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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下不只男儿郎

皇甫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方才碰到她指尖的那只右手,上面还残留这不经意墨笔的一笔黑灰,那是他从她指间接过来时沾上的。

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露出一个久违的笑。

“无锡县钱粮小吏之女......”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是宫里头端茶送水的小宫女呐。”

任舒舒正往出走,迎面撞上刚正推文进来的院长。

当院长看到两人同时出现在同一场景下,一时间愣住了。

他那双昏花老眼在任舒舒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皇甫肃,再转回任舒舒,睁大眼睛仔细端详这两个人——书院里面这两位可并不常见。

“这……这篇策论……”他颤巍巍抬起手里的纸卷看向任舒舒,“是你写的?”

“回院长,是民女随手写的一些拙见,恐怕污了院长清眼。”

院长暂时叫住了任舒舒,不让她离开离开,靠近她走了两步,凑近了看她——那目光一寸寸从她眉眼间扫过去,又落在她怀里那卷纸的封面上,那里“论河漕三弊”五个字是他方才亲手批上去的朱笔。

院长的眼睛突然放出惊喜的光。

“这文风……这行文的架势……”他猛地抬起头,“每一句都要从最刁钻的骨头缝里下刀,行到险处又突然收住,留个引子让人自己去嚼——姑娘的文风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任舒舒肩头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院长浑然未觉,兀自抓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我那位故人才学广博,曾经是书院的大儒,也是书院的得意门生——老衲未见姑娘本人的时候,看到你写的文墨字里行间颇有那位故人的风骨,我还以为......”

他语无伦次起来,旧袍袖口在空中乱挥,像一只被人惊了巢的老鹳。

皇甫肃这时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院长说的是那位寒门出身、三十岁便与您齐名集贤书院的褚师先生?”

“对对对!就是他!那小子当年——”他忽然卡住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伸手敲了敲自己太阳穴,“后来……后来他入朝做官了,做了什么官职来着?哎呀我这记性……老了老了,想不起来了……”

任舒舒垂下眼帘,纤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皇甫肃觑了她一眼,不动声色接过话头:“晚生早年游学集贤时,曾听人讲过褚师先生的事迹。先生后来官至前景国太傅,掌三殿文书,位极人臣。”

院长的眼睛骤然亮了,像是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星:“太傅!对!太傅!那小子……那小子当真出息……”

可那点光亮只闪了一下,便又暗下去,老院长的声音突然低了许多。

“那他现在……如今怎样了?身子骨可还硬朗?在朝中可还顺遂?”

廊下一时静谧。

院长不知道如今太傅被流放返乡了吗?任舒舒攥紧了怀中的纸卷,而同时皇甫肃也开始沉默不语。

“先生如今……隐居了。辞官归乡,不问世事。”

皇甫肃给出一个体面的回答。

院长“啊”了一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什么。任舒舒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紧跟着补了一句:“可能他老人家只是……喜欢清静。”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尾音里藏了什么东西——皇甫肃听出来这个女人和他想到一起去了——褚师曾是书院的得意门生,如今在这里也为曾经的天之骄子留个体面的退场。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有些真相也不必说出来,这个时候,不说反而是最大的体恤。

院长沉默了好一阵,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团堵在心口的旧棉絮吐了出去。他重新看向任舒舒,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这篇策论……老朽阅卷三十载,这是头一回让我想起褚师。你若有男儿身,今年的状元,旁人想都别想。”

这话说得直白,说得坦荡。可坦荡里偏偏裹着一层薄薄的遗憾——像一匹好绸缎上落了一粒灰,掸不掉也盖不住。

任舒舒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亮。那亮光跟方才炭笔划在粗布上的火星子一样,压都压不住。

“院长谬赞了,可民女斗胆说一句——世道并非只有男子才能做成事。”

院长一愣。

任舒舒往前迈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可她那股子劲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拦都拦不住。

“经世济民,男子能做。治家教子,男子能做。可这些事女子做不得么?”她声音不高,字字却沉得像往石板上钉钉子,“女子不入科举,不登朝堂,可她们的才学、智慧、心性,从来不曾比男子差半分。闺阁之中出过班昭,乡野之间出过黄道婆。没给她们考场的门,不等于她们没有迈过门槛的腿。”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怀里那卷策论被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抱着一杆枪。

“民女不求功名,但民女求一个公道——这世间,不只有男儿的天下。”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站在那儿,身量单薄,粗布麻衣,面颊上还挂着方才炭笔蹭出来的灰痕——可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皇甫肃靠在廊柱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颌线,看着她眼睛里那簇烧得正旺的火。

周遭一切都褪了颜色。讲堂的红柱、青石板的灰、院长旧袍上洗褪的靛蓝——全都退了,变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只有她站在那团混沌的正中央,清清楚楚,亮亮堂堂。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发光。

朝堂上的大臣们发光——那是蜡烛的火,烧自己给别人看。战场上的将领们发光——那是炬火,烧敌人也烧自己。后宅里的女人们也发光——那是灯笼里的光,蒙着纱,隔着纸,温温吞吞的,碰一下就灭。

可任舒舒不一样。

她的光是炭火。

埋在灰底下,看着灰扑扑的没人留意,可你把手伸过去,能烫得你缩回来。烫完了,还想再伸过去。

皇甫肃慢慢站直了身体。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甚至分辨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情绪——不是猎奇,不是征服欲,也不是那种他惯常对“有趣之人”产生的、居高临下的观赏兴致。

那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在路边看见一株你小时候在故乡院子里见过的花。

他说不上来,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完了,遇上这个女人,简直是不可救药地被她吸引。

“姑娘这番话,”院长沉默良久,忽然拱手深深一揖,“是老朽浅薄了。”

“院长折煞民女了。”

院长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神里那一层遗憾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厚的、像长辈看争气的晚辈一样的笑意:“好。好。今日这一课,是你给老朽上的。”

“你这孩子……褚师要是见了你,不知该多得意。”

任舒舒的睫毛颤了颤。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汹涌又克制的潮意。

院长没再多问。他抱着文书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那卷策论,老朽收下了。回头刊进院册里,不署名,只作范文——姑娘不会介意吧?”

“院长随意处置。”

院长摆了摆手,佝偻着背走进了讲堂深处。

廊下只剩他们两个人。

皇甫肃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补丁。他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她的发顶——轻轻碰一下就好——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落回了剑柄上。

“我要走了。”他说。

任舒舒抬起头,眼底那层潮意已经被她压下去了,只剩下干净的、平静的目光。她点了一下头:“皇甫公子慢走。”

皇甫肃却没动。

他解下腰间那柄剑。乌木鞘,铜吞口,剑柄上缠着的旧绳已经磨得油亮——那是他十五岁上战场时父亲亲手给他缠的。

他把剑递出去。

任舒舒没接。她看着他,眼里有一丝疑惑。

“拿着。”皇甫肃把剑塞进她怀里,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别再弄丢了。”

“这……”

任舒舒推开沈家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从院墙豁口灌进来,把泥地上晒着的几捆艾草染成暖融融的金黄。

她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怀里那柄剑太沉了。从书院一路抱回来,胳膊早就酸得发颤,可她一路上都没舍得换手——像是怕换了姿势,剑就会从怀里掉出去似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截乌沉沉的剑鞘,剑鞘的银丝缠绕,比她第一次见这把宝剑的时候,多了锐利的广泽。看起来这把剑之前被某人细心养护了一般,她指尖触碰到剑上的“肃”字,感到指尖发烫立刻缩回了手。

她没急着起身,就那样弯腰站着,一只手还搭在剑鞘上。指尖触到冰凉的乌木表面时,她忽然想起了初遇的那一天。

宫变当夜,漫天火光,雌雄傍地走,宫门遇惊魂,王侯怜香赐宝剑,策马快走踏南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摸枕头底下那个钱袋。

藏青色的粗布袋子,她昨夜缝的。白日里在书院门时候皇甫肃给她的答题赏金,他硬塞给她的时候她来不及细看,后来一路上抱着剑也没腾出手来。此刻她解开系口的细绳,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在掌心。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慢慢蹙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答题赏金是十两钱,可此刻数完摊在掌心里的,至少有三十五两钱。

多出来的那十二五两银子,棱角齐整,成色极好,边缘还带着官铸银锭才有的细密纹路——真是的......他多给了她很多银子。

任舒舒握着那几块银子,掌心忽然有些发烫。

她想起他把剑递过来时那双眼睛——很深的瞳色,里面映着光芒如旭日一般灼热,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湖底暗流一样涌动。

他明明可以直接给她新的银子,偏要塞进旧钱袋里混着,像是不想让她察觉,又像是怕她推拒。同时,他几经辗转,兜兜转转还是把剑塞回她怀里,让她别再弄丢。

他明明……是追捕前朝余孽的人。

任舒舒把银子重新装回袋子里,攥在手心,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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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下不只男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