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倒计时牌已经挂在了黑板右上角。
上午第三节课,是林雅芝的数学。
高三的数学课,永远是一场对脑力和体力的双重消耗。林雅芝今天讲的是导数与圆锥曲线的压轴大题,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伴随着她温柔却极其催眠的声音,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缺氧的疲倦感。
“好,这道题的最后一问听懂了吗?”林雅芝转过身,看着下面东倒西歪的学生,似乎早就习惯了。
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懂了”。
林雅芝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放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最后十分钟了,大家睡十分钟吧。不睡的可以自己看看错题。”
指令一下达,教室里立刻趴下一大半。
雪尽辞早就撑不住了。她昨晚熬夜把一部法国老电影的最后二十分钟看完,今天一早全靠那杯焦糖拿铁续命。现在咖啡因耗尽,她几乎是林老师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就“啪”地一声趴在了桌上。
脸冲着窗外,深棕色的长卷发顺着肩膀滑落,铺在了被秋日阳光晒得有些发暖的桌面上。
坐在第二排的宋明远,却坐得笔直。
他没有睡。他借着前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作掩护,视线越过那些书脊,静静地落在那个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
光影透过北窗的梧桐树缝隙,细碎地打在她的背上。
宋明远的目光很轻,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小心翼翼地罩着她的轮廓。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声。宋明远的视力极好,他甚至能看到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校服边缘。
十分钟,六百秒。
他看到她动了一下。雪尽辞睡觉很不老实,原本枕在手臂上的脸换了个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窗户透进来的光有些刺眼。
宋明远没有任何犹豫,他微微侧过身,利用自己身高的优势,刚好挡住了直射在她脸上的那一小块阳光。
阴影覆下,雪尽辞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宋明远垂着眼眸,从草稿本上撕下了一小角白纸。他拔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却没有落下。
他想画她。
但在高三这间连空气都紧绷的教室里,在这个距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地方,这个念头哪怕只是在脑海里转一圈,都显得有些越界和荒唐。
最终,他只是在纸上极其克制地写了一个单词:
【Sleepwell.】(好梦。)
字迹骨肉匀停,和他平时解题的狂草完全不同,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就在他准备把纸揉成团扔进桌洞时,前面的雪尽辞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梦呓。
“嗯……”
声音很小,带着点鼻音,像只撒娇的猫。
宋明远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极长的墨迹。他像个做贼心虚的少年,瞬间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攥进了手心。
他抬起头,紧张地看向前面。
雪尽辞没有醒。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原本枕着的手臂抽了出来,脸直接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宋尽远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在市里的奥数竞赛上他都没这么紧张过,在这个连回头都没看他一眼的女孩面前,他却总是兵荒马乱。
他把手里揉碎的纸团悄悄塞进校服口袋里,不舍得扔。
——
“铃——”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林雅芝拍了拍手:“好了,醒一醒,下课吧。记得把黑板上的题抄下来。”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元气,桌椅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雪尽辞迷迷糊糊地直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后背有些僵。
“睡得跟猪一样。”徐亦清在旁边毫不留情地吐槽。
“这叫战略性休眠。”雪尽辞狡辩了一句,端起窗台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宋明远站起身,手里拿着数学卷子,似乎是要去讲台前问林老师问题。他从前排经过,恰好走到了雪尽辞的桌边。
雪尽辞刚好放下水杯,目光随意地扫了他一眼。
宋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任何停留。他只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可是,在他经过的那一刻,雪尽辞眼尖地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那本卷子里滑落,掉在了她的桌角。
是一颗糖。一颗包装极简的薄荷糖。
雪尽辞愣了一下,刚想叫住他说“你东西掉了”,可抬眼一看,宋明远已经走远了。
她把那颗糖拿在手里,锡纸包装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又给你投喂?”徐亦清挑了挑眉。
“可能以为我低血糖吧。”雪尽辞没多想,利落地撕开包装,把糖塞进嘴里。
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突然发现,刚才睡醒后那股昏昏沉沉的困意,被这股薄荷味彻底驱散了。
雪尽辞嚼着糖,看着后桌那个正在讲台边跟老师讨论问题的清瘦背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这后桌,到底是有多爱吃薄荷糖,怎么走哪儿带哪儿?
而在讲台旁,宋明远听着林老师的讲解,目光却透过余光,看着那个因为吃到薄荷糖而心情变好的女孩。
糖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但他不敢直接给。只能用这种“不小心掉落”的拙劣借口,掩饰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想要靠近她的私心。
整个高三,他大概都要在这种隐秘的欢喜和克制的试探中度过了。
不过,只要她吃了,他就觉得这颗糖,甜到了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