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华歪在椅子上,往嘴里倒了一盏酒。
“阿姐,你不能再喝了。”陆彦钧上前抢下酒杯。“今夜有正事要聊。”
“无事的,我喝得越多,越清醒。”话间突闻院里有声响,她便翻身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最先进来的是崔柏仁,他披着黑色的披风,手头抱着一个木匣子,是在东宫的时候,陆彦钧送进去给锦初的那个。
崔柏仁将木匣交回陆彦钧手上。“这是吾妹进重症营前交给我的。说里头是给你的东西。吾妹托我致谢,她心事已毕。余下的,让你按自己的心意去做。”
陆彦钧双手接过,里头是崔家拿出来的卷宗。她已做了标页,方便陆彦钧查看。
随后是方知有,他带来了都察院存档里临洮之案所有信息的誊抄。
周勉是与肃王一起来的。来陆府前,周勉单独面禀肃王,呈上曲文葛与都指挥使司掌印经历朱懋的历史往来。
几人坐定,陆昭华再灌了两口酒,才得以讲述那段让她痛不欲生的回忆。
“定曜十九年,已经是临洮之战的第二年。赤腹沙蠓疫,是在定曜十八年九月,始现于临夏。临夏并不是主战区,灾疫影响不重。”
“直至定曜十九年三月,我军从西番北鞑手中再次抢回靖虏卫,赤腹沙蠓疫便开始在靖虏卫泛滥,随即跟着流民,去了兰州临洮两地。”
“与本次京疫推断一致。这赤腹沙蠓应当源于西番。”肃王补充道。
“临夏、靖虏卫起疫,父帅陈书京城,陛下遣御医来,领头的便是那院判崔其弘。我随三哥去临洮迎他,再送他往靖虏卫察看。此人说起疫理,头头是道。父帅心善,信了他——可那崔其弘,膝下还有一个混族之子,谁知道他心里,装的是哪一国的天子?”
“他献计父帅:分片圈定疫区,禁人走动以止蔓延,再慢慢研求解法。父帅依计而行,我们便守在松岷线上,眼巴巴等他平疫。可那疫病像生了脚,从靖虏卫一路烧到临夏,连成一线,生生割断了松山滩、兰州卫往临洮大营的补给。”
“父帅与他书信不绝,他回回都说一切安好,治法已见成效。那年四月末,疫势确见松动,父帅愈发信他,亲笔回了信「悉依前议行事。先生事成,吾当置酒相贺;若事败,罪责必追。」偏是那时,西番、北鞑分三路南下,直取松山城、靖虏卫、固原城 —— 父帅的心力全扑在战事上,再未细究灾疫这头。”
“直到定曜十九年八月初十,父帅与众兄弟困守松岷防线近百日,我与三叔自定西出兵,正要反攻靖虏卫,突然来了一道圣旨。说父帅失靖虏卫要隘在先,不思整军复隘、收复疆土,反借战事阻滞为由,虐杀救疫御医,悍然坑杀无辜疫民,罪孽滔天。不由分说地削了父帅爵位,命陆氏全族固守边境防线,便是阖族殉亡,也不许丢半分疆土,以此赎罪。”
肃王接着补充道:“朝廷这道旨意,源于四项铁证。其一,临兰百姓的近百份诉状文书,坐实坑杀其事。其二,肃远公那份回信与崔其弘所书的「拒不从坑杀疫民之流」的血书绑在一起了,以证肃远公贪功好进,起了杀心。其三,崔雨晴的举告文书,言明军兵作祟,戕害太医之实,这便是肃远公的催命符。其四,地方按察使提交的崔其弘尸格及人证口供,指向肃远军虐杀。”
随即,肃王递出了崔雨晴的陈书原件。
临洮按察副使沈柯之妻崔雨晴,冒死叩阍陈情。
今临兰疫灾肆虐,边关军兵借战事为名,拒救疫民、坑杀染疫百姓,更擅杀奉旨治疫太医吾兄崔其弘,草菅人命、藐视圣谕。臣妇亲见惨状,泣血首告,恳请朝廷彻查惩凶、昭雪冤情!
伏乞圣明洞察,乾断施行!
大岑朝定曜十九年七月初二崔雨晴泣血谨呈
方知有立即将手书与日录做笔记核对。“字形笔锋无差,确为本人所书。但这定罪也太过草率了!陈情书即便是速发京城,算着圣旨宣抵的日子,京中几乎未做任何讨议或验真,就直接下了旨?”
“那就要看这朝堂上,有多少人盼着我陆家折在松岷防线上了。” 陆昭华冷笑,“陆氏三代,出了三帅九将 —— 朝堂里的、塞外的,多少人忌惮这份力量。”
“父帅闻讯大惊,可边关路远,战事又不能不顾,他抽不开身回京自辩,只得陈书两份:一份送陕西巡按御史,转递都察院;一份走军情机要,直达五军都督府。” 陆昭华的眼神黯了下去,“可我们没等到京中遣使来查 —— 赤腹沙蠓疫症,先蔓延了整个军营。”
“父帅死不瞑目。他高热不退,外伤与毒水疱混在一起,烂得浑身没有一处好肉,弥留之际,还在高呼追问:京中可有遣使来查?军中八成将士染疫,缺粮少药,尸首堆成山,日日烧,烧得尸油遍野。松岷线上,就这么从夏末熬到初冬。我陆家大房,只剩下三哥和四弟了。”
“那这战事,是怎么停的?” 周勉问。
“两军交战,疫病在北鞑、西番那边也泛滥开了。” 崔柏仁接过话头,“那年八月,我祖父收到家信,得知临洮疫症,当即从存仁堂抽调百名医师、千斤药材前去救援。疫病到了秋冬季,本就自然衰弱,再加上补上了医务缺口——我方反倒比无人看顾的塞外,先得了治。再往后,便是肃远军反攻,仗打赢了。陆家十一口,也都没了。”
“所以,你崔家怎么可能心中无鬼!” 陆昭华将酒杯砸在地上,一把薅住崔柏仁的衣领,双目赤红,似要淌出血来,腮帮子气得发颤。
“诶诶诶,昭华姑娘,放手,放手——有话好好说。”肃王起身去护崔柏仁。
陆昭华怒瞪了肃王一眼,碍着他亲王的身份,只得听劝松手。她转而指着陆彦钧,怒骂道:“你看看崔家的嘴脸!这妇人日录上写得分明,她识得自家大哥是活埋窒息而死,却又配合她夫君,去写那诬告肃远军的陈情书。他家若是真冤枉,死了两口人,为何不报不说?还配合着演戏,把这密宗整整藏了十四年?”
“阿姐,你仔细看日录上的日期。”陆彦钧不接她的怒火,只平静发问,“大伯与崔其弘的书信,持续到几月为止?”
“不知道。我一直在靖虏卫,松山的情形,我不清楚。父帅是谨慎的人——想来至少持续到我们收到圣旨之前吧。”陆昭华冷笑一声,“若不是他一直报喜不报忧,父帅怎会对后方之事毫无感知?”
陆彦钧翻开崔雨晴的日录、崔其弘的尸格,齐齐摆到陆昭华面前。“日录与尸格,死因暂且不论,死期却可互证:崔其弘之死,必在六月廿五至三十之间。此后直至八月初十接旨,一月有余,音讯全无。大伯彼时,可曾生疑?抑或幕后之人早已截断消息,教大伯浑然不觉,便背上这坑杀疫民之罪?”
他停了一瞬,语气愈平:“敢问阿姐,松山至靖虏卫,军鸽几日可落?靖虏卫至临洮大营,又几日可落?阿姐可曾听松山提过,彼时军报,曾有阻隔?”
陆家代出贤才,所向披靡,皆因阖族持律至苛,寒暑不辍。疫病是战事之外,边境最大之祸,陆峥将军绝无可能犯这等错误,四十余日无讯,不生疑,不探查,不行动。
“张冠李戴,以假乱真。”肃王淡淡瞥向陆彦钧,唇角压着一丝浅淡冷意。
“百姓诉状文书是真的,陆峥将军的回信,其弘先生的血书,甚至雨晴夫人的陈情书都是真的。唯一造假的竟只是那一份尸格与口供。”方知有叹息道。
“我姑母被害前,已然察觉我姑父所为勾当。”崔柏仁闭目唏嘘,“只是泉下难辨,死无对证。”
“好个沈柯,好个掌刑狱的大官,好个监守自盗。”陆昭华倍感凄凉,“官官相护,果然不假。我父亲那两份上书,一样石沉大海。到我陆家三代十一口葬身边疆,此事,就这么算结了。”
“如今的右佥总宪御史曲文葛,就是当初的陕西巡抚御史。”肃王面有愠色,“陆峥将军递给他那份折子,怕是根本没到京里。走五军都督府那份,想必亦然,也是经了都司掌印朱懋之手——大约与彦钧在陇左遇到的情形一样:消息要么被替了,要么被埋了。”
“我查过,这两人有近二十年的交情。”周勉将整理好的文卷放在桌上,“朝堂上装得素不相识,私底下,却是称兄道弟,亲如一家。”
“我姑姑陈情书里提到的边官军兵,若不是肃远军,会是哪里的队伍?”崔柏仁补了一句,“这么大范围的坑杀疫民,总得有人手。”
“当地还有临洮屯军和城守操军。地方卫所,不归前线管辖。”陆彦钧攥紧了拳头,“当时在任的临洮卫指挥使,便是定曜三十一年、因懈怠陇左战事让我险些身死的那位固原镇总兵。可惜,已被父帅军法处决了。”
“从下往上查,也是个办法。”方知有接道,“大规模的坑杀,队伍必有特征,定有人见过 —— 驿站铺兵、卫所的千户百户、乡保里正,大量知情的底层人,即便过了十几年,仍可作证。若走这条路,需得寻靠得住的人,现在就往临洮、兰州一带寻访,抢得先机。京城这边同步起案,等临洮府的人证物证就位,快马送来,作为案件补充。”
陆彦钧点头,捏了捏拳头:“去关口取北鞑药材的队伍,今晨出发,约莫十日能回。从此处传信去临洮,最快也要九日。这番举告,我想放在十月初四。至少确保京城疫灾无虞之后再发难。各位意下如何?”
陆昭华想开口反对。陆彦钧转过身,凝视着她:“阿姐,十四年了,我们不缺这十日。如今手头的证据,已经能证明当初给大伯定罪的重罪佐证之一——诛杀御医是假的;沈柯又已自露马脚,这,便是撕开旧案的口子。”他眉头微皱,眼含伤感。
陆昭华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沉沉叹了口气,没点头,也没摇头。
“昭华姑娘无须泄气。”肃王尽力开解,“曲文葛已被关押;朱懋那边,有随青和陆十七一直盯着;沈柯因太子一案未结,还扣在府衙里。这些日子,京中的眼睛都盯着疫症,暂时出不了什么乱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陆昭华终于放下了那份执拗。
此时,深蓝色的夜幕上,正悬着无数半明半昧的星。风一动,星辰也动。陆彦钧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漫天星辰。黯黑的夜色里,已辨不出他的表情。
方知有与崔柏仁送走肃王和周勉,折回院子,见他一个人落寞地立在风里。
“元敬兄。” 方知有用扇子戳了戳他的胳膊,“见着这园景,我倒想起一事。此前元元小姐来时,提及她父亲曾收到过一封灾情相关的举告书,后来不了了之。我原以为她说的是雨晴夫人写的那份,可如今看来,这封举告书的去向,也值得再查一查。”
陆彦钧挤出一丝笑意:“说的是,也一并再查查。”
侧目间,他瞟到站在一旁的崔柏仁,他比往常拘谨了些。
“子先兄,对不住了。” 陆彦钧抢先开了口。
“哪里的话。” 崔柏仁本是有大是大非、公义在心的人。他抬头对上陆彦钧的眼眸,满怀担忧地叹了口气:“只是我家妹子……要怎么办啊。”
此时的城南营里,晏骁蜷在床上,背对着帐门,一双胳膊抱着头,将脸埋在被子里。
“晏世子,您呼号了许久,说要见我锦初姐。如今姐姐回来了,你怎的还不理人了。”巴拉抄起双臂,明知故问地高声调侃他。
“罢了,他愿意闹就闹吧。巴拉你替他换药,我去巡帐了。”
锦初抬脚欲走,身后飘来晏骁的呼喊。她遂屏退左右,坐到了床沿。
晏骁垂眸看向她的手,手指肿了,包扎的棉带渗着血。“你别怪我,我那会儿神志不清。”
“哎,你就为这个别扭?我不怪你。”锦初一脸云淡风轻。
“以后我护你周全。”晏骁憋了半天,腆红了脸冒出一句承诺。
锦初噗嗤地笑出声:“这是医家职责,不图回报。你无病无痛地走出这城南营,我就心满意足了。”
晏骁急了:“我是病人,好了就能出去。你这主事,不知几时能走了。锦初,等我好了,我留在你身边,护着你从这城南营全身而退如何?”
“我何德何能请得了你这侯府世子来护卫。再说,晏侯爷望眼欲穿,日日在营口盼你归去,你要是好了,得立刻走。”锦初将药碗抬到他面前。
他乖巧地接过,一饮而尽。“我爹心软。我自己有主意,他不会拦着。昨夜我得信,北鞑允了药材,我朝使官正昼夜不停地赶去。算脚程,十月初便能归来。你这处定能缓解。”
夜里的营帐像一片不肯安静的海:东边刚有人声弱下去,西边又嘶喊起来,此起彼伏,退一寸涨两寸。
锦初沉默了半晌,小声嘟囔道。“北鞑松口,实乃万幸。不过,疫事既平,其他事,也该有结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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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血债初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