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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窗台与薄荷味的风

九月的南滨市,知了还在树上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明州一中高三A班在一楼的最里侧,一排老旧的北窗正对着学校的小花园。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冠,被筛成细碎的金箔,斑驳地落在第一排靠窗的桌面上。

雪尽辞正低着头,深棕色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肩膀滑落,遮住了大半张冷白的小脸。她没在看黑板,而是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套微型“化学实验”。

一个透明的玻璃杯,一包红茶,一盒纯牛奶,还有半勺从家里顺来的焦糖酱。她正拿着一把小巧的搅拌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

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在这个略显烦躁的夏日早晨,听起来格外悦耳。

她今天电量不高,懒得理人,只想在这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喝完这杯特调。

“你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就为了来学校泡这个?”同桌兼发小徐亦清翻了一页词汇书,连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镇过的水。

“你不懂。”雪尽辞抿了一口奶茶,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眼角那颗淡泪痣也跟着生动起来,“这叫高三生存指南。没有甜度,怎么熬过物理老头的催眠术?”

徐亦清瞥了一眼她那个“微型小卖部”一样的桌面,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班主任周文君推门而入,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老师有着出了名的洁癖,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班的地面,确认没有废纸后,才将视线落在门口。

“高三了,废话不多说。今天班上来个转学生,大家认识一下。”

雪尽辞对这种开场白毫无兴趣。她甚至没抬头,正试图用一张纸巾把杯底渗出的那一滴水渍擦掉。

“大家好,我叫宋明远。”

男生的声音很好听。清冽、低沉,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喧闹夏日的冷感。

雪尽辞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男生站在讲台旁,个子很高,身形清瘦,深黑色的短发有些蓬松,碎发半掩着眉眼。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脖颈侧边有一颗极浅的痣。

整个人安静、疏离,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少年气。

“你先去最后一排坐。等过几天月考完,咱们按成绩自选座位。”周文君指了指后排。

宋明远微微点头,单肩挎着黑色的书包,顺着过道往后走。

教室里的过道很窄。当他经过第一排时,徐亦清为了给他让路往旁边挪了挪,雪尽辞跟着把身子往窗边偏了偏。

就在他走过她身边的那个瞬间,雪尽辞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薄荷味,像是某种清冽的洗衣液,又或是夏日清晨的露水。

男生的脚步,在她的桌角旁慢了半拍。

那双藏在碎发下的眼睛,其实余光已经扫过了她。他看到了她深棕色的长发,看到了她白净的侧脸,以及她正护在怀里的、那一杯看起来有些滑稽的自制奶茶。

宋明远的睫毛颤了一下,长腿迈开,继续走向最后一排。

雪尽辞没在意,只是心想:这人长得真好看,就是有点闷。

——

第一天的课兵荒马乱。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物理老师冯建国是个59岁的老头,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他讲课时总喜欢在过道里来回溜达,讲着讲着,就扯到了食堂。

“是不是又想食堂的鸡腿饭了?嫌老头没魅力了,都不愿意听我的课……”冯老头叹了口气,敲了敲黑板,“放学的心收一收,先装模作样地听两下。”

雪尽辞在下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转头看了一眼徐亦清,徐亦清正一脸冷漠地做着笔记,完全不受影响。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雪尽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向来是不爱把书带回家的。把笔袋随手往书包里一塞,她就准备拉着徐亦清去她家开的餐厅蹭饭。她爸孟松泉最近又研发了新菜品,正愁没人试吃。

“你杯子不拿?”徐亦清提醒她。

“哦对。”雪尽辞转过身,去拿窗台上的保温杯。

手刚碰到杯子,她就愣住了。

她原本敞着口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盖上了杯盖。不仅如此,原本被她弄湿的那一小片桌面,此刻不仅干了,底下还多垫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深色纸巾。

窗户也被关小了一半,刚好挡住了外面开始变大的秋风。

“你帮我盖的?”雪尽辞回头看徐亦清。

徐亦清背好书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干的事自己都不记得?”

雪尽辞挠了挠头:“是吗?可能我潜意识里有点强迫症吧。”

她没多想,拎起书包,跟着徐亦清走出了教室。

——

高三A班的教室彻底空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后排的课桌上,将整个教室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宋明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卷子一题都没动。

他安静地注视着第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前排桌上那本摊开的练习册。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讲台旁,拿起那把小巧的扫帚,一点点将地上的纸屑扫干净。这是周文君要求的,但平时根本没人愿意干得这么细致。

扫完地,他走到第一排,停在了雪尽辞的座位旁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已经被盖上盖子的保温杯。

杯壁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宋明远的眼神暗了暗,那些原本以为早就被忘掉的画面,在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已经是十年前了。东江省的夏日,两家父母聚在一起。七岁的小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台的栏杆旁,阳光给她镶上了一层金边。

她笑着,冲那个因为性格沉闷、不爱说话而被大人们冷落在角落的他,用力地招了招手。

那个笑容太耀眼,以至于他在后来漫长的十年里,无论遇到多冷的风,只要一想起,就觉得世界是亮的。

十年后,他们隔着几十张课桌的距离,隔着高三的兵荒马乱。

她忘得一干二净,而他,连她不经意间皱一下眉头,都觉得惊心动魄。

宋明远垂下眼眸,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纸巾,将那个保温杯底又擦拭了一遍,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今今。”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小名。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退缩。他既然算准了成绩,就算好了要坐到她的正后方,以同学的身份,安静地、克制地,看着她。

北窗台的风依然在吹,迟来的春天还在路上。但他知道,这场漫长而隐秘的暗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