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春深不归臣 > 第24章 耳洞

第24章 耳洞

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门后,把药碗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粗瓷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肃王——那个在宫变当夜骑着黑马挡在她身前的人,那个在书院廊下把短剑塞回她怀里的人,那个对她说“别再弄丢了"的人。

而她是百里壬——前朝最后一个皇子,正是全国通缉的目标。

任舒舒闭上眼睛,把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按了下去。她不想去。可沈仪拉着她,她没法推得一干二净,沈家收留了她大半年,这份恩情她记着。

不就是肃王府嘛,不要怂去就去。她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不出声便是,而且肃王府那么大,宴上人来人往,皇甫肃未必会注意到她。

翌日一早,沈仪就来敲她的门。

“舒舒!快起来,上街!爹给了银子,置办赴宴的衣裳首饰,你陪我一起去挑!”

任舒舒推开门,沈仪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往外拽。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她拉着走了。沈序在院子门口等着,看见她们出来,目光落在任舒舒身上一瞬又挪开,耳朵尖红了红,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走吧”。

三人出了门,一路往东市去。京城东市的绸缎庄、首饰铺、成衣坊鳞次栉比,各色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水波纹的光,空气里浮着脂粉和檀木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

沈仪拉着任舒舒一头扎进了最大的那家成衣坊。

铺子里的绣娘一见沈仪便迎上来:“沈小姐来了!这批新到的料子可好着呢——苏绣的烟罗、蜀锦的缠枝莲、还有江南新贡的月影纱,您瞧瞧?”

“你先挑,帮我掌掌眼。“

任舒舒扫了一眼绣娘手中的料子,目光淡淡掠过,落在角落里一匹不起眼的月白色烟罗上。那料子轻薄如雾,胜在低调素净,混在人群里不扎眼。

她指了指:“那匹。”

绣娘应声取下来,沈仪却已经从小伙计手里接了另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成衣,二话不说往任舒舒怀里一塞:“你先试试这件!”

任舒舒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领口裁得精巧,双层叠纱的裙摆——太招眼了!她正要推回去,沈仪已经推着她往屏风后面去了,隔着绢纱朝里头喊:“绣娘,帮她换好。”

任舒舒站在屏风后面,看着怀里那件衣裳,眉心微蹙。她不想穿成这样。穿得越不起眼越好,最好是灰扑扑地缩在角落里谁都看不见。

可沈仪在外面催得紧。绣娘已经伸手来替她宽衣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认命地由着绣娘摆弄。

衣裳换好,绣娘替她把碎发拢了拢。任舒舒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铺子的天窗里斜斜地打下来,落在她肩上。

铺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仪张着嘴,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茶水歪出来淌了她一手背她都没察觉。沈序站在三步开外,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喉结上下滚了滚,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害羞......

藕荷色的烟罗裙穿在任舒舒身上,那颜色把她白皙的肤色衬得像暖玉雕出来的,眉眼之间的沉静矜贵被这身衣裳一托,透出骨子里的清贵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浸在血脉里的那种,旁人模仿不来的东西。

铺子里几个正在挑料子的女客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低声交头接耳。

沈仪终于回过神,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泼了小半盏出去她都没管,两步冲过来上下打量任舒舒,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礼部侍郎家的那个程小姐,自封什么京城第一美人,你这一打扮起来,她连你一缕头发丝都比不上!”

任舒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显眼了。这身衣裳穿出去,走到哪儿都有人看......她背后的身份不是需要低调做人吗?

沈仪哪里听得出她话里的疏淡,围着她又转了两圈,啧啧赞叹。沈序站在旁边,目光黏在她身上挪不开,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吐不出来。

沈仪回头瞥了哥哥一眼,抿着嘴笑了。她又转回来看任舒舒,忽然一拍手:“等等,还差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琉璃耳环。水滴形的浅黄色的琉璃,边缘包着银丝,在日光下流转温润的光。

“昨日在隔壁铺子买的,配你这身衣裳正好!别动——我给你戴上。”

任舒舒没动,由着她把银钩送到耳畔。

沈仪的手悬在那里,拇指和食指捻着那枚小小的银钩,往她耳垂上比了比。

然后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任舒舒的耳垂上——任舒舒竟然没有耳洞!

沈仪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偏过头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没有!而且两只都没有!她的耳垂光洁得像个初生的婴孩。

“舒舒……你没有耳洞啊?”

沈仪看着她干净饱满的耳垂有些困惑,在大昭上下,大部分闺阁女子都有耳洞,留着点缀耳环饰品之类的,而任舒舒怎么能没有耳洞?

任舒舒的脊背绷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察觉不到。

“没有,小时候没人给穿,后来也没想起来。”

沈仪“哦“了一声,把耳环收回锦盒里,嘴上没再多问。可她把盒子收进袖中时,眼角余光又往任舒舒耳垂上瞟了一眼。

任舒舒这张脸、这身气度,说她小时候没人替她张罗穿耳的事,沈仪总觉得哪里不对。女儿家穿耳是件多寻常的事,一根针一盏灯而已,家里的长辈、邻家的嫂子、随便哪个年长的女人都能替她穿。

任舒舒这个年纪还没耳洞,只有一种可能——

难道她小时候,根本没有人把她当作女孩子养?

沈仪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笑着拍了拍任舒舒的肩头:“没事,回头给你挑对夹式的,不用耳洞也能戴。”

任舒舒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浅浅的弧度,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暗光。

沈序还站在架子旁边。方才那句“小时候没人给穿“落进他耳朵里,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初见任舒舒时的样子——她来沈家那日,旧衣布鞋,包袱单薄,站在后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安静地像是一幅画——当时她说自己是卖身葬父的孤女。

可此刻她即使是布衣素裹,但她骨子里的矜贵,怎么看起来不想是会为了区区斗米甘愿委身于人的人。

沈序没有追问,他只是又悄悄看了她一眼,把那点疑虑连同少年心事一起咽了下去。

绣娘过来给任舒舒量身裁衣,任舒舒转回屏风后面换衣裳。而此刻,沈仪在外面正兴致勃勃地替哥哥挑衣裳,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进屏风里。日光从绢纱顶上漏下来,落在任舒舒肩头。

她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触到光滑的肌肤。

从前在宫里,她是景朝九皇子,而宫中男子不穿耳。后来逃出来,她做了任舒舒,一个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孤女。也没有长辈替她张罗这些女儿家的琐事,她也从未想过要去打一对耳洞。

她以为不会有人留意这种小事。

可沈仪留意了,沈序也留了心。往后还有多少人会留意到——这个自称孤女的女子,身上有太多跟“孤女”二字对不上的痕迹。

任舒舒垂下手,把那截红绳往袖子里拢了拢。

她没有慌张。

怕什么,她可是百里壬,在宫变里活下来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是去赴一场宴,不过是站得远一些,低着头不让人看清脸便是。

她只是……不喜欢去那个人在的地方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她不愿深想。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会冒出来。

她把换下来的粗布衣裳叠好,从屏风后走出去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沈仪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沈序在后面默默抱着一叠料子,三人出了铺子门。

日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任舒舒走在沈仪身侧半步后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个称职的侍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往前走一步,离肃王府就近了一步。离那个人也就近了一步。

买完东西从铺子里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沈仪抱着几包新裁的料子心满意足,沈序拎着大大小小的纸盒跟在后面,任舒舒走在沈仪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三人沿着东市的长街往回走。

经过街角那家老茶楼时,里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从敞开的门板里涌出来,热烘烘地扑在行人脸上。

“里头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任舒舒往里瞥了一眼。茶楼大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正中一张高台,台上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手里折扇一展一合,正眉飞色舞地往下讲。台下看客们嗑着瓜子喝着茶,听得津津有味。

“进去凑个热闹吧,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沈序跟着进了门,三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小二上了壶粗茶。任舒舒端了茶盏在手心里握着,目光淡淡地落在台上。

说书先生正讲得起劲。如今前朝覆灭、新朝初立,旧宫闱里那些秘闻野史,更是放开了当场八卦传遍满城,为百姓所津津乐道的。

内容都是前朝哪个不得宠的小嫔妃被某位新朝将军收进了后院啦,什么前朝某位公主美貌惊人但可惜不堪受辱自尽啦——台下看客们听得啧啧连声,有叹气的有拍桌子的,像嗑瓜子似的一粒一粒地嚼着亡国余味。

“不过要说这前朝皇室里头最神秘的一位,”说书先生展开折扇遮了半张脸,故作玄虚地吊足了胃口,“还得数那位前朝九皇子——百里壬。”

百里壬:?

任舒舒:?

这里怎么还有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