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永远是人一天中电量最低、防御力最弱的时刻。
尤其是物理课。
走廊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略带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保温杯盖子拧开的“咔哒”声，冯建国——江湖人送外号“鸡腿套餐”的物理老头，夹着教案溜达上了讲台。
他59岁了，头发花白，衣服总带着点洗不掉的粉笔灰。这是他从高一带到高三的最后一届，所以上课的状态格外松弛。
“把书翻到第八十二页。”冯老头操着一口浓重的中原口音，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极其抽象的受力分析图，“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这块是重点，高考必考啊。”
底下的学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虽然眼睛盯着黑板，魂早就飘到食堂去了。
雪尽辞也处于低电量状态。她没趴下，只是用手撑着下巴，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了。
“来，这道题谁上来做一下。”冯老头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后排一个男生身上，“那个新来的，宋明远是吧？你来。”
宋明远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了根白粉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连辅助线都没画，行云流水地写下了一排公式，最后算出一个极其精确的数值。
冯老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推了推老花镜：“行，脑子挺清楚，下去吧。”
宋明远回到座位，目光下意识地往第一排看了一眼。
雪尽辞正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完全没看黑板。
冯老头接着讲课，讲着讲着，声音突然停了。
他看了一眼底下东倒西歪的学生，叹了口气：“是不是又想食堂的饭了？嫌老头没魅力了，都不愿意听我的课。”
全班哄堂大笑，原本昏昏欲睡的教室瞬间精神了一半。
“知道你们想放学，放学的心收一收，先装模作样地听两下我的课。”冯老头敲了敲黑板，又点了一个前排的男生起来回答问题，“你来说说，刚刚那个公式怎么推导出来的？”
那男生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一个字没憋出来。
冯老头也不生气，只是摆了摆手：“一看就你不会，坐那儿吧。”
男生如蒙大赦地坐下。
冯老头却没有继续讲课，而是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开启了高三保留节目——“老冯的絮叨”。
“我令令令申申申申申……，课堂上有不会的题，下课找我问啊！我就在办公室坐着，又不会跑。脸皮不要那么薄，不会找我问，我还能吃了你们？”
他在讲台上恨铁不成钢地敲着桌子：“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宁愿在那儿抠手指头，也不愿意下课来趟办公室。我是老虎吗？”
雪尽辞在下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最喜欢看物理老头絮叨，那口音配上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简直是高三枯燥生活里的最佳调味剂。
笑完之后，她顺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气鼓鼓的猫，旁边写着“老冯无语”。
冯老头絮叨完，重新拿起粉笔：“行了行了，不骂你们了。看黑板，这道大题，咱们换个思路解。”
他刚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步骤，突然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第一排的雪尽辞。
“雪尽辞，你来说说，下一步怎么走？”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雪尽辞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她刚刚在画猫，根本没听讲，黑板上只有冯老头写的两行条件。
后桌的徐亦清轻轻用笔戳了一下她的后背，小声提醒：“洛伦兹力。”
雪尽辞站起身，大脑飞速运转。她盯着黑板上那两行条件看了不到两秒钟，直接开口：“先求出粒子的轨道半径，然后用几何关系找圆心角，周期公式代入。不过这题有个陷阱，粒子从边界出去的时候，速度方向变了，不能用常规的偏转角，得画个中垂线相交找圆心。”
她没上黑板，甚至没动笔，纯靠脑子在几秒钟内把整道题盘通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
冯老头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乐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好！漂亮！坐下坐下。”
等雪尽辞坐下后，冯老头对着全班说：“看见没，这才叫学物理的脑子。我就写了个条件，她连陷阱在哪都看出来了。你们好好学学人家的思维。”
他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步骤。
雪尽辞趴在桌上，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把刚刚画的猫补完，突然感觉后背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过头。
最后一排的角落，宋明远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正漫不经心地递过来。
这次，他大概是想让纸条更像“传过来的”，顺便把前桌一个男生的作业本一起推到了前面。
雪尽辞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刚刚画的猫，有点像物理老头。】
雪尽辞愣住了，猛地回过头，瞪大眼睛看向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阳光打在他肩膀上，碎发半垂着。他微微低着头，看着黑板，但嘴角却翘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一直在看她！而且连她画了什么猫都看到了！
雪尽辞觉得有些好笑，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回了一句：
【这叫艺术源于生活。而且，洛伦兹力那个陷阱，其实是因为你刚才黑板上的图没画全。】
【你推导得很快，但少画了一条边界线。】
【下次提前说一声，我提醒你。】
她把纸条折好，趁冯老头转身写字的空档，快速转身递了回去。
宋明远接过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他甚至能想象到雪尽辞写下这段话时，那种既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傲娇的样子。这姑娘太聪明了，聪明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物理笔记本的中间层。
——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
冯老头一挥手：“行了，吃饭去吧。明天记得把卷子做完。”
教室里立刻恢复了喧闹。大家抓起饭盒就往食堂冲。
徐亦清收拾好东西，准备叫雪尽辞：“去食堂吗？”
“不想动。”雪尽辞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人太多了，排队好累。我不吃了，修仙。”
“修仙？你早晨就吃了几块破饼干，中午没去食堂，晚上再不吃，你想成仙啊？”徐亦清皱起眉头。
“不是有我的秘制奶茶吗？”雪尽辞指了指窗台上的杯子。
徐亦清一把拿过她的杯子，把里面剩的茶底倒了：“凉的，别喝了。我去吃，给你带一份。”
“好班长，好同桌，我爱你。”雪尽辞立刻顺杆爬。
徐亦清走了，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在看书的同学。
雪尽辞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桌边。
她以为徐亦清忘拿了什么东西，睁开眼，却发现是宋明远。
“你没去吃饭？”雪尽辞问。
“人太多，我等会儿去。”宋明远站在她桌旁，手里拎着一个从校门口便利店买的袋子。
他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温热的豆奶，和一个三明治，放在了她的桌角。
“干嘛？”雪尽辞看着桌子上的东西。
“刚才冯老头不是说了吗，脸皮别太薄。”宋明远垂着眼，把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物理你罩着我，这算辅导费。”
雪尽辞盯着那个三明治，又抬头看了看宋明远那张极其不自然的脸。
“宋明远。”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神经一紧。
“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宋明远猛地僵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确实滚烫。
他有些局促地攥紧了袋子，轻咳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就往自己的座位走。
“喂！”雪尽辞在后面喊。
他停下脚步。
“谢了啊。”雪尽辞拿起那个三明治，冲他晃了晃。
宋明远没回头，只是步子稍微加快了一点，逃也似的回到了最后一排。
雪尽辞插上豆奶的吸管喝了一口，觉得这温热的豆奶，比她那杯特调还要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