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滨省明州市,九月的秋风还没彻底吹散夏日的余温。
明州一中的早读,从来不是用来读书的,而是用来交换情报和补觉的。高三A班在一楼的最里侧,窗外的小花园绿意盎然。
雪尽辞把窗台边那杯没喝完的焦糖红茶拿铁推到最里面,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她爸新研制的海盐曲奇。
“尝尝。”她捏起一块,精准地递到徐亦清的嘴边。
徐亦清连眼皮都没掀,张嘴咬住,面无表情地咀嚼了两下,给出了极其冷酷的评价:“太甜了,你爸最近是不是把糖当不要钱一样放?”
“你懂什么,这叫情绪的润滑剂。”雪尽辞自己也拿了一块,咔嚓咬掉一半,碎屑掉在了刚发下来的英语卷子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规律的皮鞋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某种条件反射的开关。前一秒还在看小说、传纸条的A班学生,下一秒齐刷刷地翻开了英语书。
“Goodmorning,class.”
陈立行(江湖人称“海龟”)走上讲台。衬衫西裤,方框眼镜,连领带的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昨天让大家准备的英美文化背景,复习得怎么样了?”陈立行推了推眼镜,“常规检查。今天……雪尽辞,你先来。”
全班齐刷刷松了口气,同时向第一排投去同情的目光。谁不知道陈立行最喜欢在早读搞突然袭击,而且专挑最难的骨头啃。
雪尽辞倒是无所谓,连手里的曲奇碎屑都没来得及拍干净,就这么站了起来。
“看白板。”陈立行转身,用极其漂亮的英文连笔在电子白板上写下了一句极长、结构极其复杂的句子,里面甚至夹着三个极其生僻的古英语词汇,那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里的变体。“用最精炼的现代英语重构这句话,并说明你的修改逻辑。”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这根本就是超纲的降维打击。
雪尽辞看着白板,仅仅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发音是极其纯正且慵懒的美式,没有死板的背诵感,像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常识。她不仅完美重构了那个长句,甚至在结尾处,用了一个比原诗更具讽刺意味的词眼——“ironic”。她不仅填平了陈立行挖的坑,还顺手踩了两脚。
“……So,'satirical'istooheavyhere.'Ironic'fitsthetragicomedyofthecontextperfectly.”(所以,“讽刺的”在这里太重了。“戏剧性的”更贴合语境的悲喜剧色彩。)
雪尽辞说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陈立行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钟。这老头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不挑点毛病绝不善罢甘休。
“Brilliant.”陈立行推了推方框眼镜,原本想挑刺的嘴张了张,最终只吐出两个字,“Sitdown.Perfect.”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叹声。徐亦清在旁边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雪尽辞坐下,深藏功与名,正准备继续摸鱼。
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角落。
宋明远的视线越过前面几十个同学的后脑勺,越过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静静地落在第一排那个深棕色长发轻轻晃动的背影上。
他垂在桌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刚才她站起来时,那句精妙绝伦的重构,让他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十年不见,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耀眼一万倍。
下课铃响,课代表开始从前往后收昨天的英语阅读作业。
雪尽辞把卷子递过去。过了一会儿,课代表走回前排,把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放在了她桌上:“雪尽辞,后排不知道谁夹在作业里递过来的。”
雪尽辞疑惑地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骨肉匀停,力透纸背:
【你刚才用的那个“ironic”,比原诗里的“satirical”更精准。莫兰迪色系的高智感,很漂亮。】
雪尽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是个极度聪明的人,聪明人往往有一点傲气。她不在乎别人的夸奖,但这张纸条上的评价,却精准地踩在了她刚刚脑子转过的那个极其隐蔽的念头上。
那个关于“ironic”和“satirical”的替换,连陈立行都没注意到其中深意,但这个写纸条的人,不仅看懂了,还用了她最吃的那个词——“莫兰迪色系的高智感”。
她猛地回过头。
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兵荒马乱,她直直地看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宋明远坐得笔直,阳光从北窗斜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迎上了她的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慌乱。
隔着几个人的距离,他那双藏在碎发下的眼睛,像一潭深水,沉静、清冷,却又带着极其笃定的欣赏。
像是在说:“我懂你在想什么。”
雪尽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度兴奋的弧度。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高三折磨得死气沉沉的A班,她居然遇到了一个能接住她脑电波的同类。
她用口型,无声地冲他说了两个字:“识货。”
宋明远看着她嚣张又明艳的口型,垂下眼睫,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把手放回桌下,轻轻攥紧了那张草稿纸。
上面画着刚才她站起来时,他看着她的背影,随手写下的一个英文单词:Serendipity(不期而遇的惊喜)。
——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到了第三节课,是林雅芝的数学。
林老师一如既往地优雅,一套浅灰色的西装裙,连发丝都透着温柔。高三的数学课总是极度消耗脑力,尤其是临近下课前十分钟,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缺氧的疲倦感。
“好,这道压轴题讲完了。”林雅芝放下粉笔,看了一眼下面东倒西歪的学生,叹了口气,“最后十分钟了,大家睡十分钟吧。”
指令下达,教室里立刻趴下一大半。
雪尽辞也顺势趴在了桌上,脸冲着窗外。低电量模式启动。她的视线透过玻璃,漫无目的地落在外面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上。
一阵秋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卷子。
而在教室的另一端,宋明远没有睡。他远远地看着趴在桌上的她,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微蹙的眉头。他站起身,去关上了自己这边的窗户,然后走到前门,假装不经意地经过第一排,顺手把半开的门也掩上了一点,挡住了过道的穿堂风。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自然得像只是去扔个垃圾。
雪尽辞趴在桌上,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动静,只觉得周围突然安静又温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放空了十分钟。
“铃——”
下课铃声响起。雪尽辞伸了个懒腰,从桌上爬起来。
——
下午放学,夕阳把整个操场镀了一层金色。
雪尽辞收拾书包准备去排球场看徐亦清,顺便放个风。
到了排球场,她一眼就看到了宋明远。
他穿着运动服,正高高跃起。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极具爆发力的骨架。排球从他手里扣下,精准砸在对方半场。
“好球!”旁边的男生吹了个口哨,“宋明远,你这手感也太热了吧?”
宋明远没说话,只是用护腕擦了把汗。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半个球场,直接落在了场边正拿着一瓶橘子汽水的雪尽辞身上。
他把球传给队友,朝场边走来。
“来了。”他微微喘着气,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少年特有的野性。
“我来考察一下莫兰迪英语的实战水平。”雪尽辞仰头喝了一口汽水,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喏,考察费。”
宋明远接过去,拧开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在夕阳下划出好看的弧度。
“其实……”他放下水瓶,看着她,“我说谎了。”
“什么?”雪尽辞没反应过来。
“我说的那个古英语变体,确实有那个意思,但我其实并不确定陈老师是不是故意挖坑。”宋明远看着她,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我只是觉得,你回答得比标准答案还要好。”
雪尽辞愣了两秒。
然后她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啊你,宋明远,你拿假情报骗我夸奖?”
“我没骗你。”宋明远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只是想……”
他停顿了一下。
他其实只是想在那种紧绷的时刻,找个借口,让她注意到他的存在,让她转过头来跟自己说话。
“想什么?”雪尽辞追问。
“想看看你平时是怎么学习的。”宋明远胡乱编了个理由,垂下了眼眸。
“那你现在看到了?”雪尽辞故意板起脸,“靠的是天赋。”
“嗯。”宋明远看着她眼底的淡泪痣,声音放得很轻,“看出来了。”
一阵晚风吹过,带来排球场外的草木香。
徐亦清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看着站在树荫下对视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打破了气氛。
“排球练完了?”徐亦清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嗯。”宋明远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回家。”徐亦清拉过雪尽辞。
三人顺路走了一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尽辞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徐亦清偶尔应一句,宋明远则一言不发地走在旁边。
但在转角分开的路口,宋明远突然叫住了她。
“雪尽辞。”
“嗯?”她回过头。
“明天早读。”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修长,“真正的莫兰迪英语,我会带给你看。”
雪尽辞愣了愣,随即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和徐亦清走进了小区。
宋明远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颗还没拆封的薄荷糖,轻轻放进了口袋。
如果是莫兰迪色系,那一定是春天来之前,最温柔、最克制的灰粉色。
而她,是他灰暗高三里,唯一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