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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承殃入狱

十月初三,崔雀儿与押送药材的孟疏俞一同来了重症营。正站在五丈外大声呼喊锦初的名字。

“雀儿!崔雀儿!崔思衡!”锦初站在栅栏里边,扒拉着栅栏,冲着他疯狂挥手。

前头为了防止疫民逃跑,军卫将栅栏加宽加高,雀儿循声张望,根本看不到人影。

“来,我帮你。”晏骁自从能下地走动,日日跟在锦初后头。他直接蹲下,将锦初扛起,坐在他右肩上。

崔雀儿终于瞧见了锦初:“初儿!你可安好?”

“雀儿!我还好!你放心!”锦初将手做成喇叭状,冲着崔雀儿大喊。

“你好好的!别生病,别受伤!我今日转去城北营!一起帮你!”崔雀儿说完,朝锦初重重地挥手。

短暂的见面之后,锦初喊得口干舌燥的。

“这是你哪个好哥哥?”晏骁眨巴着眼睛,凑到锦初侧脸边上问道。

“三哥。”锦初颇有些得意,转身瞥到笑嘻嘻的晏骁,立即严肃起来。“虽然我要谢谢你帮了我一把。但阿骁,你还是个病人,你是快好了,不是好全了。”

“好好好,我的锦初小姐,我现在就回去躺着。”晏骁两眼亮晶晶地哄她开心。

“走,我跟你一起回去。宫中来信,要迅速盘理城南营的近况,今日便要递上去。”锦初伸了个懒腰。

“这么急?这药材今日刚到,你如何来得及?”晏骁不满。

“前头分区治疗已经卓有成效了,你没瞧见么 —— 大营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锦初指着远处拆了帐子留下的空地,示意给晏骁看,“这批药一到,剩下几千人也就有了保障。你自己,约莫再有四五日,就能回家休养了。”

晏骁皱起眉头,跟着她的步伐倒退着走,偏要脸朝着她:“那你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不会要等最后一个病人都好了才走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出去了。那不是好长时间见不着你?”

锦初做了个鬼脸,揶揄他:“当初天天喊着要逃出去,如今倒一副舍不得走的样子。晏世子,你怎么这般两副面孔?”

“不,那不一样!” 晏骁急急地辩,“锦初我跟你说,这个就叫做,嘿嘿,思……”

话没说完,两人已打打闹闹地进了帐子。那句没说完的话,便散在了帐帘落下的风里。

直到入夜,锦初的诊案文书递进了宫里。照如今的速度,疫症入了秋冬本就自然转弱,城南营井井有条,药材补给也接续上了。剩下的病人,应能在腊月前后尽数得治。算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交完文书后,锦初早早地睡了,这一两个月,她难得有如此松弛的时候。

帐外起了一阵骚动,睡梦间听见,有人嚷着要往这边闯,锦初翻了个身,实在睁不开眼。

晏骁此刻在帐门前,长枪一横,枪尖朝外,将涌上来的人拦在三步之外。

“站住。”晏骁嗓音清亮,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冷峻,“沈主事在休息,闲人免进。”

军兵们面面相觑,又往前拱了一步。他枪尾一旋,枪尖贴着领头人的靴尖 “铛” 地钉进土里,溅起一蓬尘土:“我说了,站住。”

“晏世子,捉拿沈家家眷是朝廷的意思,您不要让小的难办啊。”领头的军兵开口求饶。

“嘘。”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压得极轻,“沈主事在歇息。要打,走远些打。”

几人哪肯罢休,今日拿不到沈锦初,回去也要挨板子,只得壮起胆子,齐齐扑上去。

晏骁枪花一抖,日光下只见一道银光游走,“铛铛铛” 三声,三把刀尽数落地,前头三人都捂着腕子蹲了下去。第四人挥刀横斩,他侧身让过刀锋,长枪如蛇,贴着刀身一绞 —— 那人虎口一麻,刀也脱手。

他收了枪,立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一团的军兵,还是那副哑着嗓子的模样:“轻手轻脚地走,要是吵醒了沈主事,我饶不了你们。”

硬闯不得,营外派了文官进来,站在晏骁一丈开外,扯着嗓子喊锦初的名字。

直至锦初被喧闹惊醒,睡眼惺忪地起身来查。“阿骁,你们干什么。”

晏骁卸了劲儿,扛着枪转身,黏人地凑到她跟前:“营外传令,沈家涉旧案,大理寺及都察院要传唤你。”

锦初左右打量,晏骁手执长枪,巴拉握着弯刀,齐齐挡在帐前,前头跪了一排守营的军兵,还有几个七倒八歪在地上的。

“沈主事,方知有方大人在营外等候,请您前去。”传令官立即通报。

锦初面色平静,她将晏骁和巴拉叫到一边:“我知道是何事。你们安心在此处养病,不要难为这些底下做事的。”

巴拉听话地收了刀。晏骁将长枪扔到巴拉身上,正了正衣襟。“我同你去,至少帮你做个见证,以免你吃亏。”

锦初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他跟去。隔离带里,方知有已等了三刻。晏骁病体未愈,不便近前,索性翻身一跃,坐上隔离带的栅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方知有。

“锦初小姐,你可知今日是所为何事?”方知有率先开口。

“临洮旧案,对吧。”锦初轻声回答。

“正是。今日早朝,陆昭华面圣陈词,翻了旧案。沈柯大人已被看押,家中亲眷悉数看押在五城兵马司。”方知有解释道。

“国难大疫压顶,不先顾着治疫的主医,倒因一府私事先要拿人。大岑几时有过这样的规矩?”晏骁冷声直逼方知有。

方知有转头向晏骁作礼:“晏世子,事出有因。但圣上念及民生,让锦初小姐先原地看押,在此处建一座新帐,由五城兵马司看管,逐步将营务移交太医院,太医院确保能完全收治,灾疫无虞后,再行移送。”

“知道了。”锦初赶在晏骁辩驳前先应下。“那烦劳方大人,将营内的册录医书一并送来。”

她出奇平静,倒让晏骁无措。“锦初,你别害怕。我在此处守着你,没人敢擅动。”

锦初旋即转身,笑着安慰他:“方御史与我是旧识,他不会为难我。你大病未愈,先回去照顾好自己。再说,巴拉和阿澈还在里头,你替我照顾他们,可以吗?”

晏骁攥紧了拳头,半蹲下来冲着锦初交代:“我记下了。再有四五日我便能出营。惠海侯府不会坐视不理。”语毕,他给了方知有一个威慑的眼神,才起身回营。

“小姐只管安心等候,子先兄、元敬兄已在尽力为你谋划。”方知有想叫她安心。

锦初倒是笑得坦然。“之恒先生,我料定会有这一天。我也希望能有这一天。我想知道,是谁杀了我舅父,是谁害了我母亲,是谁将我大哥害成如今的样子。我做好准备了,只要真相昭雪,什么样的判罚,我都无悔。”

方知有闻言,对锦初作礼:“小姐深明大义,知有佩服。今日除了传讯,也受人所托,给小姐带了东西来。”

他突然从身后变出一个大食盒,交到锦初手上。“元元小姐的心意。望你能一切安好。”

“谢谢之恒先生。”锦初承情,将食盒接下,又突然给方知有跪下。

吓得方知有连忙将她扶起来。“锦初小姐,你有何事不妨直说,不用行如此大礼。”

“明日是我妹妹沈锦安的生辰。我想请之恒先生行个方便,替我妹妹送些吃食 —— 她娇养惯了,一个人被看押着,实在凄凉。”

方知有听到是此事,大大松了口气,当即应下。锦初这才肯随衙役去了。

而后,总宪都察院与大理寺,双双翻了天:京城虫疫拿了一个曲文葛,如今陆家旧案翻起,又拿了一个刑部左侍郎沈柯。

“刘中丞,你家幺女婿都被拿了,中丞怎么还有闲心在此处喝茶?” 右中丞张渊,见刘则气定神闲地坐在都察院衙里,看着众人将案宗搬来搬去。

“张中丞啊,陆将军遗孤既然有疑,该查便查。我家女婿的为人,我清楚 —— 是个胆小怕事、才肯恪守规矩的,做不出这等大事。只要查证清楚,必能还他清白。” 刘则胜券在握,将一杯热茶推到张渊面前。

“刘中丞的意思是:陆家冤枉了沈大人?”张渊半眯着眼,瞅着院里一箱一箱的卷宗。

“张中丞慎言。老夫何曾下过这等断论?清者自清,自有圣心裁断。”

“刘中丞啊,十四年前的事,不过是墙倒众人推,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这翻案,却偏偏出不去你幺女婿的内院。当年写陈情举告的,是他先夫人;如今闹出死因有疑的,又是崔氏所出的长女。同朝为官几十年,我劝中丞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割肉饲虎,未尝不是一个法子。”说到此处,张渊斜瞟了刘则一眼。

刘则仍旧面带笑意:“这话,倒是我想送与张中丞的。你手下的曲右佥,如今深陷虫疫,又疑与太子案相关。中丞可曾想过,弃车保帅?”

“曲文葛到底是谁的人,你我心知肚明。”张渊又将茶推了回去,掸了掸袖子,“有些事,能止在某处,便当止。过多的攀咬,动作就太大了。”他回了刘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起身离去。

刘则望着张渊离去的背影,招来身边小厮,让他速速将周勉叫到家中。

周勉闻讯赶去,自侧门疾步而入。进到内室时,刘则已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中丞大人。”周勉躬身行礼。

“起来吧。”刘则抬手示意他坐,“肃王那边,查到哪儿了?”

“目前只递了曲文葛与朱懋的往来。能将二人这十多年窥探军机、延迟瞒报的几桩罪落实,指向曲文葛玩弄权术、打压武官、收受贿赂。”周勉如实禀报。

“张渊的部分,撤下来。”刘则吹了吹热茶,“这老狐狸已有察觉,今日拿沈柯来敲打我了。”

周勉点头,皱起眉,有些迟疑:“那…… 沈大人那边,大人可有吩咐?”

“呵。”刘则捋着白须,面上似笑非笑,“周勉啊,你跟老夫的日子不长,老夫念你初次,便细细与你说上一说。用人重功用,只求堪当事务、足济所需;选人重根本,必求洞晓机宜、善察捷悟。沈柯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也不配做老夫的幼婿。陆家此番在他身上做文章,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让他们折腾去吧。”

周勉听懂了刘则的敲打,有些局促地将双手交叠在腹前,指腹不住地摩挲手背:“如此便好。若中丞大人没有旁的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此事,结在曲文葛身上,已经足够了。老夫可说明白了?”见周勉起身,刘则摆出一句态度。

周勉的脚步顿了顿。他听懂了:若沈柯最后摘不出来,他在刘则这里的进身之阶,便算是自己递错了。

肃远公旧案重开,主审堂落在大理寺,由大理寺卿顾修远亲自坐堂。

自太子一案后,顾修远每日焦头烂额,如今又添一桩积年大案,眉宇间便没松开过。今日再见方知有这副模样,更是来气。这少年白白净净,一副书生相貌,素闻办事颇有章法,可今日点检文卷,却软绵绵、笑盈盈的,问一句答半句,时不时耳根绯红,手足无措,哪有半分监察御史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样子。

“方知有,心悦的是顾家二小姐吧。”肃王一手摩挲着下颌,与陆彦钧一同站在门口,观摩着堂上二人,一个皱眉叹气,一个笑眉盈盈。

“是啊。”陆彦钧看着二人,也不免温笑。

“顾大人是出了名的急性子。知有这软愣愣的样子,得好好磨一磨了。” 肃王颇有感慨,又猛地按住陆彦钧的肩膀,“不过怎么都比你强些。你若还是那个盘算,这翁婿之情,就已然断送了。本王提醒你,现下不仅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的审讯、监察、查问、一应人证物证,你和柏仁都不得参与过问。你可明白?”

陆彦钧点点头:“下官自然明白。明日起,下官便回京勋卫领职,去守着城南营。”

“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本王的话。”肃王一脸嫌弃地睥睨着他。

“殿下放心。”陆彦钧垂眸,缓缓吐露,“下官是去守株待兔的。等一个重要人证。下官此前一直在想,太子案中,为何要费尽心力去冤死一个崔澹容。直到这赤腹沙蠓之疫将两案串了起来,又指向西番三部,下官才想通了:崔澹容之所以要死,是因为他是临洮旧案的亲历人证 —— 十三岁,已经足够记得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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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承殃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