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这边的正宴尚未开席,各府的女眷和小辈们便被王府的管事引着往后花园去。肃王府的花园是前朝旧园改建的,亭台水榭、奇石假山疏密有致,春日里各色花草开得正好,穿花拂柳地走过去,处处都是景致。
各家千金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赞叹王府雅致,有人议论方才在主殿远远看见的那几家公子容貌如何,间或夹着几声娇羞的窃笑。沈仪挽着任舒舒的胳膊慢慢走在人群后面,她头一回跟这么多京中高门的女眷同处,起初有些拘谨,可走着走着便被园中的景致吸引了去,感叹这肃王府不仅是景,其余的也可真是一片好风光。
任舒舒由她拉着,目光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她敏锐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群——谁在往这边看,谁的眼神不善,谁的步子有意无意地往她们的方向偏。
她倒还真洞察出了猫腻。
有几个姑娘的目光从方才献礼时就黏在沈仪身上,那时还只是淡淡的打量,等进了花园之后,那目光里的东西就变了味。也行是因为沈仪送的那件贺礼被肃王多看了一眼,便被这些人记在了心里。再加上沈家门庭不高,沈老爷一个茶马司的小官,在满座的尚书侍郎堆里格外扎眼,沈仪穿得也不算京城顶级圈层的贵女——这些人便理所当然地把沈仪归进了好欺负的一类。
而沈仪大大咧咧的性格对此浑然不觉,她正蹲在水榭边上低头看锦鲤,发间那支银簪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任舒舒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笑声。她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耳朵。
脚步声有三个人,越来越近。其中一个步子有些急,像是憋着劲儿在朝某个方向冲。
沈仪蹲在水榭边沿,身后就是那汪浅浅的湖水,荷叶田田锦鲤在水底嬉戏。她正看得入神,全然不知身后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已经快步逼了过来,袖口一扬,像是要不经意地推她一把。
沈仪若是掉进水里,春日衣裳薄,一身狼狈不说,当众出丑的笑话明日就能传遍京城。
就在那只手将要碰到沈仪肩背的瞬间,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轻巧的、看似随意的一握,却准确无误地扣住了那只手腕。力道不重,但稳得像铁钳,那鹅黄衫子的姑娘往前冲的势头被生生截住了,整个人一踉跄,差点自己栽进湖里去。
“这位小姐当心,湖边湿滑别摔着。”
沈仪被身后的动静惊动,站起来转过身,一脸茫然:“怎么了?”
鹅黄衫子的姑娘站稳之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身后又涌上来四五个千金小姐,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
“你谁啊你?”那姑娘甩开任舒舒的手,揉了揉被扣红的手腕,上下打量她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又看了看她站在沈仪身后半步的位置。
“哦,是个下人——沈家的下人?”
“沈小姐,你这下人好大的胆子!方才差点把我推进湖里去。”
“小姐,你这把戏拙劣了。”任舒舒冷静回应。
身后几个姑娘立刻帮腔:“就是!一个下人也敢对官家小姐动手?”
“沈家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我们可都看见了,她方才伸手推人呢——”
沈仪愣了一下,看看那姑娘又看看任舒舒,嘴唇抿紧了。她虽然年纪不大,可也不傻,方才明明自己蹲得好好的,这人莫名其妙凑这么近,现在反过来咬一口说舒舒推她——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可她正想反驳,任舒舒却先开了口。
“这位小姐说笑了,方才您脚下打滑,民女只是伸手扶了一把。若真要推您——”她顿了一下,那笑意深了半分,“您这会儿就该在湖里了。”
鹅黄衫子的姑娘被噎得满脸涨红,恼羞成怒地一跺脚,伸手就朝任舒舒脸上扇过去。
“放肆!一个贱婢也敢这么对我说话——”
她的手还没碰到任舒舒的脸,便被任舒舒抬手挡开了。紧接着任舒舒的另一只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推——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那姑娘往后踉跄了两步,撞进身后几个同伴怀里,几人像一片小草挨连着倒了一片,都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沈仪眼睛都瞪圆了,呆呆地看着任舒舒。哇塞这样的任舒舒看起来哪里是下人......这分明是侠女呐!
任舒舒收回手,姿态从容地退回了沈仪身后,重新垂了眼,像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本分侍女。可她方才推人那一下,腰背挺直、手腕翻转的角度干净利落,分明是练过的。
倒了一地的千金小姐们爬起来,钗也散了裙也皱了,一个个气得面红耳赤。
“你等着!我去找王爷评理!你家下人当众行凶,打伤官眷——”
她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劳烦姑娘告状了,本王都已经看到了。”
声音不疾不徐,从水榭另一侧的回廊方向传来。众人纷纷转头,便见皇甫肃一身玄色常服从回廊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那几个钗环散乱的千金小姐身上掠了一圈,又落在沈仪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的藕荷色身影上。
任舒舒垂着眼,下颌微收,姿态恭敬得像一朵荷花,可他知道她不是任人随意采摘的花朵。方才她伸手推人的那一瞬,他站在回廊转角看得清清楚楚——那手腕翻转的角度、力道的控制、收势的从容,分明是身上有武艺的人。
一个随从侍女,居然身怀武艺?
皇甫肃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咽了下去。
“王爷!您给大伙评评理,沈家的这个下人方才动手打人!您看看我的手——”她伸出手腕,上面确实有一圈红痕,是方才任舒舒扣住她手腕留下的,“她把我推倒了,还打了我们好几个姐妹,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身后几个姑娘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皇甫肃看了一眼那只手腕上的红痕,又看了一眼任舒舒。任舒舒还是那样垂着眼站着,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攥了攥又松开了。
皇甫肃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告状的姑娘,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似的:“她推的你们?”
“对对对!她——”
“可本王方才看见的,是有人靠近湖边要推沈家小姐,沈家的下人出手拦了一下。然后这位小姐恼羞成怒先动了手,沈家的下人才抬手挡开——”
“本王说得对不对?”
那姑娘脸上的愠色倒退了个干净,她身后几个帮腔的也全哑了。她们没想到堂堂肃王会亲自替一个侍女作证,更没想到自己方才那点小动作被人家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皇甫肃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他只是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平平淡淡的,可不知怎的,几个姑娘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吱声。
沈仪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谢:“多谢……多谢王爷主持公道。”
皇甫肃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沈仪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始终没抬过头的藕荷色身影上。
“沈小姐这侍女,身手倒是不错。”
沈仪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任舒舒,干笑道:“她……她力气大些,从前干粗活练出来的……”
任舒舒始终垂着眼,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姿态恭谨,就像方才那个手腕翻转间把人推出去的人根本不是她。
皇甫肃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日光从她发间漏下来,把那截白皙的后颈照得温润如玉。他想起了茶楼里那个说书先生说的话——
“百里壬身边伺候的全是宫女,一个太监都不搁。”
然后他想起书院廊下她坐在青石板上写策论时那截露出来的、细瘦却有力的腕子......舒舒以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呢?有意思......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花园里逛累了吧?前头备了茶点,各位小姐去歇歇脚。”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几位千金小姐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灰溜溜地行了个礼,互相搀扶着飞快地走了。
皇甫肃没有在女眷这边多耽搁时间,正厅那边还有更重要的要事要做。
接下来的时间,皇甫肃在主殿里与各家大人、各府家主寒暄了一阵,说了些场面话。大意不过是各位在各自职司上尽心尽力,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眼下春闱在即,各家若有适龄子弟只管送去应试,不拘出身门第;再者,刑狱司仍在追查前朝余孽,诸位若得了什么消息务必及时上报,朝廷自有重赏。”
这些话沈老爷听得认真,沈序站在后面也竖着耳朵。任舒舒站在沈仪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一截安安静静的荷花苞,而前朝余孽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她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内心却涌起暗流。
追查余孽?
她就是余孽——而她此刻就站在追捕余孽的人府里。任舒舒忍不住自嘲,这世上的荒唐事,大约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