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南滨省明州市迎来了一场断崖式的降温。
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今天一早,外面的梧桐树就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北窗漏进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凉。
雪尽辞今天彻底没电了。她昨晚熬夜看了一部北欧的冷门文艺片,今天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灵魂的咸鱼。大课间的跑操她称病逃了,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
北窗的缝隙里,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呼——”
一阵强风吹过,雪尽辞桌上那张刚发下来的物理满分卷被吹得飞了起来。
她连眼皮都不想抬,只想伸出两根手指去夹。
“啪。”
一只手从她斜后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那张卷子,顺带把被风吹翻的草稿纸、笔袋,一一归位。
雪尽辞转过头。宋明远刚跑操回来,额前的碎发微湿,身上带着外面清冽的冷空气。
“谢了。”雪尽辞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宋明远没说话,把卷子放在她桌上。然后,雪尽辞听到背后传来“吱呀”一声——他把北窗的窗户给关上了。
风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干嘛关窗?教室里本来就闷。”雪尽辞虽然低电量,但依然不改杠精本色。
宋明远坐回座位,翻开一本物理书,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风吹得我头疼。”
雪尽辞撇了撇嘴,心想这人真娇气。但她实在太困了,懒得争辩,重新把头埋进胳膊里。
没过两分钟,前桌的徐亦清去完洗手间回来,一坐下就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谁关的窗?”
“他。”雪尽辞头也没抬,手指往后指了指。
徐亦清看了一眼宋明远。宋明远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地看着书:“我关的。风大。”
徐亦清没说什么,只是从桌洞里拿出一瓶常温的水递给雪尽辞:“多喝点,嗓子都哑了。”
——
下午第二节课,周文君让大家去阅览室上阅读课,要求下课前交一篇八百字的读书笔记。
阅览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大家四散开来。雪尽辞找了个靠里的长桌坐下,翻开一本《局外人》。
没过多久,对面也拉开了一把椅子。
宋明远拿着一本厚厚的《百年孤独》,坐到了她对面。中间隔着宽宽的长桌,不远不近。
“这儿也有人?”雪尽辞挑眉。
“没位置了。”宋明远回答得滴水不漏,翻开书。
阅览室太安静了,只有翻书的沙沙声。不到十分钟,因为早起和暖气的双重夹击,雪尽辞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视线模糊,字变成了蝌蚪,手肘慢慢撑在桌上。
半梦半醒间,她手里的书顺着桌面滑了一下。
没有掉下去。
对面的宋明远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书脊,然后轻轻把书抽走,合上放在了一边。
雪尽辞被这点动静惊醒,猛地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我就是闭目养神。”
“嗯。”宋明远应了一声,把书推回给她。
就在雪尽辞准备强打精神继续看时,宋明远突然站起身,走出了阅览室。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纸杯被轻轻放在了雪尽辞的手边。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甚至还在冒烟。
雪尽辞愣住了:“你出去接的?”
“嗯。顺路。”宋明远坐下来,目光看着手里的书。
雪尽辞看了一眼阅览室紧闭的门,心想:顺路?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出去接水要路过整个年级的办公室,这叫什么顺路?
她端起纸杯,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谢了,后桌。”她小声说。
“物理课代表让我顺便帮他接的,多接了一杯。”宋明远翻了一页书,耳根藏在阴影里,没人看见。
他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帮课代表,他是刚才看到她在睡梦中轻轻咳了两下,眉头微蹙,想都没想就拿着纸杯出去了。
但他不敢直说,他怕她觉得他有病,怕她觉得他越界。
——
下课铃响。雪尽辞的读书笔记写得磕磕绊绊,好歹凑够了八百字。
她伸了个懒腰,端着纸杯准备走。回头一看,宋明远还坐在那儿,手里的《百年孤独》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
“你不走?”她问。
宋明远合上书:“你先走,我借这本书回去看。”
雪尽辞没多想,裹紧了校服外套,走出了阅览室。
她走后,宋明远才慢慢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他拿起桌上那个被她喝空了的纸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最终把它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
晚自习前,教室里十分吵闹。
雪尽辞去完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板没拆封的薄荷糖。
她以为是徐亦清给的,顺手拿起来问:“大班长,今天怎么这么贴心?”
徐亦清正在擦眼镜,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我没买。”
“不是你?”雪尽辞愣了一下,回头扫视了一圈。
宋明远坐在后面,正低头用红笔批改英语阅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雪尽辞把薄荷糖放进抽屉,心里嘀咕:最近班里活雷锋怎么这么多?
晚自习开始,物理老头发了一张极难的卷子。
雪尽辞做了一会儿,遇到一道卡壳的题,下意识地想要找草稿纸。一摸抽屉,摸到一本硬壳的笔记本。
不是她的。
她拿出来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物理。”
翻开那一页,里面用极其工整的字迹画着受力分析和易错点的总结。排版清晰,逻辑严密,简直像印出来的辅导书。
雪尽辞越看越觉得这题型眼熟,这不就是卷子上最后那道压轴题吗?
她眼睛一亮,刚想回头问是谁的,突然发现扉页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印章。
这是宋明远的本子。刚才他是传卷子的时候,把自己的笔记放在她桌上的。
“哎。”雪尽辞用笔戳了戳他的桌子,回过头去。
宋明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笔记你总结的?”雪尽辞指了指本子。
“嗯。之前整理错题集顺手写的。”
“借我看看?”雪尽辞晃了晃本子。
宋明远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声音很轻:“不用还了。我已经背下来了。”
雪尽辞一愣:“背下来了?这么多?”
“嗯。你要是觉得有用,就留着吧。当回礼。”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刷题了。
雪尽辞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三秒。
他这个笔记做得极其用心,甚至比市面上的辅导书还要全面,他说背就背下来了?这人脑子是电脑吗?而且,回礼?回什么礼?就因为她早晨让他关了个窗?还是因为那杯水?
她转过身,把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拿起笔。
总觉得,这个后桌,好像不仅是用来“方便问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