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煦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踩在通往天台的最后一节铁梯上。她停下脚步,一手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一手握着手机,低头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拍完了吗?我到玉京巷口了。」
她说不上来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你知道有个人会来,但他真的来了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陈煦站在铁梯上,风吹动她的卷发和衣摆,她低头打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鱼腩:「快了,还有最后一组,在天台上。你再等我十分钟。」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推开天台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沈渡洲已经在天台上架好了设备,回头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脸上还没收尽的笑意,“谁啊?笑得这么开心。”
陈煦收敛了一下表情,走过去站到他指定的位置:“没谁。一个朋友。”
沈渡洲从取景器里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行,那咱们抓紧拍,别让你朋友等久了。”
陈煦站在原地,被傍晚的风吹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她冲着沈渡洲的背影大喊了一句:“你管得着吗!”然后转身快步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大波浪在晚风中飞扬,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像是在跑。
沈渡洲在她背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低声碎碎念 :“跑的还挺快。”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玉京巷口那棵梧桐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然后她看到了他。
梁嘉泓靠在车门上,没有玩手机,面朝着她来的方向,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原本平直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煦在他面前停下来,因为跑得太急,呼吸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着。她仰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的眼睛里,映得她满眼都是他的倒影 ,眸子亮晶晶的。
“等很久了?”她问。
梁嘉泓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卷发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摇了摇头:“没有,刚到。”
陈煦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明明看到他发消息说“到玉京巷口了”已经是二十分钟前的事了。
她没有戳破他,歪了歪头,问:“那现在去哪儿?”
梁嘉泓伸手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侧过身,给她让出上车的空间。
“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陈煦弯起眼睛:“我想吃火锅。”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奈的纵容:“你不是减脂吗?”
“今天拍了一下午照片,消耗很大的。”她理直气壮地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仰头冲他笑了一下,“营养学上讲过的,适量摄入优质脂肪对身体好。而且我今天真的累了一天了,就放纵这一顿,明天继续减。”
梁嘉泓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他踩下油门,算是默认。
“行。那就火锅。”
“点鸳鸯锅吧,我要辣锅,不吃羊肉 。”
车子驶出玉京巷,梁嘉泓注视着前方的路况,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行,不吃羊肉,那牛肉吃不吃?”
“吃。”陈煦靠在副驾上,把开衫脱下来搭在腿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卷发,“虾滑也要,毛肚也要,鸭血也要。”
他趁着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理直气壮点菜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胃口不小。”
“那当然,我今天可是消耗了一大堆卡路里。”她说着,掰着手指数给他听,“走了二十分钟的路,爬了五层楼的铁梯,在天台上被风吹了半个小时,我觉得我至少瘦了两斤。”
梁嘉泓没有接话,只是在她说到“被风吹了半个小时”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驾驶座那侧的车窗往上关了一格。
车子又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热闹的餐饮街,他在一家重庆老火锅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招牌有些旧了,但门口排队的凳子坐满了人。
浓郁的牛油香从门缝里飘出来,隔着车窗都能闻到那股霸道的麻辣味。
陈煦眼睛一亮:“这家我听说过!据说特别正宗,但是排队要排好久——”
“订了位。”梁嘉泓熄了火,帮她解开安全带,“昨天订的。”
陈煦一顿。昨天?昨天她还没说要吃火锅呢。她转头看向他,梁嘉泓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朝店门口走去。
她愣了两秒,快步跟了上去。
店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二楼靠窗的一个卡座,红油锅底很快就端上来了,满满一锅辣椒和花椒在翻滚的牛油里浮沉,香气扑面而来。
梁嘉泓拿起菜单,勾了牛肉、虾滑、毛肚、鸭血,又加了几样素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陈煦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不要羊肉,任何跟羊有关的都不要。”
服务员记下,笑着走了。梁嘉泓端起饮料,隔着桌面上沸腾的雾气,好笑的看了她一眼:“这么不喜欢吃羊肉?”
“也不是不喜欢。”陈煦闭了闭眼 ,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蒜泥香油碟,“就是小时候被我哥骗着吃了一块巨膻的烤羊排,留下了心理阴影,从那以后闻到羊味就想吐。”
梁嘉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锅底沸腾了,他先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红油里,涮上七上八下,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放进了她的碗里。
陈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裹着香油和蒜泥的毛肚,又抬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去涮下一片了,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
她夹起那片毛肚送进嘴里,牛油的香气和蒜泥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陈煦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活过来了。”