但明显卸了劲,身体微颤。
“崔老夫人,请您移步暖室说话。”陆彦钧追上前去,想与崔老夫人再聊聊详情。
“就在外头说吧,户外清爽。”崔老夫人上下打量着陆彦钧,又绕着他转了个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陆家人,又为着我家孙女来的,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吧。老身尽量解答。”
“晚辈看沈大人,分外惧怕您提到的刘氏夫人的招认。所以晚辈想询问,此事是否与当年战事有关。”陆彦钧恭敬地询问道。
“有些关联,但不是能落罪的东西,孩子。”崔老夫人提起往事,仍不免叹气。
“我家雨晴过世不足五月,沈柯便与刘则幼女暗通苟且。她当年怀了双生子,胎大命危。那时老身带着澹容和锦初在西安府上。她便与沈柯一起,求告到老身面前,救他们母子三人。本不想救他们的,但医家有责,且上天有好生之德。关联就在此次京城疫症,你们问北鞑要的那味药材。这味药材在她那生死关上也是必须的,只是西北境上救疫都无药了,怎能还有余量去救胎。刘氏为了救自己和孩子的命,求告她父亲,写了一封亲笔信,让我家老爷能执此信,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出北鞑与大岑关口。”
陆彦钧沉思片刻,回答道:“刘则大人,时任陕西巡边总御史,也负责抚绥边夷。晚辈记得是定曜二十年八月二十九停战的,若是九十月的话,倒也合理。”
“孩子,这对双生子,只怀了七月,是定曜二十年六月生的。刘则那封信,不仅越过了前线的国公大军,还从北鞑手里拿了药。这味药材,在那时,可是两国都紧盯的军资。”
“晚辈明白。此事不能直指刘则通敌,但战时勾连敌国,私相授受,已是可以查他的把柄了。”陆彦钧抱拳作礼。“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敢问刘则这封信,是写给何人的?”
“如今掌管边贸茶马市的萨哈勒齐——鄂尔拜。”崔老夫人如实道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陆彦钧,又补充了一句。“孩子,我答应你过来劝沈柯。但这份密信,崔家不会交出来。”
“当然,晚辈所托,已是叨扰。崔老夫人能鼎力相助,晚辈感激不尽。”陆彦钧又接着三言两语,哄得崔老夫人很是受用,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大理寺。
回到狱中,沈柯瘫坐在草席上,面前的稿纸仍是空白的。陆彦钧站到他面前,半蹲下去平视他道:“沈大人,你当年只是一个按察副使,凭你的力气是搬不掉一座国公府的。所有的证据,唯有你这处是造假的,你真的忍心,拉着一家老小为人垫背吗?”
他失了神,陆彦钧与他说话,他都没反应。
陆彦钧叹出漫长鼻息,随即利落地站起来,不想在此处再浪费时间。
走出监牢前,沈柯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赫洛赤。你们抓了曲文葛,要找他与赫洛赤的关系。”
陆彦钧怔住了脚步,神色冷峻如常,但却觉得寒意从脚底幽幽升起,沿着双腿节节而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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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昔年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