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九月底,明州一中高三A班迎来了第一次大考——全市调研摸底考。这次考试不仅是对高三第一个月复习成果的检验,更是接下来填报志愿的重要参考。
考试持续了整整两天。
考完最后一科理综,走廊里哀嚎遍野。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据说难出了天际,连实验班的学霸出来时脸都是绿的。
雪尽辞从考场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怎么样?”徐亦清从隔壁考场走出来,手里转着笔。
“就那样吧。”雪尽辞打了个哈欠,“老冯最后押的那道带电粒子偏转的题,压中了。不过我在考场上把公式里的系数算错了一点,扣几分当散财了。”
徐亦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把那几分加上,这次可能就超我了。”
“切,谁稀罕。”雪尽辞凑过去,一把搂住徐亦清的肩膀,“超你的机会多了去了。”
——
成绩出得很快。
周三下午,班主任周文君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了教室。原本喧闹的A班瞬间安静如鸡。周老师有洁癖,把成绩单在讲台上磕了磕,确保边缘整齐,这才贴在黑板上。
“自己看。”周文君拿着红笔,敲了敲桌子。
几十颗脑袋立刻围了上去。
“卧槽!徐亦清又是第一!689分!”
“雪尽辞紧随其后啊,688分!就差1分!这俩人是魔鬼吗?!”
“等等,你们看第三名是谁?宋明远!682分!”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雪尽辞挤进去,目光先落在第一行的“徐亦清”上,然后往下挪了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688。果然,又是差了那么几分。
她撇了撇嘴:“徐亦清,你是不是背着我半夜偷偷刷题了?”
徐亦清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是你自己把物理公式的系数算错的,怪谁?”
雪尽辞语塞。
她再往下看,看到了那个转学过来刚一个月的名字——宋明远,682分。
距离她差了六分多,但在这个高分段,六分已经是极大的差距了。这个转校生,居然不动声色地冲进了前三,把班里原来那几个心高气傲的学霸全干下去了。
雪尽辞回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人群,看向最后一排。
宋明远没有挤在讲台前看成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安静地低头写着什么,阳光照在他白衬衫的领口上,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确实有点东西。”雪尽辞收回目光,心里暗自嘀咕。
——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周文君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场:“成绩都看到了。高三的第一次大考,有人发挥稳定,也有人原形毕露。过去的就不多说了,接下来,按照咱们班的规矩,按成绩顺序,自选座位。”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A班的规矩,每次大考后按名次自选座位,这是属于学霸们的特权。
“徐亦清,你先。”周文君点名。
徐亦清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到了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她向来喜欢坐在外侧,方便收发作业,也方便管纪律。
“雪尽辞。”
雪尽辞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向了她最熟悉的领地——第一排,北窗台。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金箔一样的叶子簌簌作响。她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了宽敞的窗台上。原本坐在她后方的男生因为成绩掉队,已经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去后面找空座了。
“宋明远。”周文君念出了第三个名字。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最后一排。大家都有点好奇,这个空降的年级第三,会选哪个风水宝地。毕竟以他的成绩,坐哪里都绰绰有余。
宋明远站起身,背着书包,顺着过道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经过讲台,经过徐亦清,并没有停下。他径直走到了第一排,停在了那个刚收拾完东西的男生原本的座位——也就是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雪尽辞的正后方。
“同学,麻烦让一下。”宋明远的声音很淡。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宋明远,又看了一眼前面正把脑袋搁在窗台上看风景的雪尽辞,赶紧抱着书溜了。
宋明远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书整齐地放进桌洞,拿出笔袋摆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除了徐亦清。
徐亦清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宋明远一眼。宋明远神色不变,冲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文君在讲台上看了,也没多想,毕竟第二排靠窗确实是个好位置,方便听讲。她继续念后面的名字。
前排的雪尽辞突然感觉到背后多了一阵若有似无的薄荷味。
她疑惑地转过头,正好对上宋明远那双平静的眼睛。
“你怎么坐这儿了?”雪尽辞上下打量着他。按照常理,男生一般不都喜欢往中后排扎堆吗?而且他这么高,坐第二排,不觉得挡后面人的视线吗?
宋明远正在整理试卷,听到她的话,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推了推滑下来的碎发,给出了一个极其合理、毫无破绽的理由:“前面的人方便问问题。”
雪尽辞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徐亦清:“你要问徐亦清物理,还是问我数学?”
宋明远看着她那张素净明艳的脸,面不改色地吐出三个字:“都问。”
雪尽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吧,那你可得排队。我前面还有一堆人呢。”
“嗯。”宋明远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前面有徐亦清。但他坐在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问问题。
他只是,想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看着她而已。
——
傍晚,放学。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徐亦清作为班长,得留下来检查卫生。
雪尽辞背着书包,却没有走,坐在位子上等徐亦清。
宋明远也没走,他坐在后桌,慢慢地收拾书包,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你不走?”雪尽辞回头看他。
“嗯,等人。”宋明远随口编了个理由。
就在这时,冯老头从走廊里探进半个身子:“哎,宋明远,你还在呢?正好,来办公室一趟,帮我把那一沓实验报告搬过来。”
宋明远站起身,看了雪尽辞一眼,跟着冯老头出去了。
雪尽辞觉得无聊,站起身来,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在上面画了个极其抽象的受力分析图,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只气鼓鼓的物理老头。
徐亦清检查完卫生回来,看着黑板上的画,无语地摇了摇头:“你幼不幼稚?”
“这叫艺术。”雪尽辞扔下粉笔,拍了拍手。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几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把走廊切成了明暗两半。
走到楼梯拐角处,正好碰见从办公室回来的宋明远。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压得他肩膀微沉。
“这么多?”雪尽辞挑了挑眉。
“冯老师让我顺便把昨天的卷子也带回去。”宋明远停下来,呼了一口气。
“我来帮你。”徐亦清出于班长的责任感,伸手想去接一半。
“不用。”宋明远微微侧身避开,“我自己能行。你们先走吧,我慢慢搬。”
徐亦清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行,那你自己注意点。”
雪尽辞跟着徐亦清往下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
宋明远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廊顶上的白炽灯照着他的脸,显得有些清寂。那一摞作业本快挡住他的视线了,但他还是固执地微微偏着头,看着前面。
“喂。”雪尽辞站在楼梯半平台上,仰头看着他。
“嗯?”
“明天早读,别忘了带给我看看你的莫兰迪英语。作业这么多,你熬夜写的错题集,不如拿给我看看。”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跑下去追徐亦清了。
宋明远站在台阶上,抱着一摞作业本,刚才她站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茶香。
他低下头,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自语:“好。”
这大概是高三最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能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