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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正之情

这两个名字搁在一处,倒是碰撞出异样的花火。

她在年少第一次见到皇甫昭,那年太子哥哥从宫外带回一个少年,说这是陛下亲自挑的伴读,工部尚书家的嫡子,学问极好。那少年站在太子哥哥身后半步的位置,眉目清朗,脊背笔直,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她当时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人不可貌相,表面对太子哥哥以礼相侍,实际上私下是个离经叛道之徒。

后来那少年便常常出入东宫了,有时是跟着太子哥哥一起读书,有时是一处用膳,有时是两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不知道说些什么。每当她和太子哥哥有说有笑之时,她感到皇甫昭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意......后来她也没想到,皇甫昭竟然会对太子哥哥有不正之情。

再后来宫变那夜,东宫起火。她寻不到太子哥哥的踪迹,边仓皇地被阿福催促逃命。她在逃亡的路上没有哭,她失去家园和家人的时候,也没有哭,她告诉自己没时间哭,没资格哭。可此刻站在东市喧闹的街头上,听见一个说书先生用那种狎昵的、拿人下饭的语气提起那两个名字,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荒唐!什么“不正的情缘”。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太子哥哥和皇甫昭之间到底有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可她至少知道,那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什么“情缘”重得多。那里面有整个前景国的命数,有东宫那把烧了三天的火,有三百七十一条她到现在都不敢细想的人命。

任舒舒攥紧了袖口。

“舒舒?你怎么了?从茶楼出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我没事,刚才那茶有些涩,胃里不大舒服。”

“回去让厨房给你熬碗姜汤。快走快走,我脚都走酸了。”

任舒舒由她挽着,不再说话,只在转过街角时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那扇半卷的帘子后面已经空了。折扇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把那两个名字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灰土盖上去。

茶楼后台。

简陋的隔间里堆着乱七八糟的道具和桌椅,说书先生老张正龇牙咧嘴地往腿上抹烫伤膏,嘴里还在嘟囔:“邪了门了...那茶盏我搁得稳稳当当的,究竟是谁在暗处算计我……"

门帘被人掀开了。

老张抬头,看见一个穿玄色便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那人身量颀长,手里转着一柄合拢的折扇,面容在隔间昏暗的油灯下显得眉目极深。他没笑,可嘴角天生带一点弧度,看着像是有礼,细看却叫人心里发毛。

“张先生——”来人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方才台上讲的前朝九皇子,再跟我细说说。”

老张愣了一下。他在这茶楼说了三年书,头一回有客人追到后台来打听。他打量了来人几眼,看他衣料虽不张扬但针脚细密、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便赔着笑坐直了些。

“这位爷想问什么?“

皇甫肃在对面那把瘸腿的椅子上坐下来,折扇搁在膝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老张:“关于百里壬——你知道多少,都说来听听?”

老张挠了挠头,想了想:“这位爷,实不相瞒,前朝九皇子的传闻……我也是从几个出宫的旧人那儿东拼西凑听来的,未必全准……”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便是。”

皇甫肃从袖中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推过去。

老张眼睛一亮,咽了口唾沫,连忙把自己肚子里那点存货倒了出来:“那百里壬啊,传闻个子不算高挑。据宫里人讲,站在他那些哥哥们旁边足足矮了大半个头,所以他平日里不怎么爱在人前露面。可那张脸是真的好看,据说是前朝皇室里头生得最好看的一个,比姑娘还俊。再有就是……”他压低了声音,“这人女人缘好得很,身边伺候的全是宫女,一个太监都不搁,日日跟那些宫女们一处说笑一处玩闹,关系亲近得很。还有人说他私下里养了好几房侍妾,可这个我没法证实,也就是只是听说。”

皇甫肃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折扇骨上缓缓摩挲,神色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等老张说完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

“多谢。”他留下桌上那只钱袋,转身往帘子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半张脸。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过来,目光淡淡的,语气却像刀刃上缓缓刮过的冰。

“对了,张先生——”

“爷您还有吩咐吗?”

“今日台上那后半截话——当今天子跟前朝太子的事,往后我不想再在任何一家茶楼里听见。”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今日只是不小心倒了热茶烫了腿,明日,说不定就是人头落了地。”

皇甫肃说完这句话,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来又晃了两晃,隔间里只剩老张一个人捧着钱袋坐在那儿,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这嘴贱!真不该胡诌天家人的传闻!”他一边抽自己一边低声骂,满脸懊悔,“陛下的闲话也敢编,真是不要命了!”

隔壁的小伙计探头进来,被他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老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后台里,摸了摸腿上那块烫红的皮肉,越想越后怕,缩着脖子把方才那个玄衣男人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这辈子再也不敢说关于当今天子和前太子的任何一个字了。

三日转瞬即过。

赴宴那日清晨,沈仪天不亮就来敲任舒舒的门,手里拎着那件改好的藕荷色烟罗裙,眉飞色舞地催她快些梳妆。

沈仪期待的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这姑娘为了这场宴兴奋了好几日,任舒舒知道她头一回赴这样规格的宴席,心里紧张得很,拽着自己去不过是想有个伴壮胆。再说沈家收留她与老师大半年,这点恩情她不能不还。

去便去吧!偌大一座肃王府,人来人往的,她一个侍女缩在角落里不出声便是,也行皇甫肃未必会注意到她。

任舒舒接过那身衣裳,起身去屏风后面换了。藕荷色的烟罗裙穿上身,领口照她的意思改高了些许,只露出半截修长的脖颈。绣娘昨日又送来了一对夹式的银丝耳环,不用耳洞便能戴,被沈仪不由分说地给她夹上了。银丝坠着米粒大的琉璃,在她耳畔轻轻晃荡,衬得那张脸愈发出挑。

沈仪看着收拾妥当的任舒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低声说了句:“走吧。”

沈家的马车早早在门口候着了。沈老爷换了身簇新的藏青官袍,站在车前张望,看见沈仪和任舒舒出来,目光在任舒舒身上停了一瞬,认出这是女儿身边那个安安静静的侍女,便没多说什么,只招呼几人上车。

马车辚辚驶过京城的长街。任舒舒掀了帘角往外看了一眼,沿途的马车排成了长龙,各色徽记在晨光里晃来晃去,都是奔着肃王府去的。

茶马司的沈家马车夹在其中不起眼得很,可沈仪还是兴奋地攥着任舒舒的手,小声说:“你看你看,那是礼部侍郎家的,那是户部尚书的……咱们居然跟他们走一条道!”

任舒舒感受到沈仪的欢喜,“嗯”了一声,垂下帘子继续赶路。

肃王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王府的足足高出一尺有余。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任舒舒先跳下车,伸手扶沈仪下来,又退后半步站好了,低眉敛目,一副再规矩不过的侍女模样。

沈老爷带着一双儿女进了正门,递上贺礼。任舒舒跟在最后面,经过门廊时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前方——殿门大开,里头已经聚了不少人,玄袍紫绶满目琳琅,寒暄声、笑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处涌出来,热腾腾的。

她没有往里看。她垂着眼站在沈仪身后,把自己收进那截藕荷色的裙裾和低垂的睫毛后面。

献贺礼的环节设在前厅。各府各家的贺礼一件件呈上去,有镶金嵌玉的玉如意、有整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有海外来的奇珍异宝,金光灿灿地堆了满案。沈老爷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心里有些发虚——他备的礼跟那些实在没法比。

可沈仪不怕,当轮到她上前时,她捧着那只锦盒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肃王殿下万安——沈家奉上贺礼一件,是西域来的古董首饰,不值什么钱,只图个有趣。”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宽面的鎏金镯子。这镯面宽阔,足有两指,上头錾刻着繁密的西域缠枝蛇纹,两镯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金链相连,链子尽头悬着一把极小极精致的铜锁。细看之下,镯子内侧有暗扣,扣上之后那把铜锁恰好能将两镯锁在一处,成了一件完整的环佩。

厅里安静了一瞬,这贺礼跟满案的金银珠宝比起来确实不算贵重,可胜在新奇别致——谁都没见过这样的物件。

皇甫肃坐在主位上,原本面上是那种客套的、挑不出错的笑。他接过那只锦盒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对相连的镯子和那把小铜锁上。

“有点意思。”他拈起那把锁把玩了一瞬,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兴味,“西域的东西?倒是头一回见。”

沈仪见他喜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退回了沈老爷身后。

皇甫肃把锦盒合上交给侍从收好,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沈家这一行人。扫过沈老爷,扫过沈序,落在沈仪身后的任舒舒身上。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来不及注意。可任舒舒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低垂的头顶上,像一滴滚烫的蜡,落在哪儿就烫在哪儿。她没抬头,只把下巴又往下压了一分。

皇甫肃收回目光。他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视线却落在手边那只刚合上的锦盒上,眼尾微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真有意思......

这件贺礼确实是全场最别致的,可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全场最好的贺礼,分明是送贺礼跟着来的那个人。

西域的同心锁环?他瞥了一眼那把小铜锁,又看了一眼任舒舒,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小东西恐怕锁住的不仅仅是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