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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守镯待兔

窗外的斜阳一寸一寸地退,墙角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银子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皮肉,微微地疼。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任舒舒呢?

如果她不是那个在逃的前朝九殿下百里壬呢?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在那一夜跑出去之后换了身份,隐姓埋名做一介平民,粗布麻衣,与世无争——那么今天在廊下遇见的那个人,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她的朋友。

他们会一起论学,他会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他听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们会为了一篇策论的写法争得面红耳赤,然后一起闷头吃一碗凉掉的面条,相视而笑。

她会在他面前抬起头来,不必低下头去,不必遮着脸,不必时时刻刻记得自己身上背着一身亡国之后的债。

她可以把那柄剑堂堂正正地接过来,说一声“多谢”,然后挂在腰上,跟着他并辔骑马,去看一看她这辈子都只敢在梦里想的、山河辽阔的模样。

任舒舒把脸埋进掌心里,那三十五辆的银子的棱角还在硌着她,有些疼。

她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冒头——像草芽向上生长破除春天的冻土,嫩生生的,可她不能让它长。

她......没有这个资格,没有能让这课种子生长成大树的土壤和心田。

她是百里壬,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子,一个身上背着亡国之殇的前朝遗孤。

而他是皇甫肃,当朝皇帝最快的刀,令百官闻风丧胆的肃王,替新朝追捕前朝余孽的那只手。同时也是那个在宫变当夜放走她的人,也是如今四处查找她下落的人。

她怎么能?

任舒舒猛地攥紧了拳头。银子的棱角深深嵌进掌纹里,她咬住下唇,把心里那株刚冒头的草芽连根拔了起来。

疼,可疼就对了。

疼了,才记得住自己是谁。

她把钱袋塞回枕头底下,把剑从桌上拿起来,竖着靠在床头的墙根上。然后她去灶间舀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与此同时,京都肃王府邸。

书房里灯火通明。皇甫肃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面前摊着十几卷文书。他刚从书院回来,靴子都没换,袍摆上还沾着马背上蹭的灰。

“大人。”门口响起脚步声,一个黑衣侍卫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半尺见方的黑漆木匣,“找到了。”

皇甫肃放下茶盏:“打开。”

侍卫将木匣置于案上,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绛红锦缎,缎上静静躺着一只镯子。

白玉制的,镶嵌着镂空的鎏金。

镯身是以极细的金丝盘绕编结而成,中间嵌了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羊脂白玉,每块玉上都用微雕技法刻着不同的缠枝花纹。镯子内侧有一行极小的铭文,是前朝宫造局特有的那种蝇头小楷:景焕十七年,内府制。

皇甫肃伸出手,没有碰那镯子,只是凑近了细看。

“哪儿找到的?”

“百里壬在景焕十九年住过的别院里,夹墙暗格。那别院后来改作粮仓,今年翻修时才被人发现。这镯子……是看起来像是女子的饰物。”

皇甫肃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这是女子饰物,还知道这种制式的宫造玉镯,每一只都是定制的。景焕十七年内府制总共只出了七只,每一只对应一位宗室女眷或极受恩宠的外命妇。

铭文上没刻名字,可宫造局有底档,底档上一定记着这只镯子是为谁打的。

“百里壬身边的女人,无论是侍女,通房还是外室,不管是哪一种,想办法给我把她们的资料调出来。能让百里壬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藏在别院暗格里,可见这个女人在他心里分量不轻,我们可以顺着百里壬以前身边女人们的线索开始搜查。”

“宗人府那边,档案还需要多久才能调出?”

侍卫面露难色:“大人,宗人府在大火里烧了大半。百里壬那一批卷宗又是压在库房最里面,水浇进去之后泡了好几天的泥浆。现下只抢救出来一些散页,人名、籍贯、来往记录都缺了大半……修复的师傅说,至少还得两三个月才能理出一份可用的来。”

皇甫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这前朝宫人逃亡时候还怪谨慎的,连资料都知道烧掉。

“两三个月?不着急,让他们慢慢修,孤有的是时间慢慢熬。”

侍卫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家大人追查百里壬这条线已经快半年了,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赶命,忽然间说“不急”,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去吧,镯子留下。”

侍卫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之后,皇甫肃靠在椅背上,把那只镯子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看。白玉在烛火里透出温润的暖光,镂空的金丝在指尖泛着冰凉的触感。

他看着这只镯子,将它视作找到百里壬的钥匙——百里壬,孤一定会抓到你的。

现在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能戴上它的人。

皇甫肃把镯子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他起身吹了灯,穿过回廊回到卧房。

躺在床上时,他还以为脑子里会继续转那些卷宗和线索。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阖上眼的瞬间,他眼前浮现的却是书院廊下那张侧脸。

日光从她耳后穿过来,把碎发染成淡金色。她垂着眼写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下笔的时候那截瘦伶伶的腕子绷得紧紧的,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支炭笔上。

他想起她说“世道并非只有男子才能做成事”时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想起她把剑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剑鞘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认得这柄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飞快地别开了目光。

他想起她说话时尾音里那一丁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她说“他老人家很好”的时候,声音平得过了头,平得像一面被人使劲压住的湖水,底下全是暗涌。

皇甫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他惯用的安神香。可今夜这香似乎失了效,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粗布麻衣的身影。

她在廊下答题时微微弯着的脊背。她抬起头看他时那一瞬间的警惕和疏离。她被他说“别再弄丢了”时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以为他没看见,可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想起她说“民女不求功名”时那股子倔劲儿,倔得让人想伸手替她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去。

皇甫肃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那个初遇的夜里,她也是这么低着头、倔强地像一只幼狼。

这一回,可不能再让她跑掉了。

他闭上眼,在那片柔软的想象里沉沉地睡了过去,今夜的梦竟然格外的香甜。

消息是第三日傍晚传到沈家的。

沈老爷从衙门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封洒金请帖,绕过影壁时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扬声道:“仪儿!序儿!“

沈仪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打络子,闻声抬起头,手里的彩绳散了一截。沈序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捏着半卷没读完的书。

沈老爷快步走到廊下,把请帖展开来给他们兄妹看:“肃王府三日后的宴请,咱们沈家也在名列之中!”

烫金的请帖封面上印着肃王府的徽记,一朵五瓣缠枝莲,笔锋凌厉。

“肃王爷?是那个当朝皇帝的堂弟,也是新朝利刃的肃王?”

“正是!王爷入京后头一回大宴宾客,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挤破了脑袋想往里钻。咱们沈家能收到请帖,是人家给面子!”

他说着搓了搓手,目光从沈仪身上转到沈序身上:“爹在茶马司当值这些年,衙门里的同僚们大多都搭上了更硬的靠山,唯独咱们家不上不下的。这趟肃王府的宴,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们兄妹俩跟着爹去,多看看、多听听、多结识些人。”

沈仪连连点头,等沈老爷转身往书房去了,她立刻扔下手里的彩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偏院去敲任舒舒的门。

“舒舒!舒舒!你听见没有?肃王府设宴,三日后!”

门从里面打开,任舒舒站在门内,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她神色平静,目光在沈仪雀跃的脸上停了一瞬,淡淡“嗯“了一声。

其实任舒舒在别人没注意到的地方面露难色,她感到这个皇甫肃突然发帖宴请四方,邀者不善,总感觉他在悄悄密谋什么阴谋之类的。

“你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心里发怵,你跟我寸步不离地待着,就当给我壮胆。”

任舒舒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肃王府——皇甫肃。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小姐我能不去吗?”

她不想见皇甫肃,之前每次见皇甫肃,她总感觉他的目光好像在若有若无地诱捕着她,所以她不想碰那个麻烦。

“我的好舒舒~你就陪我去嘛。我也不要你随时随地伺候我,我想请你到时候帮我掌掌眼,那些世家公子小姐我一个都不认识,你从前……咳,你见多识广,帮我看人准些。”沈仪拉着任舒舒的衣袖开始撒娇。

“我给你涨工钱!”

“成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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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守镯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